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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箐林(六)

    田玉知死了。

    林隐昀不知所措,都忘记起身离去了。

    难不成田玉知不是凶手?不可能,他的说辞漏洞百出,更何况他也有作案的时间。林隐昀游刃有余地拿出拂尘,往后面向他张着嘴扑来的怨尸抽去。他一点也不喜欢怨尸带来的凉嗖嗖的气息,那让他很反感。

    可,雪未疑又是怎么知道田玉知死了的?林隐昀想起第一个发现田家余人尸体的,也是雪未凝。林隐昀心中闪过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他没有即刻去否定,也没有消除这个念头。毕竟,这个世间人都能将自己骗过还谈什么信任他人,简直是无糟之谈。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果真的是雪未凝所做,那他也该死。

    而且,他只是来寻舍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屠门事件什么杀人偿命什么活该如此什么的,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啊!

    他调头往外踏,娴熟地踮脚跃上屋脊,不发一点声响,这都是林隐昀在门派时半夜出逃练就而成的功夫。林隐昀不由得感慨自己当年那堪为出神入化的“飞檐走壁”,但是他练的再天下无敌,每一次都会被自家师尊用石子打下来。

    唉,那段被石子独有情钟的峥嵘岁月啊!

    蓦地,林隐昀想到了某些点,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田王知死了,那田家剩下四个人,这四个人中便有人是凶手。而田玉知的死于他人而言并没有什么利益,所以这一次屠门事件目的已经明确——报仇,无关其它。但是,他的思路被误导了,其实他不必把得到的信息逐渐否定,因为他逐渐否定,便越是下了敌方的怀。他猜想,如果田玉知也是受害者,他的说辞也正确的话,那么凶手也是有人选的!

    林隐昀是晓得若想博得他人的信任,必要将自己变成敌方的一员,与其隐藏细节,不如将细节引出让别人当替罪羊。而凶手便利用这一点对此瞒天过海。

    给了他们细节又将他们误导的人,林隐昀细细想来,心中倒是也有了答案。

    所以,他现在去找田玉知的尸体,只是多此一举。

    说不定田玉知也变成怨尸了。

    所有的事情,只要回到原点,便可将疑惑一一破解。

    林隐昀转身持着一尾拂尘,二话不说一脚踏空拂尘扫去,白影掠过怨尸头顶,林隐昀趁此空隙往屋内闯去。

    怨尸数目估计有十几只,而且个个表情猥琐,衣衫褴褛,有的还断了胳膊缺了腿的,速度倒是挺快的。大部分面部五官都算完整,但有的咧着一张嘴,弯到了耳边,一口枯黄的牙齿将林隐昀彻底恶心到了。

    他虽然性格随意,还是有一点爱干净的小小良心的!

    上一次没看清,这一次看清了,林隐昀觉得不看清更好——能让怨尸在他心中留下一个阳光好孩子的正面形象!不愧是田家!田族墓地风水都那么好,尸体保养得这么有质感!

    然而怨尸非常难缠,削了头可以重安,断了手可以重装,除非体内的怨气消散殆尽或者尸身灰飞烟灭,否则就等着让它们把自己啃食了吧!

    要不然就让它们在阳光下死透,但是林隐昀可没有力气跟他们周旋到白天,若是向上次一样将他们赶到东院反而会让怨气附在更多的尸体上,到时处理就棘手了。可是也不能放着不管让它们惑害民间,如果雪未凝在的话倒不用大费周章。

    等等,凭雪未凝的能力应该可以把它们搞定吧?为什么雪未凝把它们引到他那里?

    林隐昀转身就逃。

    他现在没有空画符,也没有镇压怨气的符纸,身上也没有佩剑就一尾装样子的拂尘,使毒也没有用,唤舍灵出来又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用前代留下的术法会留下气息到时难以解释,用灵力的话他身上的灵力都在刚才与舍灵对话时尽力隐藏舍灵气息,以至于不被雪未凝发现,所以灵力已经是所剩无几了,用的话反而是杯水车薪。

    所以,他现在走投无路了?林隐昀欲哭无泪。

    林隐昀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后,还想着要不要将雪未疑他们坑一把坑回来。

    蓦地,林隐昀想起了一样东西。

    他迅速拿出那样东西,转过身便看过怨尸中有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但是求生欲占胜所有,在一群对他手舞足蹈且不到几步之遥的怨尸面前亮出一张王牌,即是一块黑色的雕玉。

    师尊好像说过这东西挺厉害的吧?

    那群怨尸果然停了下来,但林隐昀却在心中暗叫不妙。

    月光开始被着瘴气隔绝,怨尸虽然一动不动,可林隐昀现在的处境更坏了。

    为什公这府中的怨气,都聚集起来了?

    而且,都是往自己身边聚集?

    再言,怨尸好像被怨气影响而蠢蠢欲动了!

    林隐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作死,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不得不用下策了。

    林隐昀一只手刚要将背上的卷轴取下,一道如莲剑气横扫而来,只见眼前忽然明亮开朗。

    林隐昀定睛一看,见一道黑色如夜的身影被一道承一道的剑花照亮,似乎是在边攻击边净化。林隐昀识得剑光有着纯净的气息,那种气息从小便绕在他身侧左右不散。

    “雪道长!”

    林隐昀就差双膝跪下抱大腿了。

    “不要收起你手中的东西!”雪未凝的声音在怨尸的嚎叫中无此清晰,“它在吸收着四周的怨气!”

    林隐昀有一瞬发愣,看向自己手中的雕玉。他很快发现怨气似乎真的朝雕玉聚集被它吸收。他顿时担忧不安起来,毕竟葬骨令也是个不省事的东西。

    待剑芒不再闪烁,雪未凝便往倒下的尸体中拎了几具放到林隐昀面前。而林隐昀呆呆注视着葬骨令。雪未凝看着那块雕玉,那似曾相识的雕纹让他眉不得舒展。

    葬骨令四周绕着一团黑得发紫的云流,怨气虽慢慢被吸收,可林隐昀持着葬骨令的手因怨气缭绕,不断颤抖。林隐昀脸色苍白,可眼中却闪着新奇与惊讶,似乎被葬骨令这一状态给惊艳到。

    怨气很快便消失了。

    林隐昀那只拿着葬骨令的手一下颓了下来。

    雪未凝关切道:“可需歇息片刻否。”

    林稳昀握住葬骨令,语气有些虚弱:“你怎么来了?关心我?”

    雪未凝将一本枯黄的册子递给林隐昀,道:“你要的。”

    林隐昀怔然,拿过那本颇有厚度的册子,缓缓翻看,封面底用隶书写着一句话——田子箐记,念此浮生。

    “谢谢……”林隐昀微笑道,苍白的脸好歹有了些许颜色。

    雪未凝应了这声谢,不再过问葬骨令的事情——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如果太过好奇而去过问,就逾越了自己守护的界限。雪未凝又指了指他放在林隐昀面前的三具尸体,示意林隐昀注意中间那一具。

    那是田玉知。

    与他一起的另外两具尸体从崭新的衣物上可见那是田家余人,且与其他尸体一样,双眼被捣烂,致命伤害都是很深的抓痕。

    挖进心脏再划下,似乎要将他们硬生生分成几瓣,毫不留情。

    “气息,与那具尸体一样的。”雪未凝低声道。

    林隐昀自是知道那具尸体是哪一具。

    “我们都错了。”林隐昀蓦地掀起眼皮,注视着雪未凝。

    雪未凝的脸部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清晰优美,线条顺着月光变得轻柔,甚是赏心悦目。

    雪未凝有些茫然,他心中本也是有了个大概的谱,不过一直不确定,被林隐昀这么一说他更是疑惑万分,不由得再细细思索。

    林隐昀似乎已经全部了然,嚷了出来:“田玉知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也是受害者!”

    雪未凝摇头:“即使你是正确的,可没有证据,不成论。”

    林隐昀微微一笑,似乎证据在手,挺了挺腰板:“谁说没有证据?即使没有证据,证据也会自己出来!”

    雪未凝神色不得严肃:“用逼迫。”

    林隐昀摇头,笑容越发深:“不是啊雪道长,我们都是有教养的人是不是?怎么可以用这种强硬的手段使他们屈服呢?我们要从良啊!”

    雪未凝在心里笃定了林隐昀准不会干什么好事。

    “所以,我们先回去吧!”林隐昀歪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就像他初来时那般,带着该有的自然。

    “你们听说没?田玉知死了!”

    天亮出鱼肚白,这个信息不知以什么方式走遍全镇了。

    韩熙听到这个信息时,雪未凝尚未归,所以他并不相信这个消息,因此立刻发动人力搜索田玉知,哪晓得一个时辰过去,镇子几乎被翻了个顶朝天,都找不到田玉知的一点蛛丝马迹。

    韩熙毕竟是小孩,顿时急得焦头烂额。

    待雪未凝与林隐昀扛着尸体回到田府时,田府门前围满了人,都在嚷嚷着,而田玉清就在门口不知所措地劝着躁动的镇民。

    “瞧!那是不是田玉知!”

    不知谁指着雪未凝肩上那具尸体,人群一下子将沸腾冷却。

    但随即,这一场短暂的冷静换来的是更加的激动与暴躁,人们蜂拥而至,雪未凝在一片拥挤中踏上了屋瓦,而林隐昀偷偷转身钻进了田府。

    哪料,一个颇有些走火入魔之癫的男子抓着别人的肩膀,冒死扯住雪未凝的双腿。雪未凝站在倾斜的瓦房上,本是站立不稳,这男子又死死钳住他的双腿,他不得被人拽下,像一只无力的风筝跌倒在地上。

    “未凝!”韩熙叫出声来。

    人群往雪未凝靠拢,不出多久有人爆发出一声锐利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啦!死啦!!!那具尸体是田玉知的啊!!!”

    “是田玉知!是田玉知啊!田玉知死啦!”

    “天啊!这遭了什么虐!这样下来!哪保以后死的不是田家,就要排到我们啦!!!”

    “把他们赶出去!瘟神啊!!瘟神!!!”

    人们愤怒地踩着田玉知的尸体,雪未凝死死抱着田玉知,于是被人胡乱一起踩着,韩熙见着想要冲过去,可田玉清也被人推推搡搡挨了不少打骂。

    这一场燥乱,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人的力量是一无所知的,他可以丧失,亦可以失而复得。可就算一个人的力量有多大,终究也难以抵制过众人的力量。而众人的力量,从来会在利益的一面而失控。论自古昏君帝王家,一次起义,轻使其先祖打下的基业不稳,重则亡命断朝。连天下至高无上者都如此,那这一个小小的田家,纵使有百年历史权威,那又算上什么。

    人不怕恐惧,就是怕自己对恐惧盲从的膜拜与屈服。

    到头来,如果做对了,片刻欢呼雀跃,把自己的举动视为英明,让自己的功名流传千古,即使没有名流万青,也会在自己子子孙孙间流传。

    “瞧啊!你们的祖宗我这么了不起,为民除害啊!”

    再论,如果做错了,他们也会有千百个正当的理由为自己脱身。毕竟,他们从头来做对了便是不得了的,做错了他们也没有罪过可追究。

    “你看啊,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若是真的话,我一家老小怎么办?你们都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难不成你们想让别人也受一遍?”

    是啊,即使是假的,他们也要做啊,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责任要担,如果中途被一件事情了断所有,他们还不如一错再错,反正他们还可以做自己该做的事,过着自己该过的生活。

    都是这样子的。林隐昀想,如果是他,他也许也会像他们一样的。

    他没有资格说别人啊。

    “够了!全都住手!我们已经知道真凶了!”韩熙几乎是撕着嗓子吼了出来。

    人群的戾气被这一吼压下了许多。

    “那是谁啊!!??单是你这一小毛孩一说,我们凭什么信你?!”

    韩熙急得脸都红了。

    “我们已经知道了。”林隐昀从韩熙身后笑嘻嘻冒出来。

    韩熙顿时慌了——他方才只是在瞎说啊!这林隐昀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笑!?

    “是真的啊!”

    林隐昀嘴角上扬,头一歪,若星辰般闪耀的光芒从眼缝中若隐若现。

    “散播消息的第一人就知道啊……”未待林隐昀说完,一个妇人便叫嚷了起来

    那个妇人尖着嗓子道:“这不很简单嘛!你当我们傻啊?我们都知道告诉我们田玉知死了的,那个人就是凶手了啊!!但那人谁啊我们哪里知道!说不成就是田家自己内幕厮杀!”

    有人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地上:“我呸!田玉知死了的事情众所周知!第一个人是谁啊!我们哪里晓得!你就是在糊弄我们!”

    林隐昀笑容依然满面:“发现田玉知死了的人,就是我啊!”他说完后又微微一耸肩,看着已经开始浮躁的人群,和声道:“可是让田玉知死了的间接性凶手,是你们啊!”

    林隐昀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看向他,竟觉得这少年的笑容,如此地寒骨。

    “田家内幕厮杀,对啊,就是内幕厮杀啊!”林隐昀一歪头,“我本来想告诉你们凶手是谁,让他绳之以法的,但是你们这么一说,害得我又想让他继续胡作非为了。”

    刚才吐口水的那位汉子暴跳如雷,大嚷嚷道:“他们根本不知道!瞎说一气——”

    “我去你奶奶的瞎说一气!我还说你操了你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被阉了也是活该!”林隐昀这句粗口将众人惊住——莫想如此一位翩翩公子说起粗话来可以这么接地气!而且,他完全不顾别人是凡人自己是修道者……不,根本就是仗着自己是修道者,把拂尘直接绕在了那汉子脖子上,眼神似乎在说:丫的再说一句老子让你脑袋做个免费长途旅行!不谢!

    “我说一二三,要是没有好好收敛,我会怎么做我可不敢说。”林隐昀依然一脸堆笑,“如果表现好了,不妨我给你们一个奖励,揭秘神秘凶手。”

    “一!”

    有些人已经默默退去,而一些人收了手脚不再乱动。

    “二!”

    雪未凝从地上挣扎着起来,韩熙和一些弟子立马冲过去扶起他。

    “三!”

    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林隐昀这大胆的小生。

    “很好,”林隐昀睁开那双被笑容堆得成缝的双眼,流璃转动,“那我就直接说了。”

    他很有风度地转过头对着田玉清,眼角一弯,甚是动人——但他丝毫没有想把拂尘松开的意思,这个表情配上他的这一举动非常怪异。

    “田玉清公子——可以这么叫吧?”

    人群有些小小的惊动,但被林隐昀一个转身就噤若寒蝉。

    “小斋公何事?”

    林隐昀依然歪头,之后无邪一笑:“可以把他叫出来吗?装了那么久不累吗?我的筱前辈还等着一个解释呢。”

    田玉清低笑一声,旋即微微点头:“就看他愿不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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