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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箐林(五)

    一庭秋雨,风吹窗纸。

    雪未凝喜欢听单调的雨,那对他来说并不单调。

    但无奈身处虎穴中,他只能敛起听雨的情趣,蓦地他闻身后门嗄声起,惊慌回头,便见一只苍白的手张开。来者头戴草笠,纱蒙住半张脸,一个小巧又散着死气的下半张脸在细丝中无比清晰。

    雪未凝没有动势,对方撩起面纱。

    面纱下,便是一张在雪未凝眼中没有一丝朝气的笑容。

    “林隐昀。”

    林隐昀见对方还平和地叫了自己的名字,心中无比雀喜,但语气依然如常道:“哟!雪临!”

    雪未凝对于他的到来并不惊讶,似乎已经料到林隐昀会到来。

    “你觉得是谁 ?”林隐昀倚在大门框柱上,眼睛扫视着四周.

    雪未凝坦然回应了林隐的的开门见山:“田玉知。”

    林隐昀眼中多了丝笑意:“说来听听。”

    “角度。”雪未凝站在细雨中指了指门外台阶。

    林隐昀一挑眉——的确,田玉知是不可能看到的。坡度也不低,论那般台阶,再言抱着孩子,就算是个千里眼他也未必能看到。更何况,他还将挑灯人仰天的死姿很详细地说了出来。

    雪未凝很明显也听过了田玉知对林隐昀同样的说辞,可是这看似非常真实的的说辞却是漏洞百出的——但为什么田玉知用这般说辞?

    林隐昀垂下眼帘微微一笑:“我好奇,挑面人仰面而死,在坡上的家主若是能看到,也叫是稀奇了。”

    “顺序不对。既是见死者死于阶,又可断定时辰几何,且独在角落。若还原死者死去一瞬,蜡烛不可能在门角里边。”

    林隐昀微笑:“是人为的。”

    说罢,他向前几步弯下腰不知寻匿着什么,最后拿起安稳躺在角落里的烛台。红色蜡烛已经破蚀得不像话。然后另一只手又捡起一条未曾燃烧的但已经蒙上灰尘的白烛。

    “所以,它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呢?屠门是何时所为?子时?”林隐昀歪头哂笑,“再论,既是一只手伸出,那么蜡烛怎么会滚到角落?更何况是这种方形烛台。”

    雪未凝不知此关乎何事,但林隐昀还是自顾自说,神情似乎有些沉醉:“所以他是想让人误认他们到府时屠杀刚结束不久,则时间便锁在另外换烛时间,那也只有午刻——卯时了!然后为了掩盖,他特地请道士,一是为了迷惑众人,有时流言蜚语的力量足以将一个人毁灭,这个道理在那些话本子里见得多了——二是偷偷将事实改变,所以说他最后才会请你们,因为他不怕事情败坏,毕竟他有他的理由可以脱身。可是……”

    雪未凝打断:“既如此肯定,为何到此。”

    林隐昀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愚蠢,但他一时也答不上来,便硬着嘴道:“你不也是?”

    “昨晚死去之人,非田玉知所为。”雪未凝转身进门厅,林隐昀关上大门便跑到了雪求凝身后—— 顶着一张嘻皮脸。

    “为什么?”

    “具有邪气的尸体 ,气味不纯良。 “雪未凝看向林隐昀,林隐昀发现雪未凝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中却埋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忧伤。在那一刻林隐昀竟觉得自己有些心神不宁。

    林隐昀苦笑:“我倒是发觉不到。”你的鼻子是狗的鼻子吗?

    “你又是为何。”雪未凝在暗中发现,林隐昀与暗融为一体,可那双眼睛却依然闪烁着它的光彩。

    那是不用担心熄灭的光。

    林隐昀轻轻一耸肩:“一是使命,二是东西,三跟你一样。杀了那些人的不一定是屠门者。”

    林隐昀掀起眼睑:“若是屠门者要杀他们,不必等到一个月后,而且这是在给田玉知暴露时脱身留下的严重阻碍。”

    雪未凝转过头,低声道:“寻舍人,于你而言是什么。”

    林隐昀不回答。

    两个人在沉寂的黑暗中相并肩。

    “一种吃力不讨好的职业。”林隐昀涩然开口,雪未凝转过头,看到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林隐昀眼中的光亮竟然黯淡了许些,但是他的轮廓却在雪未凝眼中渐渐清晰。

    好像,还是有一点明亮在黑暗中的啊。

    “反正,跟你们不会有很深的渊源。”林隐的语气出奇平淡,“人与人之间的缘都很脆弱,有些人之间的缘很深,可这些人的缘分一旦断开,便是最难连上的。我与你们之间的缘很浅,即使以后会相遇,可分开时我们对彼此都是一个毫无牵挂的聚散,会渐渐洗净的。”

    “可有些缘,从素未相识的时候便结下了,然后是断不开的。”雪求凝接上如此一句话,林隐昀蓦然抬起眼睛,雪未疑的眼睛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若潭水的眼睛,在一片漆黑中林隐昀的倒影竟无比明显,甚至有一瞬林隐昀看到自己在潭水中像一道光,将雪未凝淡漠无神的眼睛照亮。

    原来他在他眼中竟是如此的——他们认识还不到几天吧?

    难不成这是什么外出叛逆小姐带上随身姐妹好丫鬟遇上温尔公子一见钟情愿意以身相许的狗血小话本剧情?这么一想——雪未凝的确挺闺范,韩熙当一个忠心耿耿唯小姐独尊的丫鬟也是非常形象的啊!林隐昀觉得自己遇上这书中老套剧情竟然有些激动。

    雪未凝看着林隐昀眉头一松,便以为林隐昀有些释然开朗了。如果让他知道林隐昀此刻内心在想些什么非得拿剑戳死他不可。

    “对了,雪道长。”林隐昀脸色微严肃,“麻烦帮我找一本册子。”

    雪未凝掀起眼皮。

    “是田家第一任家主的自传,我要的是他的亲笔,他后辈手抄我不要的。特征就是最老的那一本,年纪差不多接近一千年吧,我也不大记得。”林隐昀说罢,便随手从厅里找了两根蜡烛,很快点燃其中一根,顺手也给了雪未凝一根被他点燃的蜡烛。

    雪未凝不问他为何要那本册子,只是点头,接过林隐昀递过来的蜡烛。林隐昀将两支在门口拿到的蜡烛收好,与雪未凝迈进了大厅。

    “分头吧,你去东面,我去西面。”林隐昀拉住雪未凝,“那怪物暂时不在府内,有的只能是死者怨气所结的怨灵,可是一旦有什么异常 ,不管三七二十一逃到此处来,我会很快到来。”

    雪未凝觉得林隐昀这句话有点怪,但还是应了下来。

    二人达成协议,便分头寻书了。

    东院是怨气最重的地方,而且面积仅西院的一半左右,雪未凝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一间藏书室。林隐昀让雪未凝来东院也是为了雪未凝好,这个雪未凝心知杜晓,如果韩熙在此定会将林隐昀大骂——为何来怨气最重地方最小的地方。其实怨气最重的地方很有可能会出现怨灵,但是对付怨灵雪未凝还是绰绰有余的,但一般高级的妖魔鬼怪喜欢怨气小的地方,寻得自己一地清净,所以如果屠门者归来,定会先去西院而非东院。林隐昀是给雪未凝一个安全的环境,而将自己逼进虎口。

    雪未凝当时并不知该怎么回应林隐昀的决定,但对于林隐昀的寻舍人一职他又怀着特殊的感情,于是他便应诺了。

    他叹了口气,环视藏书室——

    藏书室大,因此书籍多,过往打扫的人亦多。而由雪未凝一根小小的蜡烛便可照见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雪未凝见了血迹脸上并没有任何波动,敢言此时在他身后冒出一只披头散发挂长舌头的女鬼他也能镇定从容地拔剑散魂。

    凭借一点烛光,雪未疑从书架底端找到了一本看上去年纪有似林隐昀那般形容的册子,书封枯黄得开始破碎,雪未凝掂在手中,心里估算了时间,又拿了摆放在它身侧的几本书,将它们翻了个差不多,便确定第一本抽出的老古董是林隐昀所要的田家先祖自传。他这时才发现册子具有些厚度,且与它相摆放的书内容几乎一样。

    雪未凝不晓得田家有这等事,不住开始翻阅那本老古董。

    田家第一任家主的字很端正,以隶书为记,雪未凝这时才发现,这本书封面一翻便记着田家先祖田子箐的名字,而其它的书籍没有。

    草草翻看了前几页,雪未凝很快缕清了田家第一任家主所言之事——皆是他年少时一些印象非常深刻的事,但雪未凝目光很被便被滞住了,而非田子箐与他所经历的奇事,而是一行字,非常简短的一行字——

    一日府中来客,此客翩翩白衣,背负一轴,腰挂一铃,指戴一戒,眉目仙气逼人,自称曰:寻舍之人。

    雪未凝倏然抬起头,一张脸便闯入他的视线——披头散发,肤色僵蓝,眼神似乎是找到了食物而无比兴奋。而让雪未凝感到脊骨彻底发凉的是它的那张嘴,已然笑得裂开到了后耳边,露出一口森然的牙齿。

    雪未凝一时反应不过来,那张嘴便猝不及防地朝雪未凝咬去!

    完了。

    这是雪未凝脑海中闪过的最后念头。

    田子箐,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捡到它的。

    那时田子箐十二岁,外表虽然已经养成一派温尔知礼,心中却是野的,只要有机会,他的野便可似群马驰骋,尽享脱疆之乐。所以很多人都会被田子箐外表这人模狗样骗着。

    见到它时,田子箐并不害怕——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只拥有蝎尾的黑猫,他反倒觉得稀奇,毫不犹豫留下它。

    那只猫会说话,但它很少说话,田子箐很喜欢它,对族中长辈的警告置归之不理。甚至在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娶妾,那妾新婚时对猫一句不敬,田子箐大怒,当着众人的面写下一封休书,让新娘子狼狈地被田子箐赶回娘家。

    “那只猫!绝对是只妖猫!瞧它的尾巴!”

    “把田家独苗迷得神魂颠倒,说不准哪天田家因它败落!”

    “呵!到时这偌大的田家变成街头乞丐帮我也不感到稀奇!”

    从那之后,外面便掀起了一些不好的谣言,而且很快就应识了。

    田子箐十七岁那年冬天,无端生了一场大病,家中又因朝廷之事被皇帝贬谪,其父被小人暗算心中愤然,终因心病而亡。田母先是大悲,后下人告诉她那些外头谣言,随即大怒,听信了谣言,请道土将猫怪杀了。

    无论田子箐如何暴怒哀求,田母却是横下心,丢给田子箐的只有它的尸体。见到猫怪尸体的那一刻田子箐感觉天都要塌了,然而他却没有能力去留住它。

    田子箐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拖着自己赢弱的身体,在雪中用自己的温度护住猫冰冷的尸体,可能是觉得只要把自己的温暖给了它,它就可以活下去了?当初捡到它时他就是这么做的。也许只要它温暖起来了,它就肯回来了,它是极讨厌寒冷孤独的。

    但是它没有,因为它太冷了,冷得离开了温暖,不再有奢侈的念头了。

    一点温暖,也许对一些人来说远远不足,但对一些人来说它足以支撑起自己的世界。

    他把它葬在箐林一座荒废两年的枯井中。

    来年春天,田子箐的病已经好了,他在枯井旁建了一座茅屋,苦读书。那时便去有一人踏着诵声而来,映着烛屏花火陪伴田子箐。

    那定是它。

    ”待我金榜题名时,定为你制一席嫁衣,娶你为妻。”

    他做到了。

    在他金榜题名之时,他们在一片红色中结为了夫妻,来彼时凝望窗外,那等雪色竟是如此纯美。恰似他们相遇之时般。

    但他们终究只有五年夫妻的缘份。

    那一日,亦是银装素裹,遍地凄凉。

    原来所有值得念忆的过往,都是如此短暂,如此簿惜。

    破碎的终是一地凄苦,那便是弱小的缘份。

    他出家了。

    林隐昀转身,那庭秋雨还是那么冰凉无情。

    ”我把他支去东院了,出来吧,前辈。”林隐昀盯着一处地方,眼中的光似淬了毒般,还压抑着少年气的兴奋——似乎是期待,似乎是不解。

    他的确是把雪未凝骗去东院的,他也笃定了雪未凝会去且绝对会被怨灵拖住,他会有足够的时间与舍灵谈话。毕竟他第一次来这里时就被一群怨灵追着跑,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怨灵逼进了东院,然后出府遇见屠门者,在没有看清对方的样子时还与其非常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恍过神来才发现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很有嫌疑,而且身上带着极重的怨气。但他无暇顾及,人家也没有去搭理他。于是林隐昀一个乱跑遇到雪未凝等人,为了逼舍灵出来带他们到了田府,然后今日早晨见一个的小小线索——尸体。

    那横在卧室前的尸体夸张瘫着的手,指着西院的方向,且手指上有小小舍灵的气息。

    然而在林隐昀发现时气息便散了,以至于刚开始林隐昀以为杀了那些人的是舍灵,但因为气息的无故消失和尸体上的伤又让他万分疑惑,直到听了田玉知的说辞以及雪未凝说的气息,他才确定尸体上的线索是人为,因为舍灵的气息一旦被寻舍人发觉是会被锁定不消散的。

    也就是说,有另外一个人知道舍灵的存在,且知道屠门的真相。

    因为杀了田家余人的不可能是田玉知,那样太愚蠢了。

    “这一代寻舍人,是几代了?”对方隐匿于漆黑之中,只露出自己的声音。

    它的声音沙哑却有威摄,但只露声音不露脸,林隐昀便知对方暂时不想出现,他只能尊重对方。

    林隐昀:“二十四代。”

    “是吗……我记得是那小子第一代吧?都几千年了啊....”

    林隐昀苦笑摇头:“准确道,尚未千年。”

    那声音听似震惊:“为何?”

    林隐昀歪头一笑:“因为我们每一代寻舍人都活不过五十岁。”

    林隐昀说罢,舍灵沉默了,气氛微微压抑,林隐昀被这气氛压得轻轻抿唇,心中不安。

    “我是暂且不会离开的。”

    林隐昀似乎知道舍灵会说这句话,无奈下点头。

    “反正您迟早会跟我走的,我不强求。”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舍灵的气息便消失了。林隐昀一时反应不过来,条件反射下一个转身便看到一道锋利的剑光在黑暗中照亮一个空间,林隐昀便看清了来者不止一人,醒过神时他的手腕即刻被人抓住。

    ”雪临!”

    林隐昀被惊着,而雪未疑无视林隐昀错愕的脸庞,横着剑拉着林隐昀转身就跑。

    “老天!你干什么!”林隐昀感觉不到舍灵的气息,对雪未凝劈头一个咆哮,震得雪未凝脚下轻绊,但没有摔倒。

    雪未凝恶狠狠地怒瞪林隐昀一眼:“怨尸!”

    林隐昀听了一愣:“哈昂?”

    “东院外不远是田家祖坟!”

    所以怨灵积在尸体上,然后尸体就会蹦会跳会大笑。林隐昀觉得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方才对雪未凝这个无辜被坑者大吼大叫太过于丧心病狂了。

    林隐昀非常识相地拔动双腿:“对不起我错了。”

    雪未凝被这声无缘无故的抱歉吓了一跳,但好歹双腿还在撒丫。

    “这应该叫田玉知来看一看,说不定这批怨尸中有他的七大姑八大嫂呢!”林隐昀一脸正气,若是不听他说的那些小乡气的话,单看他神情还真会被他骗着,“真是大不孝!应当斩了!”

    听了这句话,雪未凝毫无预兆地停下了。

    “怎么了?”

    林隐昀的疑问语气还未抒发完,雪未凝便一脚把他踹到前头,林隐昀被这一踹,脑海里出现的画面却不是怨尸对他张开的臭嘴,而是第二次来此地时他那非常霸气的一脚,可能他现在看雪未疑的视角,就是当初门看着他的视角,那眼里都是写着怨恶的。

    现在哀苦的眼光都是当初要还的血债。

    “命大就有缘再见,”雪未凝冷冷道,“愿如你所说,我们无缘。”

    这是另一种方式咒他死吗?

    还是用他之前说过难得的的几句真心话?

    雪未凝转身。

    “还有一个。”雪未凝回头,耳边已经响起怨尸刺耳的尖叫。

    “田玉知死了。”

    话落,雪未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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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想怎么样不脱稿——算了当我没说过。

    本宫又吸了一口安慕希淡淡打字道。&/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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