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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八)储君 上

    册封仪式极为隆重,大殿之下的九十九级台阶上铺着朱红绸缎一直延展到正殿,王后着一身玄黑华服,盛装打扮,由秦王牵着,拾级而上。

    没人说得出半个字来。

    王后美的不十分真实,连眉眼间不自觉的轻愁都为她增添了几分神韵,从头到脚,从容颜到气度,没有一处不叫人感到心旷神怡。

    这样的女子,自然该当“绝色”二字。极力挽留着自己这三魂七魄的众臣们丝毫不挣扎的理解了陛下为何对她念念不忘。都是男人,谁还不懂这份心思?

    长公子嬴政就跟在二人身后,一级一级数着台阶,不多不少,刚好数到第九十九。

    ……还不够圆满。

    赵夫人被立为王后,按惯例,长公子便自然就是嫡长子。若无意外,便该另择良日,册封他为太子了。

    可陛下却迟迟没有动静,仿佛将此事遗忘了似的。咸阳城中流言四起,有说嫡公子性情不正常的、也有说嫡公子品行不端的,总之,就非得要为这不合情理的事态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子楚的耳中。

    他倒是想张榜公告天下,说嫡公子没毛病、是他这个秦王有毛病。

    当了秦王,忽然发现秦王真不是什么好差事,觉得当年苦心积虑想做秦王的自己实在愚不可及。因此,他很苦恼,不知道这份简直要命的苦差事该不该派给他心尖上的这个孩子。

    这份苦他是有口难言。说给别人听,别人面上会顾及他这秦王的颜面不敢当面嘲笑,但易地而处,他心知这话跟当年家财万贯的吕不韦和他说太有钱也是一种烦恼一样十分的欠揍。

    子楚揉了揉抽疼的眉心,他忽然怀念起当质子的那段时光来。没有早朝,也没有这一堆积满案台好似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那段时日是多么的随心所欲……每天他都可以和赵姬耳鬓厮磨到中午才起,反正他也得省吃俭用的一日只进三顿膳食。晚上天还没黑就可以钻进被窝,尽享欢愉。

    人果然是只有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

    唉。

    这公文也只要他一半的命。余下这一半的命,他倒是想全交给赵姬,要能活活累死在她的红罗帐中倒也做得一个风流鬼,但偏偏要索他这一半命的是他亲娘。

    子楚盯着这竹简上像是蚂蚁爬出来的天书,脑袋嗡嗡直炸。

    赵姬没回来时,他心思还能定的住。每日批阅这些公文权当是打发时间以及摆脱韩夫人的借口。如今倒好,看到“赵”字想起她,看到“政”字想到他们的孩子,看到“战”字想起他们在赵国的苦……总之,看到什么,都能自觉地联想到他们娘儿俩身上去。哪还有批阅公文的心思?

    子楚莫名的想哭。他把朱笔扔在案台上,不顾形象地摊在坐榻上,仰头望着珠玉装饰的极尽华美的璧带。

    他觉得自己这个秦王做的太憋屈。

    一面是不想得罪的亲娘,一面是得罪不起的义母,心里还揣着个割舍不下的妻子。亲娘有自己的想法,义母也有自己的盘算,这两位母亲面上处的和睦无间,私下却为了立哪个孙子为太子一事斗的不可开交。

    ……当然,说不可开交夸张了些。他那亲娘好歹有几分自知之明,他那义母也总表现得很识大体。可难道这争斗不摆在台面上、他就不懂了?

    争来争去,苦的还不是他!

    他倒是希望妻子也有念想,这样,他索性不再烦恼,她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只要她开口说希望自己的孩子当太子那他明儿就下召册立长公子为太子。

    可她偏偏什么也不说。

    他当真问过,前几天夜里,他贪恋地枕在王后那柔软无骨似的胳膊上,殷切地问:“你希不希望政儿当上太子?”

    他那可人的王后浅浅地笑了一声。她笑起来时,眉梢那些微的愁绪也依然挥散不去。既叫他揪心,也叫他痴迷。

    她柔声叹息道:“我只希望他余生平安喜乐。”

    他差点给她这一句话逼出泪来。

    想到她不知将多少愁绪都隐藏在这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里,他便觉得自己亏欠他们的或许倾尽一生也弥补不了。可这就跟欠了一大笔债似的,不能觉得这债还一辈子都换不清就干脆不还了,能还一点是一点,这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

    于是他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她:“只要你希望、只要政儿愿意,我就让政儿当太子。我明天就可以去下召,我……”

    尚未说完的话被她如葱的手指封住,她微微颔首,展颜一笑,显出几分当年的娇俏来:“若当太子真那么好,用不着我说,你也会给他做,对不对?……异人,你最近一直很疲惫,我知道你现在每天都很忙、每天忙的也都是大事,我只希望你别忙坏了身子。”

    ……他还能说什么?

    他简直想披上衣服直奔亲娘的兴乐宫,叫她看看什么才叫好女人!

    可这事他做不出来。这就是戳他亲娘的痛处。他亲娘这辈子也不懂怎么讨男人的欢心,好像生来就不明白什么叫体贴。

    但不管亲娘再怎么不是,她也终究是他的亲娘,也曾把她辛辛苦苦积攒的一点儿积蓄全托人带给他,只为他在赵国能稍微过的体面一些。

    这点滴的好,他不敢忘,也不能忘。

    ……可此事也不能再这么不声不响的拖延下去了。他也舍不得让政儿承受这些可恶的非议。

    子楚重新坐直了身子,出声将内侍召进来,命他去把丞相请来。

    吕不韦来的总是很快,有时甚至让他怀疑他是不是在他这章台宫外搭了个棚子常年的住着。不然怎么每次几乎仅是一盏茶的工夫人就到了呢?

    “坐。”子楚随手指着下方的坐榻,他和吕不韦是过命的交情,二人独处时没那么多规矩。

    吕不韦拢一拢衣袖,端坐下来,这一副光彩照人的模样越发显得他这秦王面容枯黄了。想当年,二人之中,他可更一表人才些。

    ……可见当秦王是对自己多么大的摧残。

    吕不韦当然没明白秦王这多投来的几束目光,起初以为他和当年在邯郸那时一样是觉得自己这身衣料好看又不好意思开口,可转念一想,这都当秦王了还不是想要什么有什么,至于看中他这身衣料?

    不过,他又想,自己这身衣料是特意从楚国买来的,色泽艳丽,绣工也比秦国的布料更活灵活现一些,陛下看中也不奇怪。

    于是他笑道:“陛下?这衣料您若是中意,我回头让太官令也替您备一些。”

    子楚愣了愣,不禁撇嘴道:“哎,谁要跟你扯这破布的事。寡人想听听你对立太子一事有何看法。”

    吕不韦也故意愣了愣,讷讷笑道:“这、这我能有什么看法?”

    子楚却不吃他这一套:“你是丞相,当然应该有看法。”

    吕不韦一本正经:“……陛下,作为丞相,我不该有看法。”

    这话也是没法好好聊下去了,子楚刚想骂他一顿,忽然从他眼眸中窥见几丝精光,心领神会的道:“既然丞相没有看法,那不韦有没有什么想法?”

    吕不韦捋须微笑:“希望陛下不要介意我的僭越,也不必太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话说的倒很客气,语气和神态却不见半分的规矩。

    子楚却也不介意,要没有这身气度,他吕不韦也做不成一个富甲天下的大商人。

    子楚笑骂道:“你这吕不韦,现在倒越发的喜欢卖起关子了?”

    吕不韦又收了笑,神色十分严肃:“陛下,你要是不立长公子为太子,就等于是要杀他呀!”

    子楚大惊:“此话怎讲?”

    吕不韦:“您对他的偏爱人尽皆知。……韩夫人心中必定嫉恨。若您立成蟜公子为太子,那等您……他还怎么能有活路?”

    子楚眼神一凛,面上浮现几许杀机:“那我便先杀了她。”

    吕不韦摇了摇头:“这笔账成蟜公子一样会扣在长公子头上,他还是难逃一死。”

    子楚想了想,又问:“那我再下一道遗诏保他性命又如何?”

    吕不韦盯着子楚看了几眼,忽地笑了笑:“区区一道遗诏能震的住他么?唉……子楚啊子楚,你有时当真糊涂。你要是真为了这孩子着想,便该立他为储君,给他实实在在的权力,那样,不需要你护,他自然能护的自己周全!”

    子楚苦笑道:“不韦啊……做了丞相,你如今过的比以前更喜乐么?”

    吕不韦眉毛一动,顿时明白了子楚的心结,便劝道:“我知道你最近愁肠满腹、左右为难的很。可这是个人吃人的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无法独自活下去的人,拼了命的想护也是护不住的。你越是疼惜、越是舍不得,就越要早早地让他经受风雪的摧残,令他早日长大成人。何况,你这为难也只是暂时的,等这事过去了,夏太后那边死了心,你也就喘过这口气了。”

    子楚却摇了摇头。

    道理他也懂。可道理是一回事,感情是另外一回事。他不知道这日子是不是政儿想要的,怕强行的给了那孩子,是害了那孩子。&/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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