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18章 (十七)王后 下

    嬴政站在城楼上,对这突然的变故有些措手不及,但他面上依然宛如铁铸、仿佛没有什么事能拨乱他的心弦。

    他细细地想了想,很快便理通了其中的道理。

    回来这么些时日,宫里明面上的规矩学的只有五六成,可或许是他天赋异禀,不能摆在台面上讲的规矩他竟已领会了七八成。

    他那父王要是一直在这儿等,如此重礼,便是将这女人的地位置于两位太后之上了。华阳宫的那位太后大概不会计较什么,在这女人回来之前,她就已经展露出欢迎的态度,可兴乐宫的太后大概会很不高兴吧。

    他那父王面上对华阳宫的太后毕恭毕敬,可心里显然更看重兴乐宫的太后。

    他那父王的这一举动,表面上看似乎是收敛了对这女人的宠爱,其实不过是收回了不该有的部分,免得她一回来就要遭人非议,理解为一种变相的保护更为恰当些。

    不过,宫里所有人都十分关注她的归来,他那父王此举他并不认为能有什么真正的用处。硬要说,也不过是令自己内心好受些罢了。

    秦王的车驾停在秦王宫的正门后。

    要他坐在宫中等,他又实在于心不忍。车行至此处时,他便让停下。不能多往外退一步,却也无法再往里进一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秦王做的属实窝囊。

    等了不知多久,一列车马缓缓地行至,停在秦王宫正门外,不敢再往前一步。侍从们上前去打开车门,一位裹着裘衣的女子盈盈走出。

    子楚蓦然怔住。

    这重逢的第一眼,隔着一道厚重的宫门,他看到她的细瘦、她的疲惫、她的哀戚、她的冷淡……她的外表已经不复当年的光华,美目含着深深的沧桑,总是轻言欢笑着的唇畔也变得固执、坚韧、倔强。

    仿佛半点都寻不到当年那个美姬的影子了。

    可又好似这才是真正的她,一位落入凡尘的神女。

    他本以为,再重逢时,她会像以前,每次他外出回家的那样,笑着或是哭泣着扑进他怀里,向他倾诉他不知道的事,或许是院中的树结了果实、或许是绣完了一条锦帕、又或许是厨娘做的汤格外令她喜欢。

    但她牵着政儿,政儿生的与她真像啊……一样细挑的身形,一样挑不出瑕疵的样貌,连唇角的倔强都是那么的相似……

    他忽然想,假如他那时没有走,假如他们侥幸逃过一劫,那他们一家三口现在是不是还在邯郸的那间小院子里?

    他想,不做什么秦王,他就像之前那样,偶尔与赵人做一些交涉,回来时她还是那样高兴地扑进他怀里,向他絮叨着一天发生的趣事,他会安静地听着,不时将她在意的事记在心里,留到过节时给她一些惊喜,他的政儿会在用膳时向他提起学务上的收获与苦恼,他会宽慰这孩子,并替他舀上一碗肉汤,希望他再长得结识一些。

    ……那样的生活或许才是他最想要的。

    可现在,她带着这孩子跪在他面前,额头贴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疏疏冷冷的,是在拜见君王。

    这一瞬间,看到他们跪在自己跟前,他忽然抑制不住地哭了,身为秦王,却当着随行的赵国使臣的面,涕泪横流,全然没有半点秦王应有的威仪。

    可他控制不住这奔涌而出的情感。

    他事先想到过许许多多的见面时的场景。想的时候他既期待又喜悦,光是想着,就有喜极欲泣的冲动。

    但这不是他想的那千千万万种可能中的任一种。

    他恍然明白了,离开邯郸时他丢掉的到底是什么,也看清楚了如今谁才是更没法割舍的。

    其实,区区的一个名字、一点无关紧要的尊严,丢掉了,并不值得可惜。……可人、把人弄丢了,就算能再找回来,也回不到从前了。

    现在,他不想着能回到以前,他想,那就从头开始,我们一家人,再从头来过。

    这天以后,子楚每天都要到赵妃住着的甘泉宫去,每次去之前,他会先去芷阳宫看一看他的政儿,问一问这孩子今日的学务。去的早,便会陪这孩子一块进了哺食。

    秦人不好奢华,身为秦王,子楚一日四食也并不铺张,可他不想再委屈了这个孩子。桌上摆着煮熟的小羊腹部的肥肉,掺些新鲜的竹笋做的菜,肥狗肉和着石耳煨的汤,还有些酱肉,配上几道合时令的蔬菜,再搭上楚地的大米与菰米做的饭……太官令的这一略显铺张的安排,倒很合他的心意。

    蒙家那小儿子也陪着一道进餐,或许是看在这孩子兄长的情分上,政儿待这孩子特别亲切,因此,子楚也不多计较这其中的不合规矩。尤其政儿这孩子还有些疏冷,能主动亲近别人他这做父亲的倒也欣慰。

    而且,与蒙家的孩子有交情并不坏。蒙家一贯不参与朝中的权势纠葛,与他处的近对政儿有利无害。若是那孩子没被留在齐国,那必定是他首选的侍读人选。

    想起那孩子,子楚心头涌起些微的复杂心绪。

    那孩子身边有纲成君照看,而齐秦两国仍是盟友,那孩子自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他听说那孩子天赋卓绝,先王派他去救政儿也足以证明这一点……要是那孩子今后为齐国效力……

    他没急着往深处想。那孩子与政儿年纪相近,还不必着急。

    往甘泉宫去的路上,夜风有些凉,吹的子楚的眼眶微微的泛了点红。

    殿内极尽奢华,可偌大的殿里竟然连一个侍女都不留,全被赵姬差遣在外。

    子楚心头酸涩,却也不勉强她。

    听到脚步声,赵姬从绣活中抬起头,纤丽的眉微微耸起,不施粉黛的脸在宫灯的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淡淡的乌青让子楚的心又揪了起来。

    他疾步靠了过去,按着她的手,柔声道:“这些事交御府令去办就好,你只管歇着,什么也不必做。”

    他的赵姬跳起舞来灵巧的如一阵风,可干起绣活来当真笨手笨脚,总是不小心扎伤手指,他既心疼又气闷,气她总是不肯把他的话听进心里,非得想着要给他绣块锦帕。但分开之后,她亲手绣的这块锦帕他无时无刻不贴身收着……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软了几分。

    赵姬的目光又落回到锦帛上,淡淡地蹙眉:“我答应了政儿,今年给他在新做的衣服上绣只他最喜欢的大雁。我得自己来,不然便没意义了。”

    子楚心头又是一涩,她的绣工虽不能和宫里那些绣娘比,但布料平平整整,图案有模有样,一看就知道是时常练习的。

    他情难自制地握紧她的手,声音直打颤:“……是我对不起你们。”

    赵姬顿了顿,忽地挣开他的手,低下头,藏住了微微发红的眼尾,笑了一声:“那都过去了。”

    她这声笑很尖锐,像是一把利刃戳在子楚的心上,把他刺的清醒过来。

    “……王上,您别再来了。您要找的那个赵姬,她已经死在赵国了。”

    她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一个决绝的笑。当年,她不顾双亲的反对执意要嫁他时,也曾是这样的坚决。

    这一刻,她丝毫不留情面、狠狠戳穿了他的虚伪。

    所谓的难处不过是借口,在赵国做人质的滋味母亲不懂、他还不清楚么?他都不敢想象他们娘儿俩是从多么艰险的困境中挣扎着回来的……母亲不肯体谅,难道他就因此不敢站出来护着他们?

    思绪陡然清明。

    这天晚上,子楚终于下了决定。他连夜召来几位重臣,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他们。

    其实,谁也不意外。

    韩夫人和成蟜公子还住在偏殿,这位赵夫人却住进了甘泉宫,这甘泉宫正是宣太后曾住过的宫殿,远近亲疏,一目了然。而且,华阳太后也十分照看这位赵夫人。

    于情于理,王后之位都不该再有争议。饶是如此,陛下却依然悬而不决了近半个月,既然悬而不决了这些时日,又不曾有哪位重臣逼迫,陛下为何突然又下定了决心?

    想到长公子那摸不透的个性,吕不韦心头难免生出些忧愁来。可他转念又想,即便陛下的家事也是国事,但陛下是个重情之人,倒不喜欢将国事家事混为一谈。陛下决意立赵夫人为后,恐怕利益的盘算少、多数都是出于对她复杂难言的一片深情了。

    赵夫人既然能护着公子活下来,也表明当年他看的不错,那美姬当真不是虚有其表,她看中嬴异人的缘由怕是和他很有些相似。只是,她将所有的谋算都藏在那一张足以倾倒众生的天真笑颜之下,还真令人不敢想象。

    ……公子那深沉可怖的性格怕是和她也有些相似。

    但他也并不打算向陛下暗示什么,因为他没必要和那美姬斗个你死我活,让旁人渔翁得利。

    本来,他也在想该如何让陛下坚定决心,为此,他甚至不惜冒险利用诋毁赵姬的流言去离间陛下与夏太后,可他实在低估了夏太后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没料到陛下居然如此的优柔寡断。

    好在那美姬比他更清楚该如何叫陛下言听计从。

    &/li&

    &/ul&m.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