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
随着这声凄婉珠喉,乐色也急促起来,但见那台上红袍角儿泫然欲泣,实是让人心生怜悯。
台下坐客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即使席座满人,但他们的目的却非台上这出夫妻相离悲情的戏剧。他们似是在等待,无论等了多久,他们也自问值得这一耗。
“行了行了,把眼泪收收,”一个白衣小儿非常无奈地看着趴在桌面上的同伙,“何必呢?第一次听不成。”
“嗯……”
桌面上响起沉闷的回应,趴在桌面上的少年一脸悲丧地抬起头,鼻头和眼角出奇得红,与他脖颈绕着的红巾一般。
那恰是林隐昀。
“以前都是听秋子哥唱什么将军什么仙师的,第一次看到这种真的忍不住眼泪。”林隐昀吸了吸鼻子,两只眼睛泪汪汪的。
随同的小少年一挑眉:“为何?”
林隐昀把左脸颊贴在桌面上,眉宇间皆一片乌云。
“他们的妆容好可怕啊……像吊死鬼一样……”林隐昀眼中泪珠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沾湿桌面。
“好吓人啊……”
柒越听了,便不想再理会林隐昀了。
柒越音同“七月”,是林隐昀为田恒取的名字,让他以“柒越”一名活下去,与过往田恒再无,虽然柒越打心底嫌弃这名字,也不大乐意同林隐昀一起云游,但想想回到田宅就是被万人分尸挫骨扬灰的下场,就怂给了林隐昀。
跟着林隐昀将近一年,他也摸清了林隐昀的尿性——有时正儿八经,有时故作成熟,老是神游天外,而且没有脑袋,总之性情万分古怪。
把他当成空气是柒越每天必练功夫。
一戏落了,林隐昀依然把脸贴在桌子上,柒越却注意到四周人们的情绪似乎高昂了,像是涌浪蓄势待发,即将卷席扑盖的预兆。
柒越忽然想起故时田玉清带他看过一场名戏,当时戏开幕,人们之间流动的情绪似乎亦是如此。
柒越记得下一场戏名为《鲛仙》。
《鲛仙》的故事据说是真实的,流传至今已有千百年。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只美若天仙的鲛人,她有艳红如枫,曲线优美的鱼尾,婀娜曼妙的身姿,精致细腻的脸蛋,然而她却很执着一件事情。
她执着,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能够使她潸然落泪的故事。
她游尽大江河北,见过许多旖旎风光,也见得很多心中藏有故事的人,也一一听了他们所叙述的故事。
一个秀才说的故事,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发奋读书,进京赶考,最后金榜题名迎娶美人的风光故事。
她听了这个故事后跟着秀才,秀才最后名落金榜了。
一个官人说的故事,是一个穷书生爱上富家小姐,最后金榜题名却辜负了富家小姐的凄凉故事。
她听了这个故事后跟着官人,官人家中没有任何妻室。
一个流浪汉说的故事,是一个败家子弟因为赌尽家中财产,只得流露街头的可悲故事。
她听了这个故事后给了流浪汉一些银两,流浪汉转身进了赌坊。
一个落魄诗人说的故事,是一个轻浮才子流连芳丛,最后痛失挚爱,浪迹天涯,以酒浇愁的故事。
她听了这个故事后没有说话,只看那诗人饮酒大笑,舟横长河,孤桨而去。
一日,她从栖息的湖泊中醒来,看到一名取水的俊美画师。
她肆无忌惮地将上半身撑在地面上,下半身深红色的鱼尾在清水中摆动。
然而见到她如此画师并不惊讶,反而谦然一笑。
鲛人道:“尔有故事吗?”
画师道:“汝有故事吗?”
鲛人道:“难道尔无令我动容的故事?”
画师道:“吾的故事乃不能令汝动容。”
鲛人道:“为何尔的故事不能令我动容落泪?”
画师道:“只因那为他人的故事,非汝之也。”
鲛人道:“为何尔会有此论?”
画师道:“他人故事再悲戚,只使汝心生怜悯罢,然而于言故事本人论那即是最动容真切的故事,而汝故事于自身而言,亦何尝不是?”
鲛人恍然大悟,细细回顾自己的过往,不由潸然落泪,她的泪水化为璀璨的珍珠,她飞升了。
那个画师是上仙下凡,为其指点迷津的。
柒越想毕,又记起这个故事是他母亲钱天婳告诉他的,母亲总喜欢跟他说一些小故事,但他也记不清几个故事。
《鲛仙》有幸成为他还记得的故事之一。可能是因为母亲在他面前第一次提戏剧,这个名词引起了他的小小好奇心。
蓦然,一阵乐奏掀起,几乎所有人都在大嚷大叫,万分激动。柒越不由将眼神移至戏台,见垂幕随遂声乐退开,一抹红色即晃了众人的眼。
“恰又是雪纷纷,那寻得我意中言——”
悦耳的戏腔绵绵托出,不由使所有人扫了疲倦,向戏台望去。
那唱戏的角儿,身披红袍,头戴玉石,妆容精致,一个眼神流离宛转间也勾得人心神恍惚。那唱戏的角儿底子定是高乎同行的,细看他竟是男儿身——一般《鲛仙》中的鲛人会破例让女子唱演,因为大多数男戏子无法唱出鲛人的韵味。而如此凄美的声音竟是男子发出,实是长了眼界。
“秋子哥!”
林隐昀忽然拍桌大叫,柒越被身边人吓得晃不过神。
那唱戏的角儿没有理会他,连一个眼神也不予林隐昀。他似乎没有听见林隐昀那声盖过群声的叫唤,但是林隐昀却更兴奋了,也不顾四周旁人向他投们射去的不满目光,自顾自喝起淡茶来。
哪晓得他这一出还能如此淡定,柒越不由好奇——难不成他们二人认识吗?
但是柒越又见台上角儿并不理会林隐昀,便想着那角儿不搭理林隐昀,定是不认识他的。
熟料,林隐昀抿了一口茶后,双目紧盯台上唱戏的角儿,笑着低语:“还好他没有搭理我,不然他便不是秋子哥本人了。”
柒越乍一听,很快将林隐昀的话当成自我安慰,又反过头一想——不对,把林隐昀当做正常人看待,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
所以他很快在心中笃定,这唱戏的角儿定是和林隐昀认识的。
不过话说来,这角儿唱的戏倒是真的非常的惊艳,柒越思来想去,又记起这一出戏似乎是那个远近扬名的“秋海棠”所唱的。他们来此看戏,有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柒越——他们刚到此处时,听闻路人说此地有一出戏将由名旦“秋海棠”唱演,而且还破例将戏剧整首在此地演绎完毕。柒越之前同田玉清常年在外,总是听到这“秋海棠”的名声,于是非常好奇这“秋海棠”,即想去听他唱罢一曲。而林隐昀刚开始并不同意,后来听闻是“秋海棠”所唱也就犹豫着同意了。
这林隐昀定是和这“秋海棠”有什么关系。
在思考间,耳边那悦耳的声音却停歇了,柒越这才发现这一曲已经唱罢。
林隐昀即刻便拉住柒越的手,也不顾身后事,直拉着他奔向后台。
柒越看着眼前紧紧拥抱的二人,霎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柒越自小闻“江南有戏伶,秋之海棠也”,田玉清又经常带他走江南,他只要过一处戏馆必闻“秋海棠”三字。
秋海棠十一岁便上台唱戏,一唱即轰动了全场,一夜扬名,自此之后红红火火。世间还流传着一句夸张的俗语——海棠闻秋歌一曲,即是煞景也欲开。可见这秋海棠到底有多么的出名。
然而真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与那个被柒越视为空气的人紧紧拥抱,拥抱过后,二人非常激动地叙话。
柒越觉得小时候对秋海棠那一点点的期望,以及小时听的戏曲全都成为落花随流水而去。
“所以你是泉儿收的伙儿?”
秋海棠的声音温尔清灵,似是晨时林间鸟儿脆鸣,让人心头一亮。
柒越颔首对上秋海棠那双温柔澈净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泉儿,你从何处寻得如此俏丽孩童,让人心生怜爱。”秋海棠蹙着眉 ,一嘴酸气。
林隐昀虽然比秋海棠矮了半个头,但他还是能直接感受到了秋海棠嘴里有一股酸味,觉得这缀在自己身边近一年的小矮子一夜之间有了用途。
林隐昀歪着头,一脸无奈道:“能遇上如此小巧玲珑的娃,可非易事。而有些人怕是终生也遇不着一个呢,生来命不好吧。”
柒越觉得此刻的林隐昀依然矜持着他该有的气质。
秋海棠将眉毛皱得夸张,眼角那抹淡红被他挤弄的越发鲜丽,折扇展开遮住小半张精致的脸蛋。秋海棠此刻已经换了衣袍,红色着衣白衫为衬,却令他越发动人。他紧盯着柒越,眼中不止闪烁着什么。柒越被盯得浑身不舒服,像是被毒蜂蜇了一般。
林隐昀无奈一笑,便挡在柒越身前,断了秋海棠的目光:“秋子哥,我们且说正事。”
那戏子笑着将折扇一打,眼角多了抹不可端测的笑意:“泉儿莫急,与哥哥时隔多年不见,都要生分了,我这里有很多想要跟你说的话,很多宝贝要给你呢。”
秋海棠撇了柒越一眼,转而用柔得快溢出眶的眼神看向林隐昀。
柒越被他这两个眼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秋海棠伸出手,捏了捏林隐昀骨感的肩膀,满是心疼:“骨头都没以前软了,你这是瘦了多少啊?”
那只纤长的手从肩膀滑到了林隐昀腰间:“果然,这腰都没以前那么细,反倒粗了些。我可怜的弟弟,你究竟受了多少苦啊?”
柒越看着林隐昀那硕长的腰身,思酌余刻只觉得秋海棠的话有些不合事实。他又再次将林隐昀的身段打量——第一次打量时他就被惊着。林隐昀人很消瘦,穿一身白衣更显纤细,但身段却柔软的很,连最善舞的舞姬也须忍三分。
他曾经荒唐的想象过林隐昀穿起舞裳翩然起舞,那定是妖娆倾世的。
林隐昀低头微笑,拉着柒越往后退一步,秋海棠的手便着了空。
秋海棠神色有些痴,柒越亦不知林隐昀何意,但本能地惯了林隐昀的动作。
“柒越,我们走吧。”
林隐昀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落入秋海棠和柒越的心坦。柒越好歹跟了林隐昀将近一年,知晓他这人无理取闹,也有他的证论,所以放下心中疑惑,跨步而走。
这一状况让秋海棠不得露出了失败的神色。秋海棠干笑,叹了一口气道:“泉儿,哥哥告诉你不行吗?”
林隐昀步伐不停。
秋海棠被林隐昀的坚决唬得哭笑不得:“泉儿,哥哥现在就带你去好吗?”
林隐昀还是踩着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步伐。
秋海棠见状终于败下阵来,沮丧地转身迈步。而林隐昀似乎知道秋海棠迟早有这个动作,不一会把步子一扭随着秋海棠而走。而且林隐昀脸上笑容都要化开了,连眼中都有着难以隐藏的愉悦。
唯有被林隐昀牵着手走的柒越,被他们兄弟二人弄得万分茫然无措。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们在交流些什么?难道世间兄弟都这么奇怪的?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出神入化的境界了吧?
柒越忽然庆幸自己没有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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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些传统文化在下一章说明&/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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