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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十九)侍读

    太子在宫中饲养白狐一事不是秘密。养在芷阳宫后院中的这些狐狸就好像那些养在深宫中的佳丽,一般人是见不着的。

    内侍私下聊天时谈论说,太子喜欢这些狐狸,亲自喂养,虽然不太合规矩,但白狐是祥瑞之物,太子亲自侍奉,这多有诚心啊。

    此前,太子还不是太子时,有人说他这是骨子里的轻贱,学不来富贵。如今太子正得势,哪怕是蹲在地上玩泥巴,也会被说成是接地气。

    宫里人一向是如此。

    对这些流言,嬴政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不入他一颗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的心。

    李信劝他别打探这些碎嘴的东西,说听了就来气,他都恨不得撕烂这些人的嘴。

    嬴政相信李信真做得出来。

    这人是个火爆脾气,给人一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印象,但这多半只是误会,他这暴脾气多半是叫那太年少老成的王贲给衬托出来的。

    王贲有几分像他那还留在赵国的父亲王翦,只是没他父亲王翦那么沉着,浑身显露着一种过了分的沉稳,既早熟又稚嫩,像是一头惶惶不安的幼兽,面上强撑着名不副实的镇定。

    他二人这处事风格的差异,多半和家境分不开关系。

    李信出身世家,家境显赫,又是家中嫡子,叼着块肉出生的,不自觉的就端出一副不把别人太放在眼里的傲慢。

    而王贲的父亲王翦刚当上将军不久,常年被安排在赵国当酒肆掌柜,爵位升的自然缓慢,多少年也不动一动,旁人面上装装样子的喊他一声“王将军家的小郎君”,心里却不定怎么嫌弃他们无功却被安置在咸阳一处华宅的窘境。

    王贲给这挨冷眼的日子磨砺的心性醇熟,面上波纹不懂,心里把人情世故看的明明白白。他知道,情义是情义,手段归手段,两不耽误。

    他并不因此就对蒙老将军生出什么嫌隙,他明白,蒙老将军这是在保护他的父亲,先王对那战功赫赫的武安君都能痛下杀手,何况他那父亲?

    而且,蒙老将军待他亲如己出,处处体贴,知道他去兵器铺买了一具寻常的甲衣,便让人专程给他打了一具合身的玄铁甲衣,那具玄甲如今还立在他房间里,每天看一眼,是他的念想。想着,有朝一日,他也要做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王贲很清楚太子为什么很关注这些好听的不好听的流言。不是为了把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人给揪出来吊起来打,是要借此看清宫中的局势。

    宫人们身份卑微的不值一提,但卑微如尘土,风来时也会最先漂浮起来。

    这道理,甘罗也看的明白。

    甘罗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并不轻易显露自己的聪明,在三人中,他的个性显得最为平淡。彷如温吞的一汪水。很少情绪激动,却也并不强压心绪。有什么说什么,给人一副很靠得住的感觉。

    当然,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是丞相的门客,来做这公子的侍读,自然是替丞相当眼线来了。这是傻子都能想到的事,他不能当公子看不懂。不过,也是奇怪,丞相对公子每日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等细琐之事毫无兴趣,总问他:你觉得公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等问题,不是他有资格回答的。因此,自然是含混的带过去,只给丞相一个绝不会错的答案:捉摸不透。

    要是公子像是李信王贲一样好懂,那丞相也不会问出这个问题了。

    而且,这也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想多了。在这偌大的咸阳城,同辈人中,他一向只服蒙家那大少爷,别人他从不放在眼里,也不认为有什么人能比的过那蒙家少爷。

    毕竟,蒙家那少爷与他一样是天纵之才、同样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论起道时他嬴的多一些,可对弈他从没赢过,那大少爷算计起人来不显山不露水,兵法玩的是炉火纯青,没一次叫他摸对过虚实。他有时候就想,兴许不是那大少爷布局的本事更胜一筹,人家也许就是特别擅长临机应对呢?

    他这直觉还真得到了验证。

    蒙大少爷除了擅长对弈之外,还弹得一手好筝,风雅起来简直不像是秦地长大的秦人。这大少爷有时候来了兴致会跑去乐坊和人对弹,每一次他总能和着别人的曲调弹出新的音韵,第一次亲眼所见时,他震惊的无以言表。

    当时,他还死死地提着几分傲气。

    刚从乐坊回来,便特意去学了一手秦筝。但有些事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人家指尖流淌的音韵像是雪山上冰清玉洁的雪莲,他这沾满世俗气的手奏出的就彷如路边一株不屈的野草……

    当然,野草也自有野草的别致,可缺了那种不沾尘土的味儿、就没那么叫人心向往之了。

    在那之后,他就彻底看开了。也不为难自己憋着一口劲去学要他命的剑术了,反正这些东西再怎么学,他也比不过那大少爷,倒不如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精益求精。

    或许,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有些东西却是要家境才养的出来。

    蒙大少爷生的聪明伶俐,出身又优渥的羡煞众生,论起道来能小胜他一些,甘罗认为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谁曾想,居然横空出世了这么一位公子!

    甘罗不认为那大少爷是一个懂得舍己为人的傻瓜,那没心没肺的家伙要是能为别人考虑怕是太阳真能打西边出来。

    因此,丞相开口他提来做侍读的这件事,他立即就应下了。他是实在好奇这公子究竟是怎么哄的那大少爷甘愿为他作出牺牲。

    可相处了好些时日,他也依然没摸着什么头绪。直到他隐隐约约的在蒙毅身上察觉到公子确有些手段。

    本来,叫一个年纪还小的孩子来当侍读就很不可理喻。叫个年纪比公子还小的孩子来当这侍读,在外人眼里,毫无疑问是一种轻视。但考虑到这孩子的出身以及他兄长做出的牺牲,秦王特别的优待倒也合情合理。

    可问题却在于,要让这孩子入宫来的并非秦王、而是公子啊。起初,他以为公子这是还不很懂宫里的规矩,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真是如此么?

    甘罗不敢确定。他很有自信能谋算清楚别人的心思,唯有这太子殿下,他一点都看不透彻。只是,凭直觉能隐约感知到这背后绝不简单。

    那大少爷对自己这亲弟弟的感情复杂的很,想必也不会在公子面前表现出多么的记挂这弟弟。而且,他总觉得,公子对那大少爷不是真的记挂。

    他忽然觉得这俩人在某些方面简直惊人的类似。只是,蒙毅不是成蟜公子,这孩子对自己的兄长是卯了劲的拿自己的小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被冻的眼睛里掉冰渣子了心里还能直乐呵。一言以蔽之,傻。伤害兄长的事,这孩子万万做不出来。

    公子待这孩子比那大少爷要亲切的多了,偶尔训斥几句,也是为这孩子好,而且,多数时候,都是好吃好喝的养着。直把这孩子从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瘦子养成了如今这个眉目能勉强看出清秀的小胖子。他都能想象那大少爷看到这小胖子时一张千锤百炼似的损嘴会怎么用言语柔躏这小胖子柔软却坚毅的小心肝了……

    以那大少爷的性子,说不定变着法子把成蟜公子也糊弄成这么一个胖子,再龇一口白牙笑的晃人眼睛,欠揍的来一句“以胖还胖”。

    看公子待这孩子百般的好,大家自然会认为公子这是爱屋及乌。

    可他不这么想。

    公子要是真的关心那大少爷,何不去些书信真切地关怀一下那远在齐国的大少爷?秦齐两国又不是断了交、连书信都无法寄送。对本尊置之不理,却花心思在他弟弟身上,着实令他费解的很。

    因而,公子待蒙毅的这份好,总令他感到惴惴不安。偏他也说不出什么理来。写给蒙大少爷的信也是石沉大海,都不知道那大少爷看了没。……也许是看不到?

    他是真怕那大少爷要是再不回来,这蒙家的二少爷就真给太子养成一条言听计从的狗了。也怕那大少爷是再也回不来了。那大少爷到底是真愿意留在齐国的、还是被人押着不得不留下?

    这答案,他也越来越不敢深思了。

    甘罗有时也觉得自己是多管闲事。蒙毅又不是他弟弟,他操的哪门子心?

    可他始终记挂着那大少爷在街头出手救下他母亲的一份恩。那大少爷如今不在,他替他稍微照看一下他这唯一的弟弟、算是为了让自己良心能过得去吧……

    只是,他这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良心多数时候就是喂给了狗,如今这小东西张口闭口都是“政哥哥说”、“政哥哥不是这么说的”,仿佛这世上除了他政哥哥的话旁人说的那都叫放屁!……简直快把他给愁死了。

    找王贲商量吧,王贲那小子把自己弄的跟缩头乌龟似的,整日一副除了学务我什么也不掺和的假清高,而李信……那大爷看着是个二愣子,骨子里精打细算着呢。

    谁都靠不住,又不能去和蒙将军提。这事他要是一提那就是在挑拨离间,正中丞相的下怀。

    他才不乐意干这种违背良心的事。

    甘罗莫名的有点心疼丞相。

    丞相是个既有野心也有实力的男人,只是,他大概想不到,他那引以为豪的三千门客多数是滥竽充数,这也就算了,余下那屈指可数的真有点本事的人都只是想借着他这根竿往上爬,一个个的恨不得早日把他这主人踩在脚底下。

    这男人倒想成为秦国的孟尝君,可他忘了孟尝君并非商人出身啊……

    出身这东西,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下限,但多数时候都在决定人的上限。

    决意背叛丞相时,甘罗一点都没觉得愧疚。

    他做丞相的门客、丞相替他铺一铺仕途,二人各取所需罢了,不存在更深的情谊,他自然有所取舍。何况,丞相有野心有实力,却少了几分胸襟、多了几分疑心,也没打算真心替他铺平仕途。眼下,只是想利用他这楚人的出身去讨好华阳太后,等目的达成,大概就会给他安排没什么权力的虚职混着,让他自然地淡出秦国朝堂。

    对这样的人,他有什么必要谈情谊?

    当然,总少不了有蠢货把这种关系当做是一种赏识、一种肯定、一种恩情,他自然不是这蠢货中的一个,因为只有蠢人和庸人才会为这点伎俩所蒙骗心甘情愿地献出生命还自以为高义。简直可笑。

    不过,他也能勉强理解。世上庸人太多,而庸人一般都很不愿意接受自己是庸人的现实,因而会才为虚无缥缈的幻梦义无反顾。

    不管怎么说,都傻的可悲。

    他们不敢承认,在这个大争之世、真有本事的人绝不会被埋没。但他这个真有本事的人却很明白这一点。因而,他一点儿也不替那大少爷的处境担心。凭那大少爷的本事,齐王未必舍得痛下杀手。说不定那大少爷这会正在临淄的乐坊惬意地欣赏齐乐呢。

    唉。

    甘罗死撑着一张面如止水的脸忍受着太子殿下催魂一样的弹奏……说句难听的,孤魂野鬼撒起泼儿来的尖叫都比这好听,他真是心疼这价值不菲的筝,太暴殄天物了。

    李信早已借口小解逃出去避难了。

    王贲藏在案桌下的指节捏的发白,眉间是非常想捂住耳朵但不敢这么做的纠结。

    老师也只端坐一旁,他倒是想上去指正,却又怕惹恼了太子殿下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便只能暗自怜惜起自己将要毁于一旦的名声。

    只有蒙毅童言无忌,圆滚滚的小胖脸上挤出一点震惊:“政哥哥……弦不是这样拨的,手要这样按……”边说边挪着他那笨拙的躯体靠过去指点,手法确实有模有样。

    甘罗心念微动,面上一笑,问:“小蒙毅,这是你大哥教的?”&/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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