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28章 (二十五)准备

    甘罗并未替自己做太多准备。随便捡的几件衣服、备上数十日份的干粮、再拿几卷解乏用的书卷,甚至都占不了一个包袱。他自幼清俭惯了,不喜铺张。

    当夜,他将行李再细查一遍,确认过符节,便准备去向母亲问安。京城之地,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使臣出使在外,家人必定留守京城,无一例外。

    这也就是说,即便这家人原本不住在京城,那这段时期,他们也会被“请”到京城。美其名曰:妥善安置。

    纲成君的家人就在咸阳城东的君府。

    那天,在朝堂之上,秦王御口亲封甘罗为“客卿”,因为既要他当出使齐国的使臣,便需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官职,否则,是对齐国的蔑视了。一下朝,在客卿府管事的打点下,甘罗便带着母亲搬出了丞相的吕府,入住了自己的客卿府。

    客卿一职,实实在在是个空有美名的虚职,却与那些真正的虚职极为不同。自求贤令张榜以来,秦国接连几任名相都是客卿出身。

    据说,孝公是个细致人,那时的秦国还不像如今这般有序,人穷的时候,很难听进去道理,觉得那些说来好听的大道理都是狗屁,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因此多半都不怎么守规矩。还被称作是卫鞅的商君当年迢迢入秦,孝公很担心卫鞅这个卫国人在栎阳大街上遭遇劫匪强盗、给气的直接就回卫国去了,于是人还没到,先给安排好了住的地方。

    那地方,就大致是如今客卿府的方位。那时,秦都尚在栎阳,规模也远不及咸阳,后来,迁都到咸阳来,修了咸阳宫、还在其外设立了如今秦王宫巍峨正门的轮廓,同时,王公大臣的居住区域也依照在栎阳时的原样保留下来,便是如今各大府邸的前身。

    当然,这是后人杜撰的假故事。

    甘罗的大父甘茂出仕于惠文王的时代,武王在位时,做到了丞相。老爷子自然没能直接和商君有过什么接触,他是个杂学家,什么都懂一些、什么都有一些钻研,这“什么”之中,就包括“修史”。老爷子当年很得武王的信赖,与太官令交情甚好,因此了解了许多秘闻。

    据他那比昭王还能活的大父说,太官令告诉他,商君入秦其实是寻的孝公宠臣景监做引荐人,当时,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小白脸。

    景监其人有几分不大不小的才气,更很有几分傲气,不是很看得上这种主动上来讨好的所谓士人,只是秦国虎狼之名在外,又素来尚武,愿意来秦国一试身手的士人学子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一只手,没办法,就只能硬着头皮死马当活马医、亲自去引荐了。

    结果倒也真没出他的意料,这商君第一次说的话孝公强忍着听完了,和和气气的像是送瘟神一样的把人送走,关起门来就数落景监,怪他不加以甄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带过来浪费他的时间——其实他多数时候也是干就坐在凉亭里为秦国的前程感到忧愁、空有一身的劲却不知该往何处使。

    景监自然委屈,说那人和自己聊的时候学富五车、颇有见识、绝不是这般浅薄之徒……总之,用他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卖了一顿可怜,轻轻松松就讨来孝公的怜惜,这第一次见面的事也就风过不留痕的过去了。

    可谁曾想,这让人糟心的事有一还能有二……反正,景监是万万没想到。

    商君第二次出现在景监面前、还要请他代为引荐时,景监一张还算犀利的嘴差点都给他气歪了。商君具体说了些什么,恐怕只有他二人才知道,总之,商君送出了一块美玉,才总算安抚了景监一腔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这一次入宫前,景监算是吃了教训,一路上都在叮嘱教他别尽说些套话空话,多说点实在的东西,活像是家里那个罗里吧嗦的老娘,商君却也没嫌烦,听了一路,时不时点头说“好”,模样乖巧可信的不得了。

    结果一进了宫,等景监费了好大一番唇舌才把孝公给请出来,商君立刻把他一路上苦口婆心的劝告全当成了耳旁风,高高抬手作完揖,嘴巴一张,就尽捡孝公不乐意听的讲,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孝公气的下了逐客令,没把人直接拖出去,也算是给了景监的面子。

    这一次,孝公却没生景监的气,等人走远了,才和他叹道,说,来秦国的这些士人学子里、这人都算好的了……

    这句话说完,君臣相顾无言涕泪千行,正应了秦国冬日的萧瑟——雪静静地下,风萧萧地吹。

    此事过后,景监更是尽心尽力地为孝公寻觅人才,甚至都不惜掏出自己的棺材本做盘缠、派出人去各国搜罗。可所有的努力,都仿佛石头沉进了大海……

    就在秦国前程一筹莫展他大有借酒浇愁之念时,管事忽然来报说有士人求见。他大喜过望,卷起衣袍就往外头奔,出门时还差点不小心给门槛绊了一跤,结果一看到来人,他的面色立即阴沉的像是见了鬼。

    这还真就是他的鬼。穿着一袭大有来索人命架势的素白衣裳,面上勾一抹叫他看不明白的笑——这人怎么还能有脸笑的出来?

    景监不明白,可听完这人的鬼话,他也笑了。原来人气到了极点,就会反过来笑了。他怎么也没能想到,这人居然还能厚着脸皮请他再一次代为引荐。景监立刻把他上次赠他那不值钱的破玉掏出来塞回到他衣襟,本想请他离开秦国再也别来了,但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转而拍了拍人家的肩,算是感念他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心想,有的人天生就不是干大事的料,但咱也不能随意否定人家的志向。

    那时,商君扣住景监的手,把塞进自己这衣襟的玉又递回到他手里,说:“知道你不稀罕我这玉。你肯收这玉,本也不是为的它能值几个钱,是不是?”

    这人啊,越是得宠,越是要故意显露些可供人指摘的不大不小的毛病,给别人留一点攻击的余地,供他们消一消心头的怨愤。不然,这怨愤变成怨恨,就会引火烧身了。

    如今,他这么三番两次地替一个庸人引荐,孝公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一点想法都没有。一点小小的贿赂,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贪小财是小缺点,非但不致命,还显得很可爱。

    景监嘴上也不客气:“我稀罕着呢。家里穷的都要没米下锅了,就等着拿你这玉去换点钱呢——君上从来说什么是什么、不玩你们这套表里不一阴谋诡计。”

    他当时肯收这玉,是要给自己一个再帮这人一次的借口,这究竟是希望瞎猫能撞见死耗子的无奈之举、还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人并不简单,大概连他自己也说不准吧。

    商君前两次的刻意试探,是想看看景监为人到底如何。倘若景监为人忠厚可交,那么孝公便不会是喜欢玩弄权术之人。这就是所谓的“人以类聚”。如此,他才敢试着相信秦人的诚心。而这第三次会面,彻底改变了秦国。

    这整件事甘罗听大父娓娓道来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问他大父道:“就算是太官令,也不可能成日的躲在人家屋檐上吧?可他要是没躲在人家的屋檐上,怎么连这些对话都知道?”

    大父雪白的胡须笑的上下抖动,摸着头给他解释说,当年秦国穷的厉害,屋子都简陋的很,墙就像不存在似的,晚上时常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骂娘声,而这太官令的前前前任太官令恰好就住在景监的隔壁。为了把这事记载的妥当,那太官令当时还特意去问过两位大人,甚至亲自到景监家勘察过从屋子到外院最快要走几步……

    大父还语重心长的告诫他,永远都不要肆意贬低别人的责任心,这是对一个人最大的侮辱。而能以刀笔刻写青史之人、都有一颗万里挑一的责任心。对他们而言,这刻在竹简上的每一个字,就是他们的尊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要把尊严看的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这话他当时还似懂非懂,现在却亲身领会了。

    他比对过家中收藏的大父生前闲来无事时复刻的几卷史册,如今的客卿府,大致方位,与秦都还在栎阳时期的几乎一致,其余建筑布局,也如史册中记载的那般,几乎是依样照搬,不一致的地方,也都被一一记载下来,与实情倒是完全的一致了。

    秦王宫在正中央。

    城东一带,住的不是功勋卓绝的重臣、就是王亲国戚,每一座府邸,皆是至少能容纳千人的大宅,门扉互不相对,一墙一道之隔,是泾渭分明的一条界线。

    依照秦律,秦国为相者、封侯爵,入住侯府。秦国设左右两位丞相,其上还有相邦。因此,侯府共有三座,在秦王宫东侧,自西向东,分列排设。

    将军这类职位是战时临时设立,比如蒙老将军,他在军中担任上将军,可朝中官职却是“上卿”。蒙老将军已是三朝元老,地位显赫的不同一般,他的府邸自然就在城东最靠西的位置,由于颇受先王的宠信,蒙府的大门几乎就正对着秦王宫的侧门。

    咸阳城共有三处“蒙府”。一处是老将军住的这一座蒙府,位于城东。一处是蒙将军住的蒙府,就在城西,比他这客卿府略靠东一些。另一处,在咸阳西南角,原先是一座离宫,昭王特将这座离宫恩赐给蒙大少爷做他的府邸。

    这三处“蒙府”,他今天都去拜会过。

    老将军人在大营,老管事代为招待,态度极为尊重,给他沏的茶竟然是宫中依照官位品级御赐给诸位大臣的贡茶,这贡茶他也是知道的,自己喝都嫌舍不得,哪有人会随便拿出来招待客人的?当真是让他自觉受不住了……

    他这一举动纯属私念,想着老将军素来疼爱这嫡孙,近三年未见,想必也甚是挂念,就自作了主张,上门来问一问有没有什么需要代为转交的东西、或是要带去的一言半语。

    结果,茶喝完了,老管事非常诚恳地祝愿他这一路上诸事顺遂,便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见大门就要关上,他不得不赶紧把来意挑明了说,不能白喝了人家这贡茶。

    如此,老管事忠厚的脸上才隐约显出几分哀戚之色。叹了叹,竟然说,老将军吩咐过,既不要给少爷送什么东西,也不要向他传什么话。

    甘罗听得自然诧异,但他小心收敛了神色,不再多问,只说:“老将军既然这么说了,想必自有他的深意吧。”

    虽然他完全理解不了。可他理不理解都不打紧,那大少爷能懂就行了。

    蒙将军干脆让他吃了个闭门羹。就蒙将军平日大门都很少关的外放性子去看,他很难不认为这是刻意为之。

    他自然满腹狐疑,觉得蒙家人的想法实在太超出他一个常人能懂的范畴。

    唯一欢迎他去的,就是蒙大少爷自己的府上了。蒙大少爷年纪不大,府上却几乎都是女人。一进门,甘罗就晕头转向了。他还不通人事,是一个相当纯情的少年人,被一堆温软的身躯挤来挤去,都快忘记摸不着北了……既是尴尬,在这尴尬之中,又自然的生出几分流连忘返的贪恋来——女人的身子当真是又香又软。

    他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蒙大少爷真会享福”、一边摆出一副规矩的态度来,恭敬地向各位姐姐拱手施礼,表明来意。他这不说倒还好,一说,这些姐姐们就跟炸了锅似的一句接着一句把他脑袋都炸晕了。

    而三口大箱子被抬上来时,他才知道原来这府上还是有男人的。

    ……不过,这么大的三口箱子也太夸张了一点吧?得单独用一辆马车载着,给陛下知道了,怕是不太妥当。

    所幸他这苦恼也没维持多久。刚想请诸位姐姐稍作精简、挑出几样体现心意的东西聊表心意即可,一道温润的男人声音却突然传来:“东西都收下去,谁也没有东西要带、更没有话要代为转述,劳烦客卿专程来一趟,这份心意,铭记在心。”

    甘罗循声回头,见到来人时,不禁愣住了。

    ……他怎么会……&/li&

    &/ul&m.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