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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箐林(八)

    那只手随着被斩成两半的“韩熙”化为了袅烟。

    林隐昀觉得腹部有些麻,没有疼痛将他淹没,抬眼是雪未凝惊慌的脸。从他那双漆黑的琉璃中映出的是自己狼狈的模样。他很想笑,但身体很冰凉,脸上完全无法勾勒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一片凋零的竹叶,点上点点腥红。

    待疼痛阵阵袭来,林隐昀已经在地上蜷缩着发抖了。雪未凝有些紧张,但这紧张里有着浅淡的漠色。他将林隐昀的上袍褪去,才发现林隐昀穿的一直很单簿。

    伤口血肉模糊,雪未凝好像看到了林隐昀的肠子。

    清理伤口,包扎,然后找医者。

    雪未凝二话不说动手清理伤口,但拿着那么重的剑割肉有点大材小用,可剑锋利,割肉起来很轻松。

    “我……我怕疼,你轻点……”

    林隐昀发现说话有些费劲,但每说一句话疼痛便减轻了许,于是他开始低声□□疼痛,尽管声音有些娇气。

    雪未凝听见林隐昀的声音,手上一阵鸡皮疙瘩。

    “慢点……太快了太快啊……慢些我……疼疼疼疼疼疼!”

    雪未凝呼吸加重,拿出了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本领,用手指探进伤口,想取出方才落下插入伤口的竹叶。

    “你进去干什么……出来!别进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未凝发现这不是“窗处事”,而是“窗内事”,霎时间耳尖泛红。他将伤口清理完后,将林隐昀的中衣撕成条,紧紧捆住伤口。

    “不要太用力!疼!”

    “你给我闭嘴!”雪未凝黑着脸对林隐昀吼道。

    林隐昀还自顾自道:“我的腰好痛的!雪道土你不会轻点吗?”

    “穿好衣服走了。”雪未凝看着天边那升起的太阳与红了半片天的焰火,交织着像极了落霞。

    而他的耳尖红得也可以与落霞媲美了。

    林隐昀直觉疼痛减轻了许多就喜道:“雪道长好生厉害!”

    雪未凝一个激灵,想起林隐昀方才的言语,本来泛红耳尖的感觉延伸到脸颊,微微发烫。虽后他便在心里怒斥自己,怎会想到如此龌龊之事?实是荒唐!不管耳尖已红得仿佛能滴出来血来,他走快了步子。

    但走不几步,怕林隐昀走得太快而动了伤患,雪未疑又把步子放慢了,眸子往后轻轻一扫。这一扫眼中便出林隐昀放大的面容。

    “雪临?再不快点走,遇到残留邪崇就又要鬼打墙了。”林隐昀两步跨向前,没有看出雪未凝被他靠近的脸吓了一跳。

    林隐昀身上即使被打了两个洞,换作别人可能都走不了路,但林隐昀的步子一如既往的轻快,而且那样子仿佛身上那两个洞是个装饰,若无其事镇定如初。

    雪未凝想着的刚才自己放慢步子真的太蠢了。

    他们这一次途中除了竹石,便没有再碰到邪祟了,自然而然,空气变得逐渐灼热,热浪将视野渐渐扭曲。

    眼前忽然现出的田府,被大火侵蚀,像是染上了一层红色。

    恍然见到韩熙,他的青衣不再干净无尘,带上团团乌色,热汗不断从他脸颊上滑下,打湿衣襟。他身旁是几个同来救济的弟子,有的已经耐不住热将外衣褪下系在腰上了。

    韩熙一眼便看到在热浪中伫立的黑白支影。

    “未凝!砍掉周围的竹子!火太大了!田府没救了!”韩熙对着他们大喊,抹了一下额头密布的汗。

    雪未凝环顾四周,当即长剑出鞘斩向幽竹。那些门中子弟闻雪未凝来本是干劲起来,又见雪未凝这凌厉一剑,士气顿时高涨。

    “把附近的竹斩罢,渐远离此宅!“雪未凝沉声道,韩熙与那些子弟点头照做。

    林隐昀却一直盯着添了红冠的田宅,扭头拉住了韩熙。韩熙挥出的那一剑直接跳入半空,断了一抹焰。

    韩熙霎时大怒,但无心与林隐昀怒斥,挣开林隐昀的手,却看见林隐昀衣冠不整,狼狈得很。他又见林隐昀一手支着腰,想着林隐昀方才与雪未凝独处一隅。他猛吸了一口凉气。

    耳边杂乱的声音立刻被脑海中弦断的声音隔绝。

    “你……怎么了?”韩熙声音不住地发抖。

    林隐昀以为韩熙在询问他的伤口,便答:“你家冰清玉清的雪道长做的。”

    韩熙听得一清二楚,似乎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而呆若木鸡。

    “没想到那般十指不染阳春水的人做这些事很厉害,”林隐昀以为韩熙不知道雪未凝会处理伤口而瞠目结舌,便笑着补充,“那样长竟也可以轻松进去,但就是太快了,有些疼。”

    韩熙的竟脸在一片炙热中白得像张无笔墨勾勃的白纸。

    林隐昀显然没有注意这样,以至于韩熙的脸从白到紫,从紫又到红,最终成了他衣上的青色。

    “所以,那个田玉清去哪儿了?”

    “滚。”韩熙眼神特别坚定,“他进宅里了,你可以滚了。”

    林隐昀恍然大悟,一捶掌心:“哦!这样呵!那多谢你了!”

    说完真的朝熊熊大火处走去,韩熙一见急道:“你真要去?!”

    林隐昀已经踏上台阶。阶上草木已缀上星火,闪着熄了。

    “嗯,”林隐昀歪头一笑,痞里痞气地露出一口白牙,“因为我答应人了嘛,一诺值千金嘛!”

    韩熙一怔,眨眼间林隐昀便淹没在了灼灼红莲间。

    果然在这里。

    林隐昀握住归尘铃,凝望着深幽的枯井。

    他依稀可以从大火鲜艳的舞裙中看到,井中田玉清紧紧抱着一个东西,而他头边坐着一个人。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不知为何 ,林隐昀忽然想让他们活下来。

    是恻隐之心?还是不忍心看到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消散?

    他还是太稚嫩了。

    只救一个人,只救一个人。

    他一步踏上井沿,很轻松地跳到井中——这种高度对他这种常年跳墙跳楼的人算不了什么。林隐昀自诩他跳墙跳楼的经验没有第一也有第二。

    “二十四?”

    筱的声音传来,林隐昀抬头便看到化身为人躯的筱——头发乌黑浓密,眉目间虽有股凶气,但细看更多是化开了的温柔;身穿白衫青衣,腰尾处的蝎尾似乎跟筱一样通感,丧气地垂在地上。

    “我只救一个人,”林隐昀脸上敛去所有情绪,“答应田玉清了,走吧。”

    筱一歪头:“答应阿晨?他让你救我?只救一个人?”

    “而且……”说完他顿了一下,伸手指向身前躺在地上紧紧抱着田恒的田玉清。

    “他死了。”

    林隐昀并不惊讶:“哦?然后?我只救你。”

    筱闻言抬头看着林隐昀:“你说只救一个人,我不是人。”

    筱的蝎尾动了动:“田恒没有死,他死了我就死了。”

    见筱嘴角微微上扬,林隐昀的嘴角便不自觉抽搐。

    寻舍人先人集舍时,会与舍结下道契。舍不论是妖魔还是神仙,不论是强是弱,只要愿意即可与先人结契。而契约结成可使他们长生不老,且修为更加方便。

    可他们不得违背契主指令,结契后他们必须舍弃肉身,以灵体,以自己的命运为形结契,而那被弃的肉身会化为一器,统称为“锁”。

    而“锁”便是他们自身私物,若哪一天想恢复自由身,用“锁”与契者交换即可解契。但解契后他们很难维持灵体,而且由他们肉身化为的“锁”只能是契者之物不得取回。所以很多契舍不愿意解契。

    但他们可以用“锁”下“赌”。

    下“赌”,即是将自己的“锁”托付给他们,除了自己可以取出外连契者都无能为力。而有些舍可以将自己的性命与托“锁”者的性命绑定,人亡舍散,而舍散人不一定亡,甚至会变成亡舍的继承者。

    而筱将“锁”下在了田恒身上。

    所以要筱活下来归契,田恒就不能死。

    林隐昀想骂脏话。

    但翻一翻自己肚子里的水,他也说不出什么能够表达他现今情绪的脏话,他只能默默将自己的这个念头窝着假装不知道。

    林隐昀一点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救一个十二岁就残忍杀害自家门人的小孩,而且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的憋屈救他。林隐昀无奈将归尘铃收起,走到冰冷了的田玉清身旁,把田恒从田玉清怀里硬拉扯了出来。

    田玉清的力臂很大,林隐昀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田恒从他怀里脱离。田玉清的胸口被血染红,那里有一个洞,林隐昀细看才发现——田玉清是被人刺穿胸口而死的。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痛苦。

    林隐昀知道自己无法左右他人的生与死——每个人对生与死的概念都是不一样的,有人在淤泥中苟活,他宁愿飞蛾扑火也要生;一个人生在堂皇富丽间,他也自甘堕入无尽深渊。

    有人向着生是痛苦的,有人向着死是愉悦的。

    “你杀的?”

    筱轻轻应道:“嗯。”

    “这孩子的母亲,”林隐昀将田恒放下,“也是你杀的吧。”

    筱很坦然:“是。”毕竟活着比死还难受,不如不活。

    他起身,看向田玉清。林隐昀不知道筱亲手杀死挚友是什么滋味,但换做他杀死自己的挚友,他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筱凝望着田玉清:“渴望死的人,就不要再给他希望了。”

    林隐昀听罢,一阵沉默。他抽出背后的卷轴,将布褪去,一手将其自然展开。卷轴中没有任何内容,空荡荡的白色干净得不染一丝尘灰,在此刻无比晃眼。

    筱看着这展开的卷轴,不由舒眉一笑,眼神似乎穿透卷轴看到了悠远的地方,很轻,又很重。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筱语气有些感慨,“第一次看到他,感觉世界都被照亮了一样。”

    他忽然间有点像一个小孩子:“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我答应了。他给了我名字,给了我重生。虽然我离开他了,但总感觉他不会离开我一样。”

    筱看向林隐昀,眼角泛着一点苦涩:“我至今有几个很重要的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一个是她,还有一个是他。”

    “但他们都要让我回家,而我回家了,他们都走了。”

    林隐昀不回答,卷轴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亦一言不发。

    “跳下去?”筱收敛外露的情绪,转眼看向卷轴,有些一言难尽。

    林隐昀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舍灵才知道,结契这种事并不浪漫,也不神奇,只是有点小刺激。

    先是一阵晕眩,再是一个从天而降,降落的好叫做“仙人下凡”,降落的不好那便要躺上百余天。

    筱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进界时摔成泥的样子。

    林隐昀似乎理解了那句“跳下去”,见着筱脸上五味杂交的表情,那只腿便尽了友好之意,连着那条蝎尾一齐来了个亲密接触。

    筱恍过神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在卷轴上的。

    卷轴蓦地化出一圈涟漪,涟漪上的筱轻轻悬浮,如墨的发丝在微光中迷离隐没。

    筱渐渐透明,他的眼神是投向井外的,井外是疯狂的火魔,映染了那清白的晨天。可即使那片狂火染指雪白云天,筱的眼中依然映着一派明朗。

    “他会很我吗?”筱似乎呢喃着一句话。

    他没有看地上的田玉清,也没有看昏睡的田恒。

    林隐昀听见了他的低喃,他不晓得,筱说的“他”,是田玉清?许是田恒?

    亦或是,当年那个在雪地中蓦然一亮的少年?

    筱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一笑,化为了一网流萤翩跹。

    卷轴化开了的涟漪淡开,留下一个金纹符字,轮廓可推,此字为“筱”。随后“筱”字很快消散,一列金符呈现,细数来有□□七十二,而“筱”作为第七十三个紧跟。

    第七十三舍,归回了。

    卷轴中又是一片空白,不沾尘泥的圣洁很快被林隐昀收卷敛起,用布裹起往后一背。

    微笑牵动嘴角。

    他听到了,很愉悦的,很欢快的,很自由的——

    “我回家啦!”&/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筱其实是个很孤独的存在。但每一个孤独的存在都是为了等到发现他们存在的光。

    晚更了,抱歉。&/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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