设置

关灯

第26章 (二十三)奇才

    子楚死死的盯着儿子不知该说是好看还是不好看的手——虽然尚未长成、但已依稀能看出指节修长、只是断过的食指接的不够好、扭曲的十分明显。

    他问过太医这还能不能正回来,太医说,能,先敲断、再重新接,给他气的差点先把太医的手指敲断了看好不好再重接。

    他这外表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儿子穿着衣服的时候浑身上下也就这一点瑕疵了。听负责伺候他的内侍们说,这孩子身上落了不少疤。但这孩子自己一字也不曾提过。如此,更令他揪心不已。

    可他此时的注意力却没放在这时常叫他移不开视线的手指上。

    他这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想开口,但又怕突然说话吓着他,手一用力,就把这看上去不太结实的锦盒给捏碎了,混了毒的胭脂沾到手上、毒渗进肌肤,给他当场口吐鲜血……

    但他要是不提醒吧,这锦盒似乎也快被这不知正在想什么的孩子给捏碎了……

    子楚万分纠结、无比揪心、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政儿……父王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

    他还在搜肠刮肚地想该怎么安慰这可怜孩子,这孩子抬起眼睫看他一眼,又垂眸盯着自己手上的这一小盒胭脂,哀戚地叹了一声。

    ——仿佛握在他手上的这不是盒胭脂,而是那个能勾他魂的孩子。

    子楚自己也是过来人,知道此时最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理解。他没再说什么,轻轻地拍了拍儿子还没长开的肩。也跟着哀戚地叹了叹,想不着痕迹地把他手里的胭脂拿到自己手上来。

    当然,他完全低估了儿子的警觉心。手还没伸过去,目光就扫了过来。他只好尴尬地咳嗽一声,假装是要伸手掩面。

    “……父王,我知道你在我这胭脂里掺了毒药——你为什么要杀他?”

    子楚心想:他欺骗了你的感情,我还能不杀他么?

    可他再傻也知道这话事关男人面子、万万不能说出口。于是便苦口婆心地说:“政儿啊,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

    嬴政怎么会买他这账,当即说道:“父王不肯说,那好,我来说。”

    子楚挑了挑眉,顿时起了几分兴致,想听听他会怎么想、怎么看。

    嬴政叹了声:“这是丞相的主意,是不是?”

    这话头刚开,子楚就不想再听下去了,立刻打断道:“不要非议丞相。”

    嬴政稍稍抬起下巴,睨着他父王,淡淡地问道:“父王,你可知道当日在咸阳散播那些非议我母后流言的幕后黑手是谁?”

    子楚原本想说他知道,但忽然意识到另一种他不愿意相信的可能性。

    他有些激动地反驳道:“这不可能!”

    “父王,你仔细的想一想,那位夫人有何能耐竟能在短短数日之内让流言不胫而走传的满城风雨?若没有丞相的默许,咸阳令又岂敢放任这流言流传开去?”嬴政知道,直接把事情说明白不如循循善诱、让他自己去想。

    如此,想的通顺了,之前施加给丞相的那一份信任也会自然消散如云烟。

    他们倒不是想对付丞相。他虽然贵为太子,可手中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而那女人在咸阳也毫无根基。因此,对他们来说,维持几股势力间的平衡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吕不韦野心澎湃,他父王非但没怀疑,甚至还愚蠢的将国务大事交托与他,让吕不韦几乎掌握了朝中的全部大权,余下那部分他掌握不了的,是比他扎根更深的楚戚。

    因而,聪明的丞相只能把自己的第一个目标放在蒙家头上。等铲除心腹大敌老将军蒙骜,再吞噬蒙家的残余势力,如此,他或将有和楚戚对抗的实力。

    丞相很清楚蒙老将军在朝中声望之高,他那种聪明人不会傻到去跟多数人为敌,为此,就只能来说服他这榆木脑袋的父王,让秦王代他出手。来劝的时候,那巧舌如簧的男人必定会说这是为了解他父王的忧愁。

    他父王是真的愚蠢。

    蒙家若是要和华阳太后联手,他这秦王怎么可能会有下手的机会?蒙家从不掺和朝堂的权势纷争,这就最让掺和这些事的人对他们百般的提心吊胆、看不顺眼。

    真等到蒙家败落、丞相成了当朝第一权贵,这男人却根本不会和华阳太后撕破脸皮。华阳太后年事已高,他耗着就行了,何必去为了别人冒不必要的风险?

    何况,要是没赢过呢?楚戚的势力之大是宣太后、华阳太后两代人积淀的厚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要是他落败了,秦王或许会被架空,他却必定会惨遭处死。

    这么舍己为人的良心事,那凡事都很看重利益的大商人可干不出来。

    反正都是在等华阳太后的大限,那他吕不韦有没有能和楚戚抗衡的实力对秦王而言还有何意义?

    说到底,不过是为自己招揽心腹寻找借口罢了!

    这般浅显的算计,他父王竟然也会陷进去。真是开了他的眼。

    当然,他不能指着他父王的鼻子骂他愚蠢,虽然他打从心底的想这么干。眼下,却还只能像是哄小孩一样一步一步地诱导着他。

    他忽然觉得小狐狸那些时日教自己下棋真是耗尽了心力。如今,他棋艺早已突飞猛进,在宫里的少年人中,已算是难逢敌手,只偶尔会输给甘罗几局。

    因此,回想起那一局他们尚未下完的棋,他明白了,小狐狸有不知多少次机会可以让他落败,可一直拖延着,陪他继续,直到他再也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才只好喊他出去看梅花。

    他想,要是告别前再多亲他几下、多摸一摸他的脸就好了。

    一声哽咽打断了他的绮思。他抬起头,见他的父王眼眶通红,像是给火光烤的。

    要真是火光烤出来的,倒好办了。他这父王在感情上一贯优柔寡断,很难狠下心去根绝一份情谊。

    那女人说,这男人逼不得。越是逼,就越是激起他的叛逆心。别看他好像很容易相信别人,其实,他骨子里谁也信不过、对谁都存着一分疑心。你要是说的狠了,他便会怀疑我们别有用心。只需点到即止。

    可嬴政才懒得听从她那番鬼话。他有他做事情的方法。依他看,这男人非但要逼、还得要狠狠地逼,逼的他无路可逃、只能顺服。

    “你为什么要杀他?”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提这个问题。

    他的父王泪眼朦胧的望着他,似乎在质问他为什么非逼他不可……

    嬴政才不理会他这毫无震慑力的威胁,没分毫同情心、咬牙切齿地冷声道:“父王,你为什么非得杀他不可!”

    子楚狠狠的颤抖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一头愤怒的野兽,眼眸森冷、张着獠牙,爪子掐着他的咽喉、在等他的答案。

    “……丞相说,要是放他回来,他会成为你的一道枷锁。须尽早斩草除根。”子楚只能含泪屈服,“寡人认为丞相的判断没有错……”

    嬴政的神色依然冷若冰霜,没有要缓和的迹象,却点了点头,认可道:“站在父王的立场看,这自然是不错的。其中缘由,怕是无人比丞相更深知了。只是,我却认为他另有目的。”

    子楚拼了命的从身体里挤出几丝可怜的勇气来,苦苦的一笑:“政儿……你聪慧过人,父王感到很欣慰,但没证据仅凭揣测就要非议丞相这可使不得啊……”

    “倘若我有证据呢?”嬴政冷冷地睇着他,轻而易举击碎了他这点不堪大用的意气。

    子楚怔怔的呆坐着,俨然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可他这没良心的儿子还狠心的补上了一刀:“甘罗可以证明,此事确是丞相所为。……他为了求我办一件事,才以此作为交换。父王若是不信我,自可以去找他查证。”

    其实,甘罗什么也没告诉嬴政,他们从没有做过什么交易。但嬴政知道,父王绝不会去查证。

    今夜,这男人已经丢掉了对丞相的信任,这几乎要令他心如死灰。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舍得再丢弃对他这儿子的信任。

    那会令他生不如死。

    每个人都有足以致命的弱点。谁也不例外。

    嬴政甚至都很难有半分怜悯地望着这个男人——他可怜的父王。怪不得他,是他自己蠢,信错了人而不自知。

    天色越来越晚,他也不再有心情多和他耗下去,那女人在他的寝宫里多待一刻都叫他心烦的恨不得把手里这火钳砸出去,回去之后他一定要叫人把她站过的、坐过的、碰过的统统擦洗一遍。

    “……父王,丞相若是诚心想请回纲成君,就不会让你用这么猛烈的毒了。纲成君是为了保护他才留在齐国的,要是让纲成君亲眼看到他毒发死在自己眼前,那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秦国半步。……请回纲成君不是丞相的本心,他想的是让他再也不要回来。你认为他这也是为了秦国好么?”

    他心里十分的不耐烦、但面上却仍然能不显露分毫,只是语气稍微急一些,不过他的父王想必也无心留意这些。

    “老将军为秦国出生入死这么些年,年纪也大了,为什么还在外征战,父王你看不明白么?秦国多猛将,那是过去,如今,在你这手上,能仰仗的将领有几人?你逼的老将军解甲归田,心里一时是痛快了,要是什么时候边境又起了战事、他吕不韦能为你去领兵打仗么?!……他就是愿意、他有这能耐么?到那时,你的忧愁岂不是要胜过现在百倍、千倍?你想过会有多少百姓因你这自私之举蒙受殃灾么?史官的笔下,为此背负罪责的是你还是他呢?”

    这一连串的质问叩击着子楚本就脆弱的心肝。他颤颤巍巍地捂住脸,情不自禁嚎啕痛哭。……他有些被说动了。

    而且仔细想想,这些不都是可能发生的现实么?

    难道……丞相当真……

    嬴政将手搭在父王的背上,这才缓和了口吻,说道:“父王,要诚心解你心里这忧,不必用这些滑稽可笑的手段逼老将军卸任。你想削蒙家的兵权,简单,将军权分的散一些就可以了。我听说有个叫张唐的老将军曾和先王置气一怒之下跑到了燕国,燕齐离的很近,你派使臣去齐国时,可请纲成君出面,将这位老将军再重新请回来。老将有王龁、麃公,年轻一辈中桓齮的才干自然不必多言,但我想也是时候让人去替换还在赵国履命的王翦将军了。王翦将军才华横溢,不过,他也有好些年没上过战场了,试金仍需三日,倒是可以期待他的表现。……如此,父王的心腹之忧便自然纾解了。”

    子楚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知道桓齮和王翦与这孩子有些交情,可这孩子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秦王,提拔任用些自己的人是他当做的事,何况这俩人确实都有些本事。

    只是,他实在是想不到。局势对一个普通的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显得太错综复杂,但这孩子竟然能从几不可见的夹缝中嗅到为自己增添实力的机会……

    而且,他这一番安排比丞相的建议更令他感到可靠。如此一来,他就不需要对老将军狠下心了。他并不厌恶老将军。只有一点发自心底的畏惧罢了——老将军是先王最信赖的臣子,他总觉得他瞧不上自己。

    “父王若是认为我说的可行,便尽早做准备吧。现在就可以给王翦去信,冬天关哨松一些,以他的机敏,城里桃花盛开的时候就该回来了。纲成君上了年纪,路上经不起折腾,走的会缓一些,算上去燕国劝说张唐将军的时日,最迟年中也该回来了。一年的时间过的也快,能不多耽搁、就尽量少耽搁,省下的时间,能多做不少事了。”

    子楚已经目瞪口呆的连话都要忘记该怎么说了。

    这孩子的思路极为清晰,每一件事都说的头头是道。让他这个父亲感到汗颜。同时,也不禁替秦国感到欣慰。

    “对了,父王若是想试一试丞相的真心,我倒有个好办法。”嬴政连珠炮似的一串话说完,最后才把这致命的事抛出来:“父王一向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这一次,你就让他感觉到你’有所隐瞒’。别告诉他下毒一事败露,但你要告诉你认为烈性毒不合适、怕会令纲成君受到惊吓,便换成了一种慢性毒。他若问你换了什么毒,你要藏着掖着,千万不可泄露。他心中必会焦躁。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你再当朝宣布,前去齐国的使臣是甘罗,并且,此行不仅要请回纲成君、还要托纲成君将张唐将军一并带回来。……到那时,你便能看懂他的真心。”

    该说的话都说完、说透了,嬴政便不再多留,抬手一挥,将那盒混了毒药的胭脂扔进炉火中,遵循礼数的道晚安后,头也没回的走了。

    子楚望着自己儿子那又细又长的身影,忽然打从心底的生出寒意来。

    ……是谁教出来的?

    不……赵姬教不出来、他也教不出来,谁能教出这样的一头怪物来?

    可他却不自觉的笑了。

    他曾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吕不韦更高明,谁能想到,他的儿子居然如此的天纵奇才?

    ……简直是生下来就该坐在王座上的。&/li&

    &/ul&m.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