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也不再多劝,该说的他都说了,子楚也是个倔脾气,真有什么拦住了他,那硬逼就只会落得个适得其反。
他忽然觉得夏太后其实并不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也或许是子楚离开咸阳时年纪还不大,在邯郸寄人篱下的窝了数年,性情发生了一些变化,让她那个做娘的捉摸不透了。
其实,吕不韦很清楚子楚不是当秦王的好料子。人太多情了就往往优柔寡断,而高坐在王位上的人,最好果决一些。偏偏子楚和“果决”二字毫无缘分,无论叫他做什么,都要瞻前顾后磨蹭的几乎要令人发狂。
是他耐性好,才能忍的住,没给他一开始那连番的拒绝给弄的灰心丧气,错失他们此生最富传奇的一场豪赌。
嬴子楚天生就是这么一种柔肠百转的人,这凡事都恨不得揉碎了嚼个透彻的男人这辈子干过的最果决的事大概便是娶赵姬为妻,那时,当真是恨不得当场就下聘礼把人家娶回家……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从这男人身上见过一次那样的决断。
因此,立太子一事叫这男人如此纠结,丝毫不令他感到意外。
不过,那美姬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而且,华阳太后一直默不作声不是不想干涉,是她老人家心里明白,她干不干涉,结果是注定的,既如此,她不如多讨这孩子一点欢心的好。
想起那老太后,吕不韦心里忽然突突直跳。
那聪慧过人的老太后前些时日跟他夸赞说她的长孙真是可人,说是冬日围猎时抓到的几只白狐都被他养在芷阳宫的后院里,没舍得直接杀了,和先王一样是个软心肠的。
这话差点没把他当场吓出毛病来。他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那孩子能和“软心肠”三个字沾一点儿边,甚至觉得那孩子愿意养着那白狐必定是另有谋算,而绝不是出于什么可笑的怜惜之情。
因此,他感到十分可怖。那孩子当真厉害,连慧眼如炬的老太后都能给他蒙的团团转,要不是那天他刻意展露出那抹轻蔑的笑,他大概也会因为那孩子这些时日乖巧的表现对他大为改观。
但他心里明白的很,入宫以来,这孩子所谓的乖巧、隐藏伤疤、大度都不过是做出来的假相。这对母子经历过那样非人的摧残,性情不正常反倒才是正常,如今,他们既然表现得如此正常,只能表明他们娘儿俩都招惹不起。
好在他也无需招惹。眼下他们利益一致,姑且能算是盟友。
二人又絮叨了一些家常细琐。正当子楚准备顺势把公务推一部分给他时,内侍的急报传了进来:“陛下!不好了!政公子落水了!”
“什么?!”
子楚大惊失色,慌慌张张的起身,差点没给自己的衣摆绊摔一跤,好在吕不韦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二人一道走出殿门,内侍神色尤为焦急,情况像是十分紧急。
子楚竭力稳住了差一点就要崩溃的情绪,询问道:“人呢?现在救起来了么?太医来了没?!”
连车驾都不叫了,提着衣摆半走半跑地往芷阳宫方向去。吕不韦没拿自己当外人的紧跟在他身后往深宫快步走去,直觉这事有些微妙。
殿门大敞,内侍在擦拭地上的水渍,帷幕半垂,长公子躺在榻上,面色虚白,三位侍读都陪在他身边,个个皆是一脸的焦急混着几许显而易见的怨愤。
看见秦王到了,蒙毅把小胖手从眼睛上移下来,胖墩墩的身躯不是很灵活的朝着秦王奔来,模样倒是着实可爱,可秦王侧身一闪,他只好转了个方向,扑在丞相的腿上,抬起头,泪眼汪汪:“成蟜公子太坏了!他怎么能从背后推政哥哥呢!”
吕不韦稍稍挑眉,不多计较他这明显不合规矩的称呼,也不是很走心地抬起手敷衍地摸着这孩子几乎是拿面团子捏出来的头,安抚道:“别着急,陛下自会替公子做主。”
他记的上次在蒙武将军家里见到这孩子时他还清秀的很,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圆成这模样了?
不过还真别说,小孩子圆滚滚的脸蛋摸上去格外的叫人心情畅快。他没忍住,收手时偷偷多摸了几下。
子楚此时当然没他这个闲情逸致,急切地扑在床前,见这孩子勉强的抬起眼睫看了自己一眼,才把一颗心收进肚子里,苦涩地问:“是成蟜推你的?”
嬴政虚弱地摇了摇头,咳了几声,道:“……别听他小孩子胡说。我是看鲤鱼看入了神,不小心站的太靠前了些,自己没站稳摔进去的。……不关别人的事。”
蒙毅哪憋的住,忙叫道:“我才没胡说呢!我亲眼看见他伸了手!”
嬴政强撑起虚软的身子,对着那孩子大声斥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不听话了是不是?”
这话倒是很奏效。蒙毅委屈的咬着嘴唇,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的飞快,吕不韦看他一张小胖脸憋的通红,以为他马上就要嚎啕大哭了,正想着要不要避开些,免得他哭自己一身鼻涕眼泪的,结果这孩子倒也生生的憋住了,只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抹眼睛水,看着还怪令人揪心的。
甘罗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把这孩子搂在怀里安抚了一阵,叹了几声。
……傻子都能猜得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不韦略一琢磨,便想透了,顿时都想给这公子跪下,小小年纪就这么善于谋算人心,长大了谁能玩的过他?
他在心里暗自嘲笑那韩夫人的愚蠢。想使坏就算了,居然还真敢让成蟜公子亲自上阵,就不知道找个替罪羊么?
当然,他也明白,韩夫人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宝在子楚对亲娘的母子之情上,这事换做是别的人来做,都逃不了一个“死”字,而假如他们母子命够好,长公子落水后一命呜呼了,子楚就是再恨,也总不能把两个儿子都弄死了吧?就算他想,他那个亲娘怕是也要拼死拦着的。
不过,人没死,形势就完全不同了。
这一出愚蠢的近乎可笑的闹剧彻底断送了成蟜公子的前程,那位愚不可及的韩夫人怕是余生也都只能在冷宫中度过了。
而如果子楚够聪明、够心狠,便可借机斩断一直困扰着他的所谓母子之情。
……不过,此事着实是难。子楚这人,叫他狠下心,怕是比杀了他还要令他难受。
出了芷阳宫,吕不韦随子楚一道到了兴乐宫。
这事他一个外人本不该参与其中,可他明白子楚没让他避嫌是因为此时很需要他在旁边给他壮胆。
夏太后亲自出来迎接,一见到秦王,面色便虚白起来,单就这一份心虚,便足以让他们明白,这老太后还是要护着那个宝贝孙子。
老年人有时候就是莫名的轴,有一种连自己大概都不明白的可笑坚持,外人根本理解不了。
吕不韦想,这夏太后以前也不是如此看重权势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就如此的放不下呢?成蟜公子的顽劣让两位先王都极为不喜,她这个当大母的难道真昏了头不成?何况,这事很不一般,说的难听点,要不是蒙毅那小子恰好看到了在一旁使出吃奶的劲叫唤,多耽误些时间,长公子说不定就没了。这么大的事她还护着,真说不过去,也真叫人费解。
子楚心中倒忽然的清明了。
他叹了一声,这一声,不再如往昔那般深藏了忧愁和怨恨,清淡的随风而逝:“母亲啊,为了一块可有可无的破玉你一直在为难我,当时替她验身接生的侍女是你的人啊,你心里难道真不明白他是不是我儿子么?你就是不肯认他……在你心里,只有流着你们韩人血脉的才是你孙儿么?”
吕不韦一惊,这话说的可就很重了。
果然,夏太后容色凄楚,苦闷之色溢于言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子楚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两行清泪滑过他疲惫的面庞:“我是想好好补偿你的……但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让我好过?”
夏太后的面色更白了,她心里唯一牵挂的儿子如今如此怨怪她,无异于是拿把刀扎进她胸口。
而子楚还不解气,他冲着殿门大声吼道:“嬴成蟜你给我滚出来!”
吕不韦认识他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愤怒。面色涨的通红,目光似乎都在喷着火,指节捏的发白,仿佛恨不得一刀把那孩子砍死。
夏太后自然也吓着了,她连忙冲上去拦腰抱住他,甚至不顾人伦地跪在他面前,连声的哀求道:“那孩子不懂事,你就宽恕他这一次吧!今后我一定会好好教他的……”
子楚忽地冷笑一声:“你还替他求情……我真的累了。寡人累了。寡人刚刚才从芷阳宫出来,政儿那孩子躺在床上,跟寡人说,不是什么人推的他,他是站的太靠前了、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不怪任何人。……你替这小畜生求情时,想过你那个差点活活淹死的孙儿是个什么样的人么?你就想想他的脸,手摸着你自己的胸口,你能再替那小畜生求一声情么?”
夏太后被他这一声又一声的“小畜生”说的伤透了心,揪着他的衣摆哭的泣不成声:“……他是你儿子啊!就算你不喜欢他娘,也不该如此冷待他啊!”
子楚定定地望着她,恍惚的明白了什么,却没来得及抓住,她这话勾起他极大的怨愤,他想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能把你待这孩子的好分哪怕一成给我的政儿?
他张了张嘴,出来的不是字句,而是一口赤红的鲜血。&/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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