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嬴政不是不记挂那小狐狸,正相反,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里他几乎总在想“她”。他只是把自己这份心思藏的极深,一分一毫也不想叫旁人察觉到。
那一天,父王被那女人哄骗的涕泪横流,那副悲哀的模样,蠢的简直可怜。
他大概永远也无法忘掉。
所有人都看的明白,秦王的命就握在一个女人的手里,还是秦王自己白给的。怕是那女人向他要秦国,他但凡能给也会给了。
可惜他是有心无力。因为他这个秦王做的也不够自由。
嬴政可不想成为他这样的笑柄。就算那小狐狸回来时也给他演那么一出苦情戏码,他也只会面不改色的上前扶“她”起来,不让“她”多给自己丢人。
这种事,私底下做,叫真情流露。摆在台面上,那就是逼的人下不来台。
那女人确实是极为了解他父王,知道那男人是个冷不下心的情种。
可他不明白,要那男人对她情根如此深重,当时又为什么会选择离开?难道是她逼的不成?
那天之前,他从未这样想过。亲眼目睹了那男人哭的都不像是个男人的那张脸,他忽然觉得很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是这样,或许那个女人有一颗不弱于男人的野心。只是女人追求权势的手段和男人不太相似,而且,那女人实在很会骗人。
他那小狐狸怕是都没这么会骗。这样一想,他不禁都怀疑那块塞进他衣服的饼也别有深意了……
不过,俗话说,儿子随母,他除了样貌生的与那女人相似、连这擅长骗人的地方大概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父王以为他们是一对患难情深的母子,却不知没第三人在场时,他俩连看都不愿意看对方一眼!
她还跟那男人说他喜欢大雁。他哪里喜欢什么大雁?最近倒是很喜欢朝着天上的大雁射箭……那女人这样胡诌,无非是暗示那男人他一直想要回家,让那男人的良心更不安一些罢了。
可他也愿意陪她演这一出不知几时才会落下帷幕的大戏。但这并非是出于他对权力真有多少执着的兴趣。
他不太能享受到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趣味、甚至都不理解这有什么乐趣可言。回到秦国一年多来,他只不经意的意识到了,原来自己极端厌恶被人支配的那种感觉。
被规矩强逼、受形势所迫……无论什么缘由,只要处在不能随心所欲的境遇中,他心中总弥漫着浓郁到几乎要逼他发狂的痛恨。
这种感觉他一点都不陌生。只是,过去,他懂的太少,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邯郸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以为自己是为现实感到深深的无力才总是想一死了之。近来,他才明白,自己会真心实意的恨不得死了,是因为发现连生死他都无法掌控,这令他生不如死……
现实只给他两条路走,要么支配别人、要么受人支配。
他当然走前一条路。傻瓜才选后者。
这发现叫他意识到,即便自己尚未察觉到这一层天性,本能依然会驱使他走向自己的天性。
这就是一种无法逃避的真实。这种内在的真实推动着人做出一个又一个的选择。一个人,在不感到为难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并不能反映他的本性。
他就不是因为喜欢权势才要得到权势的。说的谨慎一些,要不要做太子,这或许根本都不算是一个选择。
没有傻瓜会在不必挣扎的“生”与“死”之间选择“死”,除非求生需要他们出卖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而在仿佛要撕裂自己灵魂一般的痛苦中挣扎而出的选择,才能反映出一个人最真实的部分。
……那天,小狐狸选择劝他离开,是被逼无奈做出的选择么?如果二人之间非得死一个、谁活下来都不会受到任何的谴责与罪责,“她”也会义无反顾地把“生”留给他么?
他很想知道这个答案,做梦都想。
可他从不敢给“她”去信,生怕得到暗含怨恨意味的字句,更怕收不到回信。不去探知“她”的境况,他才能活的心安理得,想起“她”时,记忆中的“她”还能跟自己言笑晏晏……
他只能固守着那点快乐的回忆。哪怕这或许是在自欺欺人。可要是没有这份慰藉,他怕是早被宫中的压抑给逼的疯狂。
现在,他还可以跟自己说,忍耐下去、唯有忍耐下去,才能实现给“她”的承诺、把“她”接回来……
但在心底深处,他一直在问:“她”真的能回来么?
他那父王在感情上是个糊涂蛋,但并非真就有多蠢。那男人对蒙家面上一副委以重任信任有加的虚伪态度,心里却不知有多担心蒙家哪天会把刺向敌人的利刃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道理很简单。如果迎面走来的那人手上提着把刀,多数人心里都会“咯噔”一下,生怕那刀就朝着自己劈来了。
小狐狸的大父在军中威望极高,秦军如今又没其他可以坐镇前线的大将。因此,他父王不能动他、甚至也不敢动他。
这两种念头,哪怕只占一种,都足以给“她”那大父判一个“死”字了,“她”大父二者兼占,简直就是横在他父王喉咙口的一根刺,叫他寝食难安。
与蒙老将军处境类似的其实还有华阳宫的那位大母。他父王对那位大母面上恭敬顺从、一副孝顺儿子的模样,心里却不定怎么盼着她早点儿死呢。
……那小狐狸也是命不好。亲爹是蒙老将军的独子,亲娘是华阳太后的养女。生下来就是要让他父王睡不踏实的。他倒真有些好奇,假如他告诉那男人自己要娶“她”,那男人是会笑的合不拢嘴呢、还是气的七窍生烟?
不过,眼下却是要轮到他忧心。
那日,他同父王淡淡地提及说自己把那玉给了“她”,那男人的脸立刻就沉了下去,虽然也没多说什么,不过那态度让他知道指望这男人去救“她”是白日做梦了。
估计这男人打心底的希望他那小狐狸干脆就死在齐国、永远别再回来了。
可要等他做秦王、却不知还要等多少年……说不定,蹉跎的这些岁月里,小狐狸就给别的男人抢走了……
听甘罗又提及小狐狸,嬴政面色虽然没变,心里却隐隐生出些不痛快来。
他的小狐狸在咸阳的少年人中极富盛名,颇受他们追捧。他不太明白这主要是因为那小狐狸的家世还是“她”那俏丽的样貌,不过他听到的消息里有一句是这么说的——“把咸阳的美女都挑拣出来也未必能有蒙家少爷好看。”
可见,小狐狸那盛名起码该有一半是容姿的功劳。
但他也从不外显地展露自己对“蒙恬”的兴趣,他不说,也总有人会提。
甘罗提的最多。仿佛在显摆他们有多熟似的。……再熟,能像他一样一个被窝都睡过、还亲过么?
可这话他不可能直说。
甘罗私底下还给小狐狸写过信,不过这小子肯定没收到回信,因为那些信现在还给他压在箱子底没出咸阳呢。
小蒙毅一听到别人提到兄长就立即正襟危坐,仿佛兄长就在眼前似的,可见在这孩子心里兄长的形象该有多么的威严。
但谁能把“威严”二字和“蒙恬”联系在一起?
小蒙毅十分认真地回道:“大哥不是这样教的。”
这回答让大家明白了两件事。其一,蒙恬确实教过他。其二,方法不是这么的“寻常”。
甘罗笑了笑,又问:“那他一般怎么教你?”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甘罗这话虽然是在问的蒙毅,可他那目光总是很不着痕迹地像是均摊似的分一点儿到他身上。
——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嬴政更是不悦了,但面上依然毫无显露。他生就一张波澜不惊的冷淡脸,表情从来都不是很丰富。当然,也可能是脸上的肉在邯郸的冰天雪地里冻坏了,不会动。
甘罗对蒙恬倒是很关心,都爱屋及乌到要越俎代庖地想替他照看弟弟的程度了。
那封写给人家的信上言辞颇为暗讽地怪他把蒙毅喂的太胖。哼,小孩子不就该吃的饱饱的才好么?
这小子还敢夹枪带棒地暗示说他对蒙毅好目的不单纯。……难道你这关心就很单纯么?
越是想,嬴政就越是觉得胸口好像憋了一口闷气,梗在那里,不能撒出来,令他十分焦躁。却又搞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焦躁,因此更加烦躁了。
嬴政这心思甘罗自然是不知道的。见太子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他忽然觉得这过分的平静倒显得是刻意为之了。
……有这必要?
甘罗认真地心里琢磨了一下,不由得将此理解成陛下对蒙家果然有所猜忌,太子是为了不惹陛下不快,才主动撇清和蒙家的关系……可这似乎也说不通吧?蒙毅还在这儿待着呢。
难道……
他又想,太子是一早就觉察到陛下的心思,才把蒙毅放在自己身边加以保护?
小蒙毅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哥说,要想练好筝,就要先弄懂这筝是怎么造出来的,所以他递给我一把斧头,叫我先学做筝。但是我笨,砍不好木头,到现在也没能做出一把筝来……”
说到最后,声音打着颤,连眼眶都红了。
甘罗心有所感。也是奇怪。那大少爷对别人能算是和善,半点没有寻常世家子弟那拿鼻孔看人的臭毛病,就偏对自己的亲弟弟百般的捉弄。拿螃蟹吓唬他、让他玩蛇、叫他在烈日下跑圈……简直像是没拿这孩子当亲弟弟。只骗他去砍木头倒显得很温柔了。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也许那大少爷就是喜欢捉弄身边人,感情越近的越是能得此“殊荣”吧……
甘罗抬起手摸摸下巴:“恬兄的想法真是叫人猜不透。”
小蒙毅拿小胖手擦擦眼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但大哥肯定没骗我,他亲手做的筝可好用了,难怪他弹起筝来也特别好听。”
这倒是令甘罗诧异了:“他还会做筝?!真是他自己做的?”
蒙毅点点头:“当然啊。他教我时亲手做了一张。我看的时候以为很简单,可真做起来却觉得好难啊……”他抬起自己的小胖手,翻来覆去的盯着看:“我的手是不是太笨了……”
负责教授太子琴技的宫廷乐师倒也很认可地点头道:“蒙少爷说的其实不错。善于弹筝的人,都懂怎么辨别筝的好坏。这木头的材质,筝弦的粗细、间距、松紧,都会决定一张筝的音色。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是这个道理。”
……只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匠人都很难做出一张顺手的筝,那大少爷要真有这份才能,那也是稀世罕见了。
因此,他没太把蒙毅这孩子的评价当真。只觉得那大少爷能潜心去钻研这些已经非常难得。既有天赋、又肯努力,能弹一手动人的筝乐也并不十分奇怪。
嬴政又想到小狐狸替他编红绳时那着实令人眼花缭乱的灵巧手指来。
……他都不知道“她”还擅长弹筝……
不过,可能他这一辈子都弹不出好听的乐曲。因为他根本分不清什么是轻拨、什么叫重拨,在拨动筝弦时他的手指几乎没有感觉,只能一下又一下的弄出声响。自然不成音律。
王贲极为难得的开了金口,拱手恭敬向老师作礼,感激他的解惑,同时感慨道:“此前我只知他在兵器战甲上有独到的见解,没想到他在秦筝上也有如此造诣……实在令人佩服。”
甘罗对他一笑:“可不是么?我有时候甚至都觉得,他就没什么是不会的。”
李信也恰好回来,甩着衣袖,颇为不屑地抬着下巴道:“说的天花乱坠,我就不信他真有这么厉害。”
甘罗抓住机会,看向并不打算参与谈话的太子,笑着问:“太子以为他如何?”&/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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