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然的变故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吕不韦最先缓过神来,立刻扶住秦王,转头吩咐内侍去请太医到章台宫,连扶带拎的把秦王往章台宫带去。
夏太后过了很久才回过神,呆愣愣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又惊又惧地盯着自己手上殷红的血渍,忽地,不住地厉声尖叫,听上去凄楚无比,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大母……大母……”一只手在推她的背,叫她醒过来。
她也真的清醒过来。
转过头,盯着这一张和她那儿子十分相似的面容,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孩子面目可憎起来。
她寒从心来,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出手把这孩子推开,仿佛被他碰到都嫌脏似的。
这是她的孙子,却不是她唯一的孙子。
她卷起衣袖擦拭着脸上的血渍,轻声的、还残余着些许渴盼的问:“你推他了么?”
这孩子支支吾吾的红了眼眶,半晌,憋出无辜的神色:“……母亲让我过去吓他一下……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他不会游水……大母,您可得帮我求求情……别让父王打我……我细皮嫩肉的不经打啊……”
夏太后捂住脸,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无边的悲怆和悔恨席卷了她全身。最终,只汇聚出一声叹息:“真打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这一向很会向她撒娇的孩子立刻扑在她腿上,连声干嚎,连眼泪都不肯装一装:“大母,我真不是故意的!”
夏太后忽然很悲哀的想,早知道这孩子会给养成这副德行,她当初就该亲自带。她也突然明白了,原来自己不受先王的宠爱,不是因为先王寡情,也不是因为华阳夫人太善妒,只是自己真的很不讨人喜欢罢了。
就像她替儿子挑的这位韩夫人,她儿子不喜欢,不是因为她不够好看,而是她多讨人厌啊……
她又看了几眼这孩子,不禁打了一个激灵,那女人是没的救了,可这孩子年纪还小,还能重新教好。
思及此,她二话不说,连提带拽,把这孩子一路扯到了芷阳宫,命他跪下向兄长道歉。
这孩子此时倒是倔起来,非但不肯认错,还斥骂了一声“贱种”。夏太后明白这话是谁教给他的。一个孩子能从哪儿学到这种难听的话?
她再也不惯着了,抓着他的头发逼他抬起脸来,看着他迷茫的神色,伸出手来,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声音清脆的就像是心摔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谁教你说这种话的?没教养的东西!再让我听见一次,就给我……”她大概是从来不惩罚孩子,一时间,连个像样的唬人话都说不出来。可也就是这短暂的空白,让人明白她这决心不是假的。
“……你说你怕被你父王揍,说你自己细皮嫩肉不禁揍,但你这个没良心也不知轻重的小混账,你差一点杀人了你明不明白?你还不肯道歉,你是不明白自己都做了什么是不是?”夏太后掐着成蟜细嫩的脸,神色是她独有的严肃顽固,很不亲切,却很有威严。
见成蟜半晌不答话,夏太后吩咐内侍去打一桶水来。
这下,成蟜总算是意识到大母这不是再跟自己开玩笑了。他哆哆嗦嗦地揪着她的衣袖,连眼泪都被吓出来了:“大母,我知道错了,我道歉!我跪下道歉!”
夏太后神色毫不松动,只微微皱眉,眼中显露出些微的厌恶来:“晚了。……你还小,吃了这次的教训,以后总得明白什么事当做、什么事不当做。你生来是秦国公子,这是你的福气,可你不能因此忘了你还是人!你今天做的这一桩事,连畜生都不如。我要好好的教你明白。”
殿内格外安静。
嬴政忽然明白父王总也无法割舍这位大母的缘由。她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因为她根本不为此而活。
在这充斥着阴谋算计的秦王宫里,她显得很遗世独立。
于是他撑着一张虚白的脸下床来向夏太后问安,再一次解释道:“他没推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用不着他道歉。”
这一次,话说的倒有些诚心。
这孩子是推了他,可那是他故意引诱的。他知道那位韩夫人早想对自己下手,特意送她一个大好的机会。不然,他哪会被人轻轻一推就跌落湖中?
夏太后自然不知道这些。她愣愣地望着这个她还从没有认认真真看过一眼的孙儿。这孩子生的真俊,眉眼如画,面庞似玉,就像从书卷里走出来的神子,耀眼极了。
她哽咽几声,道:“好孩子,你要是真为了他好,就别再替他求情了。让他知道错,才能让他学会改。”
不小心瞥见他那弯曲的手指,她有些情不自禁地上前搂住了这孩子,流了满襟的泪,既是悔恨、又是心疼,诚心地说道:“好孩子……你受苦了……从今往后,大母会疼你的……”
成蟜也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嬴政面前,哭着说他其实不想推的、他心里怕死了、是他娘非逼他……几人看在眼里,觉得这孩子倒真够六亲不认的。
夏太后当然没因此就饶过他。摁着他的头叫他明白呛水的滋味把他教训的快要翻白眼,才算是真认为他明白了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可恶。但这她还认为不够,把人拎回兴乐宫后,命他斋戒一月,潜心抄写圣贤书。
走出芷阳宫后,甘罗搔了搔脸颊,明白他们这些人的心总算可以踏实了。只是,他有些分不清公子这是真到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是精心筹划演的一出苦肉计……他想,要是那大少爷在,大概能看的比他透彻一些。
而章台宫的正殿中,子楚卧榻静养,双目微睁,静静地听着内侍的禀报,待内侍退下,方才如释重负的笑了,撑起身子对吕不韦说道:“寡人这口血来的真是有如神助。”
正替趁机偷懒的秦王伏案批阅公文的丞相叹道:“可千万别这样说。您是得多注意身体了,好日子还长着呢。”
子楚笑了几声,枕回到榻上,说:“不韦啊,拟旨吧,择吉日册封政儿为储君。我盼着他早日长大,替我解忧。”
&/li&
&/ul&m.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