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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二)父子

    炉中炭火烧的正旺。合上殿门,便一点也不会觉得冷。

    太子面上似有薄笑,语调却像是冻了千百年的霜雪,一张口就令秦王不由自主的打着颤:“父王,要是觉得冷,就坐的离炭火更近一些。”

    子楚都快有些搞不清谁才是当爹的、谁才是秦王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不知为什么,心里慌张的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发现的孩子,便只好垂下头,不和他目光相交。

    ……这逼他汗毛倒竖的可怖威压直令他想起自己的大父、那位留下无数传说的先王——秦昭王。

    ……这真是他的儿子么?

    他又恍惚的抬起头来。

    少年生的面白似玉,鼻梁秀直挺拔,薄唇微抿,似笑非笑,如墨的眼眸灿若星辰,目光垂落在他身上,倒叫他无比真切的感到自惭形秽了……这孩子比起两年前长开了些,眉眼间更添了几分英气。着一身玄黑华服,静静的伫立着,便让人明白什么是与生俱来的华贵。

    子楚心中感慨万分,恍然惊觉,不知不觉的,这孩子真长大了不少。他还记得这孩子刚回来时的模样,那件奢华的白狐裘披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合适似的。

    大概,倒不是衣服不合身,只是人还衬不起。

    忽地,一点困惑自子楚心头晃过。

    他想,他或许从来不曾真正的触及过这孩子的本性。他以为自己试着去了解、去理解、去接受,可眼前这个极为陌生的少年无声的注视告诉他,那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这孩子是在试探么?

    还是……已然心知肚明?

    子楚想强撑出一点秦王应有的气势,可他悲哀的发现自己连喊他一声儿子的勇气都没有。……这孩子清冽的目光锐利如刀,像是穿透了他这身躯、直盯他的灵魂。

    披着一件黑羊羔制的大氅,穿着秦王应穿的常服,虽不像朝服那样层层叠叠,却也里里外外的数层。但不知为何,他有一种自己正赤着身子在风雪中行走的可怕错觉。

    他的儿子唇角微微的一勾,笑了一声:“父王?您不是冷么?”

    大殿的门牖都紧闭着,没一处是漏风的,可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凭空起了一阵凛冽寒风,将他整个人都卷进去,浑身战栗不已。

    见他半晌不说话,这孩子倒是极有耐性,也不催促,自顾自地盘腿坐下了。拿起火钳,当子楚以为他要用把东西砸过来的时候,却见他轻轻地挑拨炉中炭火,让火势烧的更旺一些。

    这个不刻意的举动,差点把子楚的眼泪和尿意都给逼出来。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感动还是恐惧了。

    ……这孩子为什么能如此的镇定……若无其事的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子楚不敢以为他是没察觉到,他甚至都不敢去猜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答案让他本能的感到惧怕。

    ……他好不容易才和他们团聚,一家人和和美美,这正是他最憧憬的生活。

    他不能、也不愿意相信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父王,你为什么要杀’她’?”

    转暖的口吻里含混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精致的眉头也微微地皱着,不是责问、不是怨怪、就只是极轻、极轻的一声叹。

    这一瞬间,子楚不禁以为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恶梦倏然转醒,现实仍然温情脉脉的好似在做一场不必醒来的美梦。

    “……政儿,”子楚清了清嗓子,勉强的让吐字沉稳下来,“你……你为什么挑这礼物送他?”

    他的太子淡淡的一笑,寒星般的眸子给火光染出几分稀世罕见的柔色:“因为我要让’她’明白我的心意。”

    他单手打开放在腿上的木盒,扭曲的手指轻柔的捻起已残败的梅花,细细端详,不一会儿,面不改色地扔进炉中,看火焰如何卷着这残枝尽情吞噬。

    火光微闪间,子楚不经意地瞥见他眼中无光时的样子……这孩子的瞳色很深,比黑夜还要浓黑、比黑暗更为深邃。彷如无尽深渊一样贪婪的吸食着这个世上的光。

    ……他忽然觉得冷极了。

    “父王,你又发抖了。”

    这仿佛调侃似的一句笑言令他浑身上下像是被淋了一盆凉水,任凭他如何逼迫,都无法强迫自己冷静。

    他这儿子,笑起来的时候,比沉着脸更让人觉得可怕。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她’是男孩子?”是在问他,却又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嗯,我知道的。我总假装我不知道,可其实我知道。同床共枕了那么些天,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这孩子的脸孔极为精细的一点一点扭曲,眼瞳深的怕人,他沉默了一阵,然后,恢复到他一贯的冷然,只在眼中泄露出一丝叫人心疼的无奈、一点让人胆寒的疯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调整自己的心绪。再开口时,已经是众人熟悉的太子殿下。

    “我从没认为这有什么分别。”

    子楚不知道他怎么能把这么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说的如此云淡风轻。

    “……这才最叫人疯狂。”他望着自己的父王,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痛苦。

    这一刻,子楚忽然很冲动的想上去抱住自己的儿子,告诉他没关系,即便成不了光明正大的关系,私底下,你依然可以和他同床共枕、相伴终老。

    这也不是多稀罕的事,魏王、赵王、楚王身边都有过这样的人,他们老嬴家往前多数几代,先祖孝公也有一个宠臣景监。

    可他却陡然的打了一个激灵,克制住了自己的激动。

    不一样。和那些都不一样。

    假如那孩子是姑娘,华阳太后想必也很乐意成全这份姻缘,而今后有了蒙家做后盾,这孩子也就不用再受别人的气了。

    ……如果那孩子真是姑娘该有多好……

    却偏偏是个男孩。

    这种落差,最是伤人。

    嬴政的目光带有几分痴缠、深深望着这一盒他精心挑选的胭脂。

    那一天,父王没亲自过来、而是派内侍来向他传话,就让他察觉到这其中有猫腻。他想了想,猜想父王是要借他的手对小狐狸下杀手。

    恰好,没几日,那女人也派了人来召他去。

    那女人像是见不得光似的,门牖紧闭,幕帘全部都拉上,大白天的,殿内阴沉的倒像是深夜。

    他们母子私下见面时那女人从不看他。她背对着他,端坐在梳妆架前,拿镶嵌着珠玉的牛角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她那一丝不苟的乌发。

    “丞相要对蒙家动手了。”

    找他去,也就为了说这一句话。

    出殿门前,他忽然转头问道:“母后,您那大雁绣好了么?”

    也不等回话,就扬长而去。回到自己的芷阳宫,他突然想好了要送什么礼物过去。

    很小的时候,他曾见那女人缩在屋子的角落、避着光的地方,往自己惨白的嘴唇上抹一盒小东西。

    那时,她特意将衣襟拉的很规矩,坐的也端端正正,他们那间四面透风、随时都像是要塌的屋子里没有什么铜镜,她就对着地上积的一滩水,极为专心、也极尽细致地涂抹着。

    这东西很奇妙,像是能变戏法,不一会儿,就让她的整张脸显露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生气。她抹完嘴,拿指尖又沾了点,往脸颊上也涂抹了些。

    然后她笑了,笑的极为好看。她这样的美人,仿佛生来就该做一只富贵的笼中鸟,而不是待在这到处都发霉的烂狗窝里。

    他明白,这都是因为他。没有他,她就不必受这些委屈。

    他望着她的侧影,看她笑的痴迷、笑的骄傲,手指还勾起落到耳边的散发,细细地整理好。

    他看的有几分着了迷。却忽然发现,她的笑容逐渐隐去。捏着小木盒的手开始发起抖来,一下一下,差点把这盒子抖落到积满灰尘的地上,而后,他看到她紧紧地攥着这木盒,指节被她捏的发白,像是恨不得要将这盒子捏碎一样……

    混着胭脂的眼泪落在破烂的布衫上,留下点点殷红,宛如血渍,灼烫了他的心。

    忽而,她又发起疯,猛地朝他冲过来,把他摁在满是霉味的被褥上,秀如葱白的手指凶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遮蔽了光线。

    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但他却一点也不害怕。

    她总是这样,无数次地想着要掐死他,却又无数次地将他从死亡边缘拉扯回来。

    他记得她指尖那令他窒息的力道,却也记得把他从冰冷的溪水中拉出来的手是温热的。她说的那些恶毒字眼,一字一句都仿佛烙在他心里,可烧的迷迷糊糊时,又总有人小心翼翼地喂他吃热食……

    至今他也分不清楚,自己是怜她多一些、还是恨她多一些。

    所以,胭脂岂不是再合适不过的礼物?

    他想,把剧毒掺在这一罐他亲手挑的胭脂里,“她”沾起一点、笑着涂抹在脸上……死的时候,会是笑、还是会哭?

    但不管怎样,却总归是想着他的。深深的、想着他,刻骨铭心。

    这个念头令他难以自持的感到兴奋,可理智却强硬地将他拽回现实。……不能用见血封喉的剧毒。否则,这毒必定会反噬回来、将他们一并吞噬。

    所以,才必须要向父王试探出两件事。

    其一,丞相让他父王混在这里面的果真是烈性毒药。

    其二,在他父王心里,他们娘儿俩比他的命还重。

    知道这两件事,余下的,便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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