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隐昀直接往晕睡的田恒抽了一个巴掌,一只红手印便在田恒雪白的脸颊上出现,在井外映进的一片万红中多了几分妩媚。
田恒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因为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的眉拧在一块。昏昏沉沉中,他感觉到有一束强烈的光想要撬开他紧紧贴上的眼皮。
那束光很灼炽,也很温柔,但还隐约带着点冰冷。
耳边是打碎了的虚无寂静,闻到的是一股呛然的焦味,但这味道中似乎有着味被温度烫暖了的淡香。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黑晴被撕破,口子里射进的光竟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他有些失措,一眨眼间那团黑影不见了。
井外,天边似是被花火碰碎了的嫣红,随暗都散了。
“醒了?”
那个让人厌烦的声音传来,田恒发觉脸上是不一般的辣痛。
林隐昀把玩着一只做工精细的宫铃,流苏飞一般饶在他纤细的手腕上,又灵巧地从他手上爬走。
他的身边,躺着的人,是他伯父。
“ 有什么想说的?我在这儿默默听你说,你怎么说都行我不会听的。”林隐昀抬头,“这火烧个三天三夜也不怪,你看这烟都进来了,喷啧啧……”
田恒觉得自己就算有一肚子的委屈,在他面前说出来这人只会当那是一个屁——说来就来,说散就散。
“杀人狂魔,小小年纪,将来必成大器!”
田恒:“……”
林隐昀将归尘铃挂于腰间单手拉过田玉清跨在肩上。田恒见他如此不由惊讶,但这惊讶于一瞬便敛去了。
想想,林隐昀这种看似散漫但心中果决的人,没有杀了他定身不由已,否则他也不至于被林隐昀一巴掌拍醒。
而且这巴掌特别疼。
“田恒,”林隐昀不回头,仰望井口,“你知道你这双眼睛带来多少祸害吗?”
田恒的回答,只有一阵沉默。
“你母亲你父亲你伯父你亲人。”林隐昀嘴角勾着一抹笑意。
田恒只道——“嗯。”
林隐昀怔然,笑容微凝:“你不应该大哭诉苦吗?”
田恒淡淡道:“就算哭得要死,说出一大堆委屈,他们就会回来吗?别人就会放在心上吗?”
林隐昀听闻,想想自己刚才那番话觉得自己的确有点欠揍了,即恍然道:“也是。”
田恒一撇嘴:“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未必什么都知道。”
田恒猛抬头,林隐昀依然望着井口,嘴角依然勾勒着常有的微笑。
“你知道否,你父亲当初不是自杀而是杀了你母亲?”
田恒沉默——他是知晓的,因为父亲死了他与母亲必受到欺压,而母亲死了他还有父亲保护。与其三者遭秧不加以一死换一处。
林隐昀嘲笑:“因为你父亲以为你母亲会活下来。”
田恒心头一抽搐,眼中多了些许惊愕与疑惑。
“你父亲说过与你母亲情深义重,即使你母亲瞒着你父亲关于枯井的事情,你父亲应该是有所察觉,应该是知晓这井中有诡异的,不然他便不会将你母亲推下此。”林隐昀垂下头,看着依稀泛红的地面,“然而他错了。”
“你能看到死者不归魂,你能看到你伯父的魂吗?”
看着田恒微滞的表情,林隐昀的语气多了分揶揄:“不能?是吧?”
“因为他把聚在你身上的怨气带走了,”林隐昀看见田恒愈发苍白的脸,“魂都随火散了。”
“你什么都知道?好笑。”林隐昀眼中带着鄙遗, “你是万源之头。”
”那又怎么样?!”田恒一双眼瞪着林隐昀。
“我是知道的。本来他们死了我应该是很开心的。但我想到他们,躺在血泊中的他们,血是跟我相通的,有些人的面容亦与我有丝相像,我就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哭,特别想哭。我对娘的印象不多,但就是忘不了她死前看着我的那个眼神!那是什么?爱我还是恨我?还是可怜我?挖了那些人的眼,毁了她们的容,把那些女人丢下井里我不想做啊!!但什么也没有,那种感觉没有了……引父亲以为是百年前寻舍人作案的是我,引父亲以为母亲回魂的也是我!都那样明显了!他还说他信我!即使他……”
“父亲死前,他说他挺恨我,又不恨我,他将所有事告知了我。”田恒脸上湿了,冰凉得发烫,“但我早知道了。为什么这双千万年一逢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会带来厄运的眼睛在我身上?!”
“伯父念着娘,栽培我灌输我要复仇!我也想为娘报仇!但是我到真正时刻我竟下不去手!我……我只是有点怕,有点难过,有点想他们,想平平谈淡的,但是,手刃了百人的是我,活下来的也是我。”
“我什么都没有了啊……”
那双被泪水浸透得清澈的眼眸中,尚还有未宣于口的悲凉。
林隐昀还是个未经世事的懵懂少年,他没有想到过田恒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个想法将田恒独立隔成了一个世界,一个对他人而言,只有一点可见星火的世界。
林隐昀觉得自己太自满,太无知了。
断然一个人干了什么滔天大事,恶的也好,善的也罢。即使那个人走到了顶端亦或是坠入了谷底,他依然是人。他依旧在生存,他依旧在苟活,他依旧在找着能让自己活下去却从未存在过的信仰。
他非恶非善,非仙非鬼,他只是人。
“走吧。”
林隐昀抓住田恒瘦小的手腕,田恒有些惊慌失措,表情微微呆滞。
林隐昀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现在手中握着的是一个杀人狂魔有点不可思议,他将田恒拉到自己身边,对他微微一笑。
“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也不讨厌你。”林隐昀看着田恒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手轻轻放开“我虽然畏惧你手刃百人,但也不畏惧你这个小毛孩。是啊,我并不是出自心里所谓的正义感把你揪出来的,我只是来找筱的。我也不会因为你手刃百人而觉得你万恶该死,别人这么以为他们都觉得自己伟大充满正义,而本性单纯只觉得你可怕,觉得你会杀了他们。而我也是,我也怕你的,但怕的只是那个杀人的你,而不是现在的你。”
林隐昀扯了一下脖间的红巾:“而且你说你不会跟我废话还跟我说这么多,一副哭唧唧的样子明摆着你就是一个十有余的小孩子嘛,嘴硬心软的。”
他说罢歪头一笑,眼缝中多了点光亮,方才松开的手又一下抓住田恒的手腕。
“想活着,就不顾一切地活下去啊!”
田恒蓦然眼前一亮。
大火烧了足有两天一夜,半片箐林都化为了灰烬。待人们去田宅时那里只是一片废墟。
乌语山自那场大火后,便应了其名,寒鸦的叫声总随黄昏起伏。人们拥着翻着田家余种,却在一处静隅发现了两座无名碑。
一碑曰:念吾妹,念吾母。
一碑曰:念吾舅。
他们本要翻墓,但听闻一黑衣小道长道此举会带来厄运则住手了。他们再翻找废宅,完好的依然是蹲立千年的枯井。再者找到了几具不成样的焦尸,其它无果。
仙派的人除了残邪,便匆匆归返,镇民皆感激不尽。
那座山尾镇口的小酒店一如既往的热闹,依然一派乱哄哄。
“所以说那杀了他家里人的小鬼头死了没有?”
“你说呢?”一名黑皮肤的粗汉呲着一口牙道,“火都烧成那样,他除了死还有什么?难不成他那般神通广大逃了不成?那几具尸体里不知道哪一具就是他的!”
“唉唉唉!客人!”店小二拿着抹布大声叫道,“您怕不是没现过那小鬼吧?也就六尺高罢!然而那几具尸体呢?就算不成样了,但还是可以瞧得的,哪有六尺那般矮小了?”
“在这镇上见过那小鬼的有几个?你别瞎吹!”那粗汉灌了一口酒,指着店小二的鼻头骂道。
店小二一听急了:“呵!这镇上小孩我哪个不识?隔壁大娘的小儿多高我都晓得哩 !那小孩上次在我这儿买过东西,面生着!他定是那杀了百人的魔头!”
一个白面小生弱弱道:“我听闻那几个仙人道,有一斋公进了火,找不到尸体,说不成那田家小公子被他带走了。”
人群中的吼笑依旧未减,似乎没人注意到白面小生的话。
“那小鬼若是还活着,我就把他削成人棍!”
“吓!活着还了得!应该直接把他挫骨扬灰!”
三颗铜钱扣在柜台上,少年将斗笠摁低。掌柜不由好奇看了一眼少年,那少年好像察觉到一个往自己身上飘的眼神,微掀起纱盖,眼角盛着淡淡的笑意。
掌柜不禁也回了少年一个笑容,少年却隐没在醉汉的影下了,掌柜仍是不解——那似乎是个娇美的女子,又似是一个清秀的少侠。他伸头又一张望,还见那少年离了酒店,身旁还缀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不高,少年比小孩高出两寸有余,掌柜估计那小孩约摸六尺。
六尺!?
掌柜打了个激灵,再恍见,只见少年闪身不见,他注意到了少年腰间有粒做工精细的宫铃,暗暗想这少年定是什么富家子弟,那宫铃一看即价值不菲。
“掌柜,五铜杂粮。”
声音穿过纷杂,悦耳清淡,掌柜下意识应了一声。
“好勒!”
他将杂粮递给对方,抬眸见那音主,不由眼前恍惚心中惊讶——好俊的一郎君!
这少年一直注视着门外,着一身黑衣却在众人中显得格外注目。掌柜收了钱,他恍过神对掌柜道了声谢。掌柜想应一声“客气”,却见少年已迈步离开。掌柜竖耳一听,闻吵杂中门外有个少年的声音唤着——
“未凝!?好了吗?!”
那黑衣少年垂着眸,一片阴影扫在眼下。
“嗯。”
酒馆内,只剩下一阵日常得烦躁的闹剧。
掌柜闭上双眼。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吧?不是很精彩,也不是很糟糕。
“欸!老肖你钱又少给了!滚回来!!!”
人群中又一阵哄笑,店小二拿着杵子就追了出去。
追出去了很远很远。&/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箐林就酱紫完结了,下一篇可能要等一段时间发布,我总是觉得自己文笔很差!(土拨鼠尖叫)想修文!修!修!&/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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