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阳光铺洒下来的样子像极了邯郸那间小庭院的午后。子楚微微眯眼,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小小的庭院、那叫他舍不得淡忘的欢愉时光。
院里栽着她喜欢的桃花,春暖花开的时节,满院芬芳,她如银铃般的笑声一声一声地敲打着他的心,那种感觉,谁也替代不了。
韩夫人其实也是个风姿绰绰的美人,可他忘不了赵姬多情的美目,忘不了第一眼见她时、那披着轻纱在院中翩翩的模样宛如天上的神女落入了凡尘,忘不了那一刻的失魂落魄……
那时,他连着几天几夜都神思不定,满心就只盼着能再见她一眼。他那时甚至在想,只要能再见她一眼,哪怕是叫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了。
而分别的这些年里,每次夜里醒来的时候,眼前总是她轻盈的舞姿,随风扬起的那阵阵迷人的清香,若有若无的,似是扑鼻而来,他忘不了,那是她的芳香。
离开邯郸、丢下他们母子时,他发誓一定会补偿他们。可现实总是无情的摧毁他这一丁点可怜又可悲的念想。
……如今,他是两头为难。
立赵姬为后,就是再一次伤他母亲的心。
他知道,母亲能忍气吞声允许他改名为“子楚”、把自己放在华阳太后之下,一来是因为她心里还有这个指望,想着只要他立了韩妃为后,让流着韩人血脉的公子做了太子,自己受的这些委屈也就值了;二来,她跟华阳太后之间还没有出现不可调和的分歧,没必要撕破脸,让他为难。
何况,她应当也很明白,华阳太后既然能让她的子楚当上秦王,也自然能让她的子楚这个秦王当的不痛快。
子楚在心中暗叹一声。
他想,假如华阳太后能再咄咄逼人些,要他娶一个楚国公主为妻,那此事也就不会再有任何争执。偏偏华阳太后是个极剔透的女人,非常善于把握进退的尺度。
要他做了极大的让步之后,就一直给他喘息的空间。见他不能忘情,便在他父王耳边说过数次,盼望能早日接赵姬母子回来,说她很想瞧一瞧长孙的脸。
即便这只是做出来的虚情假意,却也是对他极大的理解与支持。
而此前有人在传赵姬的坏话,说的十分难听,他知道这背后有他母亲的默许,他是不想刚坐上秦王这个位子就和母亲撕破脸、长楚戚的威风,才没下令彻查。也是华阳太后替他把流言压下去的,她还亲自替赵姬挑选了寝宫,就像是位体贴儿媳的婆婆一样几乎给足了赵姬门面。
……自然也就给足了他颜面。
他这心里如今待两位母亲孰轻孰重……倒是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若不是总记挂着大父临终前的谆谆嘱托,时刻提醒自己切不可让楚戚一再做大,他怕是很难遏制住自己这偏离的心。
难便难在这里了。
他得承认,华阳太后实在聪慧过人,纤纤的一只玉手很温柔地捏住了他的心,她根本不需要强迫他做出选择,因为她很清楚他的弱点在哪里。
逼他娶一个楚国公主为妻又如何?他大父是被宣太后逼着娶了一位楚国公主,可感情终究是强求不来的,王后生的悼太子被他大父狠心地送去魏国做人质,最终惨死异国。而他父王是大父宠姬所生,之后便顺理成章的做了太子。
假如他真是华阳太后亲生,想必也不会被送去赵国为质。说到底,是他母亲没本事讨他父王的欢心,他才不得不拜华阳太后为母、改名“子楚”……
子楚在心里又是一声轻叹。
他并不想妥协。……也许,只有像他大父那样无情的人才能做的好一国之君吧。
在这天真正到来之前,在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之前,他根本没想到原来当上了君王也还是如此的痛苦。这份痛苦,不比他当年在邯郸决定抛下他们母子时要轻微多少。
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在邯郸的那一次,是生死存亡,说是有选择,其实他根本没得选。留下,一家三口都会死。因此吕不韦的劝告他听的进去,回来之后,也一直不曾忘记当年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可现在不一样。
一边是亲娘,一边是挚爱。选哪边都会令他心如刀割,哪边他都有所亏欠,哪边他都狠不下心去。
他多情的目光脉脉地注视着前方,氤氲的流光之间她的一颦一笑缓缓流过。
他明白,自己的这一颗心,能给出去的,都给了她。
当尘土扬起、像是起了一阵风那样时,子楚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的忐忑、不安,甚至伴有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在害怕什么?
怕自己这些年的坚持成了自欺欺人?
他踌躇着,有些不敢跨出这一步。这尘土很快就归于平静了,车队却并没有出现。
——当真只是一阵清风罢了。
忽而,他转头下令,公子政留下等候,其他人即刻回宫。
一国之君亲自登上城楼迎接,这样的分量即便是一个王后也承担不起。他得记着自己如今的身份,他已不再是邯郸城里那个落魄的公子了。他随心的一个无意之举,都可能会掀起令他意想不到的波澜。
他不过是在政儿的芷阳宫中多陪这孩子吃了几顿饭,母亲便派人来说成蟜那孩子最近染了风寒。到了韩夫人的偏殿,见她神色凄楚,还不住地向他哭诉成蟜这孩子受的苦,他只觉厌烦的很。心想,成蟜这孩子再苦,能及我那政儿的分毫么?可政儿那孩子诉过一句么?
越是想,就越是不悦,连要替这对母子安置寝宫的事都假装忙的忘记了。
他也委婉地劝过母亲,说政儿也是她的骨肉,不求她能待政儿有成蟜那孩子一半的好,哪怕只有一分、他心里也舒坦些。她嘴上倒是应下了,可没隔几日就带着人要去打那孩子……
这事他能当成是为这孩子好。大丧之时连滴眼泪也不肯落可以视为是犯上,非得追究起来甚至可以株连三族。当然,这一般只被拿来当做是对付人的“借口”。母亲的这一举动,他能视为是替那孩子挡祸。
只是,理解归理解,他实在接受不了。
唉……他多希望待政儿无微不至的是他的亲娘、而不是华阳宫的那位太后……
子楚怀着无比纠结的心绪回到了秦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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