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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一)礼物

    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他身上。

    嬴政面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的平淡,心里正飞快地琢磨着该怎么回答。

    四人之中,蒙毅是他自己挑选的,李信是他父王安排来的,王翦是受了蒙老将军的举荐,而甘罗是华阳太后推荐的人选、也是丞相的门客。

    这问题尤其刁钻,非逼他泄露一点真心不可,躲是躲不过的。

    “‘她’啊,刚端起盆时是满满的一盆水,端到我面前时一大半水都洒在了自己身上。这该叫如何?”嬴政克制住唇角,只稍稍扬起一点弧度。

    李信嗤笑一声:“堂堂蒙大少爷,伺候人的事也会做?”

    这话一出口,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甘罗面露不悦,利嘴微张,即刻就要反唇相讥,却被嬴政抢先一步:“扔雪球时我都让着’她’了。’她’伺候一下我不是应该的么?”

    李信给他这淡淡的一笑呛的无话可说。

    他对蒙恬很有敌意。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

    在陇西,他李信是同辈人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可陇西毕竟不比咸阳,咸阳城中有才的少年不知多少,蒙恬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假如蒙恬人在咸阳,他必定会约他一较高下。可这一念想如今无法实现。因此,叫他承认蒙恬比自己更胜一筹,他打心底不服气!

    而且,他很清楚,秦王的身边或许会有很多的文臣武将,但能让秦王愿意倚重的人却必不会多。这其中,蒙恬或许已经牢牢占据了一个身位,就因为先王派去救公子的是他更信任的蒙家人而不是他李家人!

    这口气他也咽不下。

    可他心里就是有再多的气,见太子出面维护,自然明白该乖乖地把嘴闭上。

    甘罗会心的一笑,顿时安下心来。看来,或许是和丞相周旋的太久,他都有些杯弓蛇影了。

    过完蜡祭之日,秦王便派了内侍到太子的芷阳宫,不是传达什么旨意,就是告诉他,要派使臣去一趟齐国,把纲成君请回来,可以顺便替他带份礼物给蒙恬。

    话里的意思仿佛是他愿意替人家挑礼物那就顺便带上,不强求,可嬴政能感觉不到这话外的意思么?

    他要是没半点表示,就对不住众人以为的他对蒙家大少爷不敢淡忘的牵挂。……何况,于情于理,他都该给“她”送一份能表明心意的礼物了。

    正月一过,他就年满十二,小狐狸比他略大一点儿,再过几年就满十五,是能嫁人的年纪了。

    分别那会他都还懵懵懂懂,只记得在邯郸的那间小破屋子里,那女人什么都能从、就是不肯让别的男人碰她的嘴唇,想来男女之间碰嘴唇有别的深意。所以他才要亲“她”。现在,他对男女之间的事也稍有些了解,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小狐狸现在应该也弄清楚了。只是,他有点怕“她”以为那亲吻是他从别人那里依样画葫芦照搬来的告别方式、没含什么深意。

    因此,他当即欣然应允。

    听完内侍的回禀,子楚有气无力地挥一挥手,让他退下。

    ……他也不想这样的。可丞相的劝诫说的对,蒙家那孩子在邯郸时就敢和他的政儿平起平坐,真要是放他回了咸阳,仗着救过政儿一命的这份功劳,以后岂不是要把他的政儿拿捏在手里?

    他是没办法了,做什么事都得顾及着楚戚的面子这他眼下就只能忍着,因此他万万不希望他的政儿有朝一日也落得如此境地。

    丞相还说,再过一阵子,等朝局稳定下来,就可以提拔几个年轻的将领,到时,寻个合适的时机,让老将军知道自己该回家养老去了。这样,就无需再时时提防老将军会和华阳太后联起手。但老将军威望毕竟高,要是他主动退让一步,那也不可逼人太甚,叫其他人心寒,要把蒙武将军的军职再往上升一升,给蒙家留一个面子。

    丞相的这一番计较正合他心意。

    半月之后,太子精心挑选的礼物送上了他的案台。

    玄黑木盒上绘制着赤红的梅花,里面铺了玄色锦缎,摆着几株红梅,正中间还摆了一小只锦盒,却没有捎带一两句话。

    子楚轻拿起这有些眼熟的锦盒,旋开一看,里面果然是胭脂。宫里装胭脂的锦盒都长这模样。

    ……他送那孩子胭脂做什么?

    子楚有些困惑。而且,他也觉得这礼物送女孩子很贴心、送男孩子怕不是要扎人家的心了。……他儿子对人家到底是什么念头?

    蒙家那孩子他见过,出咸阳城时他还是亲自送的行。那孩子生的端丽,外表倒的确有几分像是女孩子。

    ……是不是误会了?

    子楚越想越觉得头疼起来,越头疼越觉得那孩子是个祸害,不愿再多想,召来暗处的影卫,把胭脂递了过去。

    影卫意会,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无踪了。

    过了几日,这盒胭脂才回到他案桌上。子楚很快将这盒胭脂重新放回大盒子中,怕王后瞧见了以为是自己的就拿去用了。

    使臣要等到冰雪消融之后才会出发。这盒东西子楚就暂时摆在了自己的书架上,不愿意想,也不可能忘。只盼着雪能早点消、天气早些暖和起来,早日解了他这烦扰。

    这天,本来也没有多么的特别。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王后惧冷,一整个冬天几乎都窝在暖和的寝殿内不愿走动。子楚如常在外殿批阅公文。自那次吐血以来,多数公文都由丞相代他批阅了,余下的这些,是非他亲自过目不可的。

    王后倒是淡淡的提过说他还真是放心。他也丝毫不隐瞒自己对丞相的信任。一个连命都肯赔给你的人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自那之后,王后便没再说过什么。

    这一天,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起了兴致,说想去芷阳宫看一看政儿养的那些狐狸。子楚自然不会拦着。可眼见天都要黑了,王后没回来,太子倒是来了。

    面上端着一副他这当父亲的还没怎么见过的笑。

    唇角翘起,心情似乎是很不错。……只是,手上捧着一个仿佛来索他命一般的盒子——正是该摆在他书架上的那一只。

    怎么会到他手里的?

    子楚还没把思绪从这个困惑上移开时,他这笑起来也很要人命的儿子忽然说:“父王,耽搁了这么久,我想,这里面的花也该换一换了,昨日早上便过来拿,忘同您打一声招呼了。”

    意识到自己盯了这盒子太久,子楚便立刻收敛起心绪,撑着一张平静的脸说:“不妨事。”

    他这一向十分吝惜笑容的儿子今天破天荒的笑容满面,像是真要来索他的命似的,薄唇微启,笑着道:“刚才见到母后时,我忽然发现自己还从没送过她什么东西。心中顿时过意不去,就将这里头原本装着的胭脂送给她了。她涂在脸上,倒是好看。所以,父王,送去齐国的礼物能让我重新准备一份么?”

    但子楚哪有心思听他后面说的话?他心口砰砰直跳,慌张的几乎连气都喘不顺了,耳边全是他那句“她涂在脸上”……

    赵姬涂了这盒胭脂?

    她用了这盒……子楚顿时瘫倒在地,冰冷的地面激的他打了个冷颤,手忙脚乱的站起身来,颤声问:“过去多久了?”

    太子有些困惑:“什么过去多久了?”

    子楚的牙齿不住地打颤,从“咯吱咯吱”的声响中勉强又挤出一句话来:“涂上那胭脂多久了?”

    “……就在我离开芷阳宫前。”

    子楚立刻扑到书架前。第二层靠左的书卷旁有一处并不起眼的虎状木雕,他拧转这木雕,书架最上一层的格子忽然转了一下,转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他拿起木盒,连机关都没还原,便急着就要往芷阳宫奔去。殿门一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朔雪扑面袭来,冷风灌的他胸口生疼,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可想到多拖延一分、王后的生机就少一分,他连片刻都不舍得耽搁。

    却被太子一句比吹进来的风雪还冷的话给拦住了脚步:“我说笑的。”

    子楚浑身的血液好像都要给这风吹的凝固了。他忽然有些不敢回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这摆在心尖上的儿子。

    他这儿子却半点怜悯心也没似的寒着声音说道:“胭脂还在这盒子里装着,我昨天拿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没人动过。我特意请母后在我那多待一会,是想来和父王您单独的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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