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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箐林(四)

    雪未凝那张有些惊慌的脸一下子映入他眼中。

    这可真是个美人儿。林隐昀在心中默想。

    雪未凝身后还有着一个憔悴的男子,眉目清秀,眼角的红晕似用水墨轻染,眼中的悲伤被深深收敛,只有眼眸深处自然地流露出一点悲哀。他一身朴素的清衣,更显他清瘦虚弱。

    林隐昀一鞠躬:“田家主好。”

    田玉知见这道士面生,低头回礼便道:“小斋公看着面生,不知名讳?”

    林隐昀正要回答,谁知田玉知的眼神一下子定在了林隐昀的腰间,随后面目慢慢震惊,一下子盯着林隐昀的脸道:“寻舍人!”

    林隐昀一怔,而雪未凝也一脸茫然看向了林隐昀——不知是否为错觉,林隐昀隐约悟出雪未凝眼神中的理所当然。

    田玉知温尔的面容顿时悲恨起来,指着林隐昀怒道:“此人嫌疑最大!莫让他跑了!”

    雪未凝和林隐昀顿时愣在了原地,而田玉知眼中已热泪盈盈,林隐昀忙恍过神扶住田玉知萎下去的身子,谁知田玉知被他一碰到便反应极大地往后退。

    似乎是恐惧,也是未张弩的怒气。

    林隐昀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田家主,您竟然知道寻舍人,那定是知道寻舍人的责任的!我为何有嫌疑?你又为何一定认为我是寻舍人?”

    田玉知被他这么一说,眼神一时空荡,神色恍回时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可不敢与林隐昀对视。雪未凝则在一旁一脸茫然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你腰间的宫铃,名曰归尘,乃历代寻舍人的统一象征。”田玉知指了指林隐昀腰间的宫铃道。

    那颗宫铃很精致,纹镂复杂神秘,而且似乎不会发出声响。那条长而滑顺的红穗子倚在林隐昀白衣上,显得很惬意。

    “的确如此,”林隐昀眼神中的和气微敛,嘴角勾着淡笑问道,“但是田家主,您为何会认为我是杀害了您家人的凶者?”

    田玉知只是一顿,随即微微带着哭腔,道:“我们田家曾经歉与你们,你们这次不是来报仇的吗?难道不是吗?!”

    林隐昀懵了:“哈昂?”

    什么鬼?他怎么没有听说过?

    雪未凝看着二人,默默退在一旁,只是有时偷偷用奇怪的眼神瞄一眼林隐昀,林隐昀自然是知道雪未凝用一种不知意的眼神瞅他,但他已经无暇理会雪未凝了。

    林隐昀正经道:“田家主,我不知道我的前辈对您家族有什么过往,但是我们寻舍人代代单传,任何恩怨皆是私人,后代不负责任。”

    田玉知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潮湿的眼睛看着林隐昀。

    “田家主,”林隐昀见田玉知已经恢复了理智,便轻轻耸肩道,“此事闻于七夕一日发生,而我到达此地还未有几天,在言我没有杀人的动机,怎么可能是我?”

    雪未凝也对田玉知道:“前辈,他的话我可以做担保,昨夜他一直与我们在一起,无嫌疑。”

    林隐昀看着田玉知,笑容逐渐收敛,目光透着隐约的寒意:“田家主,天色未晚,如若你们没有什么要紧事,我有些事想与家主商量商量。一则我们寻舍人私事,二则田家之事。您若是不放心,雪临若是对行事不着急大可以监督我。”

    田玉知望向了一旁缄默的雪未凝。

    雪未凝对田家主摇摇头,道:“我信他非恶类,前辈大可放心,我必须前去,不得耽误。”

    田玉知听罢,神色一愣,旋即点头。雪未凝见如此便做辞而去。林隐昀对田玉知与雪未凝的关系不由好奇——田玉知得到了雪未凝的肯定似乎无比安心。林隐昀转眼瞧雪未凝离去的方向正是箐林处,微笑便不由牵动嘴角。

    田玉知则转身道:“斋公请随我来。”

    林隐昀被牵引到了右偏房,在院子中竟看到了一扇木门通往邻巷,一挑眉,嘴角的笑意又被弧线勾上了一层。

    他没有猜错,或者说一开始便笃定了所有。

    “田家主,此处是……”林隐昀在田玉知正欲推开门时轻轻问道。田玉知转头便看到林隐昀脸上那彬彬有礼的笑容——林隐昀是明知故问的。

    “令公子可还安好?”

    田玉知顿时明白了林隐昀的话,起先有些惊讶,后来这份惊讶也被他很快抹去,眼角晕开点点苦涩,轻轻推开了房门,试意让林隐昀进去。

    “这是小孩没了娘——说来话长了。”

    田玉知在屋内点燃了多支蜡烛,屋中的昏暗即刻被驱散,一个小孩从床上一个起身,被来者惊扰,有些惊愕地看着田玉知。

    “父亲。”小孩利落地将衣服穿上,对田玉知作揖。

    当他抬起头正打算问田玉知有何事时,蓦地看到了林隐昀,答案在心中明摆了。

    “哟哟!好巧啊!”林隐昀露出一口白牙,浑然察觉不到有人想打掉他的门牙的冲动。

    “柒柒,像道长问好。”

    那个被叫“柒柒”的孩子非常敷衍地对林隐昀轻轻点头,林隐昀意外收获到了一个小屁孩蔑视的白眼。

    三人围着一张桌子,林隐昀面对着这对田氏父子,却没有显出任何不自在,反而脸上一直挂着非常友好的笑容。

    “斋公的名讳可否告知在下?”

    林隐昀闻方才对他那么失态的田玉知如此客气,忙道:“唤我林泉即可。”

    田玉知点点头,道:“在下名简字玉知,此乃吾犬子,田恒。见二人似乎相识,我便不多说了,斋公有什么问题想问?”

    林隐昀看着田恒,眼中又是盛上一碗浓笑:“家主大人若是不介意,我想知道您爱妻的故事。”

    这算是公然揭示他人的伤口了,林隐昀本以为田玉知会伤感拒绝,田恒对于林隐昀提出的这个要求也有些震惊,熟料田玉知微微一笑。

    “我与她是青梅竹马。”

    田恒眼中茫然又带着些许恼怒,但田玉知没有发觉,也许发觉了也没有在意。

    这是一个可以将伤疤外露的人……林隐昀睫毛轻黯然垂下。

    田玉知的眼中透着林隐昀的倒影,但没有任何飘远迷离,只直勾勾地看着林隐昀。

    “我们感情极深,少年时定下一纸婚约,即是未婚关系,我们对于彼此来说,宁愿不相信自己也愿相信对方。后来她父母因一次事故而死去,她那时又是我的未婚妻,但已经受到家中人的蔑视欺辱。后来我们成亲了,婚后一次偶然走水,她为了救我面目全毁,从此她的待遇更加糟糕。”

    听到这,田玉知有些认真地看着林隐昀,林隐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依然保持着他那看似有感情又没有感情的笑容。

    “后来有了孩子,她的身体越发虚弱,那时我登上家主之位,常常外出。母亲当时劝我休了她,我不愿。有一次我出门回来,内人她……双目失明,问清楚了,是因为得罪我表妹,母亲恼怒命人罚打她。内人身子虚弱,这一打不仅半条命去掉,眼睛被意外打中,眼珠子……被打了出来……我虽与家中大闹一顿,可是内人……受的伤,吃的苦……”

    “直到后来,他们对柒柒出手,我担忧柒柒那么小,在田府会对他成长造成伤害,于是打算将他送到我常年在外的兄长那儿。对家中人传柒柒得重病,半死不活。后来内人自己前来证实,我正欲与她解释,不料内人被外人所刺激,投井……没有找回尸首……”

    林隐昀眉头轻蹙:“您的妻子很坚强。”

    “她受的苦太多了……”田玉知声音有些颤抖,“毁容……她曾经拥有着让人艳羡的容貌……连眼睛,最后的光明也被……她是恨我的吧?恨着我们的吧?最后绝望地投井而亡……我对不起她……她那时的心情会是如何?她怎么熬过那种畜生不如的日子?现在想想我……”

    林隐昀待田玉知情绪渐渐平息,开口:“那您为什么把柒柒送给他人抚养?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不是更加安全吗?更何况柒柒是您的独子,田家没有理由对他那么……”

    林隐昀蓦地瞥见田恒一脸漠然的样子,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柒柒,其实……”田玉知看着柒柒,手指微微一颤,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模糊,“跟常人不同。”

    “不同?”林隐昀有些惊讶。

    田玉知的目光收回,微垂下眼睑,眼中布上了一层阴翳:“他可以看见不寻常的东西,听见不寻常的声音。”

    林隐昀怔然:“例如?”

    田恒啧了一声,幽森道:“例如你某一天莫名其妙死了,我可以看见你的魂魄以及你的魂魄所说的话语,如果可以还能见证你的魂魄如何投胎——虽然挺短暂的。”

    田玉知不满地瞪了田恒一眼,似乎因为田恒的说辞太过无礼。

    林隐昀听了这句话有种想把这熊孩子狠狠揍一顿的冲动,但脸上依然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田少爷可以短暂性看见灵体?哟,难得的体质。”

    田玉知勉强冲着林隐昀一笑:“的确,我翻找了很多古籍才得知的,但当时谁相信呢?”

    林隐昀诧异地将眉一挑,嘴角上扬的弧度又深了一分:“家主从何处得知?”

    田玉知坦然:“我修过道。”

    林隐昀想起雪未凝对田玉知的称呼是“前辈”,当时自己还有些惊奇,这才知道田玉知可能就是在雪未凝的门派中修过道——而雪未凝等人的装备高等,以及修为也是颇高,想必门派定是大家,田玉知能找到古籍资料倒也不怪。而田玉知也是对门派抱着极大的信任,才会因为雪未凝的“允许”将顾虑扫除,大大方方地与林隐昀交谈。

    “柒柒年幼,看到亦或是听到奇怪的事物自是不会内敛,即使我向家中百般解释,他们都不肯接受,”田玉知无奈地摇头,“柒柒被当成异类排斥,为了柒柒的成长,我不得不将他送走。”

    田恒不由一声哂笑,似在嘲讽。

    “后来因为子嗣问题,我将柒柒之事公布,母亲才默许了今年柒柒生辰时将柒柒带回。柒柒与兄长来到邻镇,我带了当年知道内幕的五个人将柒柒……”

    林隐昀打断:“您可以详细说说您当日行程否?”

    田玉知点点头,手指摩挲着:“当日我们在早晨出发,很快到达了邻镇,半个时辰差不多。但是如果步徒是需要很久的——后因为方向不对错达目的地,一行人中有些人上了年纪,早是疲惫不堪,于是我安顿他们在酒店便去找柒柒了。约日午才到达酒馆。休息至巳时,我们发现车马被盗,不得不步伐归矣。傍晚又在镇中耽误了些许时候,当晚到达时,很黑,不巧于林中迷路。听闻你与未凝他们去过田府,应该是知道,大门前有一道长阶梯,阶梯下来是一道斜坡。”

    林隐昀点点头——他可不会忘记那道阶梯!

    田玉知看着柒柒,声音竟非常平静:“我抱着柒柒走在了前头,但因为柒柒在嗑觉,视线便被柒柒挡了一半,又站在坡下。那时我叔叔大叫一声,指着田府——我依稀看见大门敞开,一只手跨在门槛上,然后……便是一张没有了眼珠子,血肉模糊的脸被门槛搁着朝天。我看清了那是报时人,我便知道他于巳时被杀害,顿时大骇……后面的事,斋公亦是明了,我便不多说了。无非是一些值得在镇民口中流转的趣事,呵。”

    田玉知最后一声冷笑,林隐昀有些吃惊——这个笑声可真比六月飞雪之寒。

    但,林隐昀凝神细想片刻,脸上的笑容早就不在了。

    林隐昀出来时恰逢傍晚,他们聊的不是很长,燃烧了一日的金乌倚在云海之上,云朵褪下慵懒衬着夕阳余晖,宁静的天空唇被咬破,溢出艳人的血,红了半片天。

    四周的群山,轮廓渐渐模糊,山上的箐林恣意地闪着幽绿的光,风中涌浪。

    一个消瘦的男子手拿勾灯条,托着蜡烛站在门口,仰望着门前高悬的灯笼愣愣发呆,林隐昀走近时他才恍过神。

    他见林隐昀一身翩翩白衣便道:“小斋公辛苦了。”

    林隐昀微笑:“您这是在作甚?”

    那人生得眉清目秀,与田玉知竟有七分相似,林隐昀断定他便是田玉知唯一的兄长了。这位兄长听闻当年家主之位本是由他所继承的,奈何本人性情寡淡,不喜繁杂,又是妾室出身,便撒手不管家中事,自在逍遥去了,家主之位才轮到田玉知头上。

    他便是将田恒拉扯大的人,亦是幸存者之一,但他没有其他人的慌张,恐自己下一秒脑袋搬家;亦无田玉知那般悲哀无措,似乎看透世间生死大事,无动于衷。

    “小斋公不知,田族继建立而来便保留着一种习惯,”田玉清微微一笑,将门口悬挂着的灯笼勾了下来,“田族第一任家主姓田名景,字子箐。二十岁被当朝圣上物中当了五年官,后罢官出家。还俗时便建族,立下家规,其一便是——每逢子时与巳时门前临灯换白烛;而正午时临灯换红烛。几百年,其它家规改了又改,唯有这一条完整保留至今。”

    林隐昀好奇:“为何定下如此家规?”

    “说来话长。”田玉清将灯笼中的红烛借火与白烛,将白烛小心翼翼放置于纸灯笼中,再将其高高挂起。

    “我从祖宗的自传里了解的,便是祖宗年少之事。听长辈的说辞,十有八九都关于第一任家主念念不忘的旧情人。”他轻轻吹灭了蜡烛。

    红火将纸灯笼照得明丽。

    “祖先年少时救过一只妖,此妖猫身蝎尾,听闻是不祥之物。祖先母亲迷信,想将妖杀死,祖先拗执,留下了它。后来家族中落,祖先的母亲将错误推向妖,将妖杀死了。祖先悲恸,只好将其埋在一个枯井中,十年寒窗苦读。”田玉清的眼神望向远处箐林。

    “在祖先自传中,十年寒窗苦读中有一人陪伴,而长辈们对我如此说,这是一段红袖添香——祖先喜欢点烛,后来有一次祖先点烛时,一名娉婷女子在烛光中慢慢出现,与祖先一同读书。且女子出现有规,午时点红烛,子时与巳时点白烛她才会现身。后来二人日久生情,私定终身。祖先中举当官,与女子做了夫妻,熟料五年后妻子去世,祖先悲痛欲绝,出家。最后回到当初苦读的故宅触景生情,还俗成家,四旬时又再次出家,后圆寂了。”

    林隐昀不由愣在原地,见田玉清歇住便问:“您先祖的妻子……是个女人?是不是那只妖?”

    田玉清摇摇头:“祖先自传无详言,但长辈们如此说,便是了吧。”

    林隐昀听有自传,惊喜间又肃重问道:“您祖先的自传还在吗?”

    田玉清思酌了片刻,道:“因为怕祖先自传遗失,每一代家主都会将其手抄一份。可以去老宅的书室寻得,若我记得没错,祖先自己手写的那一份还算完整,应该可以找到。”

    林隐昀蹙眉:“您不介意外人……”

    田玉清噗嗤一笑:“您看我家现今是何种处地?还提什么介意啊?借去无妨,反正只是故物罢了,留在我们手中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小斋公若是需要带走也好。”

    林隐昀见他说得如此风轻云淡,便微微一笑回之。田玉清欠身便走了,林隐昀脸上笑容亦慢慢褪散,残霞披在他脸上,他的眼眸本就比常人浅淡,如此一映宛若琉璃晶莹清澈。

    灯笼,白烛。

    林隐昀倏然睁大双眼。

    他望向了远处——那片悠然无归鸟的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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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我要走拖更风骚路线了&/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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