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华阿姨笑吟吟地问:“伶子今年多大了?”
老姑娘忙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水,满不在意地回答道:“我?都二十九了。”
华阿姨挑挑眉,继续热络地问:“哦,这也不算是老姑娘吧。”
不知道为什么,华阿姨自开了话匣子,一反刚才笑而不语的作风。别看她气质好、人又文秀,就以为她是个安静的主儿。这位主儿在大学时代,一张利嘴,辩论赛从来没落过下风。这会儿,她说起话来依然倍儿有水平,逗得符老太太和刘伶乐不可支。
刘伶傻乎乎的,想着只要不问嫩草的事儿就好,根本没发现自个儿的底细被打探得底朝天。
反倒是嫩草,好整以暇地听三个女人在那儿说话,安静地含着蜜饯,好看的侧面唯见得乌眉灵目,俊脸柔肤,时不时地抬眼,目光掠过华昭,那清润润的目光,也分不清是喜是嗔。
刘伶回一次头,看他含着蜜饯;回两次头,看他还是含着那块蜜饯;回三次头,终于忍不住了,于是拍了拍他的胳膊,提醒道:“那是嚼着吃的,又不是糖,你含着做什么。”
嫩草“嗯”了一声,果然嚼了几下,吞了下去。
华阿姨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放下茶盏,她转头看着符母,笑眯眯道:“奉之,刚才我们在金嘉看到的那款风衣挺漂亮的,我想了半天,还是买下来吧。你陪我走走?”
刚才听她说话,只觉这华阿姨声音甚稳,如今听来,却有些欢喜的模样。
无论老少,大部分女人喜欢漂亮衣服的天性总是一样,这华阿姨敢情是琢磨了半天,终于为要买下心仪的衣服而开心。
刘伶家的衣柜里,衣服向来是分季节买足了,便不愿再费一分的心。
一听俩长辈又要去逛商场,老姑娘恹恹的心情一扫而空,她精神一振,连忙道:“婆婆,您刚才不是说和华阿姨几十年没见了,她才到a城,对这儿一定不熟,您陪阿姨到处转转吧,不用管我们……”
“就是。”华阿姨应和道。
符母原准备再歇歇,却拗不过华昭“思衣心切”,笑呵呵的,只得随她了。
她俩来得快,走得也快。
……
茶香飘溢而出,蒸出白煞煞的雾气。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老姑娘憋了那么久的气,终于长长舒了出来。
“还好,没出岔子。”
她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晃晃悠悠地坐回到对面,整个人都瘫在了沙发上。
沉默,一连许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平静好听的嗓音传入耳中:“你没有想对我说的话吗?”
嫩草纤白的指尖在杯上轻轻点着,嘴角挑起一抹清淡的笑意,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刘伶,眸中似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刷的一下,刘伶刚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糟糕,只顾着婆婆那一茬的事儿,忘记这里还有另外一位祖宗。
刚才自己可算把他利用足了。
什么栗子哟!
第一次见面的,她哪儿知道他昵称是啥,胡诌一个应付婆婆。
挤在他旁边坐着、说他是自己远房表弟、一肘子狠狠撞过他……细数过来,她丢脸丢大发了。
老姑娘额上的汗又渗出来了,脸腾地一下红了。
“好像装得不好,曝光了……”她尴尬道。
“嗯。”嫩草淡淡应了一声。
咦?就这样?这冯栗是不是言语无能啊,自己都这样欺他了,他咋就不骂自己?
老姑娘一愣,悄悄抬头,有些琢磨不透嫩草的意思。
这表情……是生气了,是很生气呢,还是特别生气呢?
她踌躇了下,知道总之是自己的不对,于是自暴自弃道:“如你所见,我性格不温柔,声音也不嗲,性格上缺点似乎还挺多的,怎么样都不是男人心仪的温柔女子……相亲撒谎,真是件挫事儿。我俩这事儿,就这么吹了吧,真对不住你了……”
嫩草抬头,清凌凌的眸似含着一泓清泉,不说话,目光只静静地掠过刘伶胳膊上的某处。
刘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手臂望去。有那么三秒钟,老姑娘整个人都木了。脑袋里仿佛点燃了无数的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得她神魂出窍,险些昏死过去。
这,这,这……
这黑布到底是咋回事儿?
她,她,她……
她慌乱之中,为什么会连这个都忽略了,忘记扯下来?
雪白的毛衣上,右臂的那块黑布,可怜兮兮地耷拉着,却绝对是异常扎眼、异常鲜明!
这可不就是自己相亲时糊弄嫩草,说自己年轻守寡的有力证据!
一把将手臂上别的那块黑布扯了下来,刘伶嘴角抽搐了几下,差点没哭了。
在符昊面前诅咒诅咒渣人也就罢了,效果还好。可以起到给他添堵、刺激他快点离婚、让自己早日脱离苦海等一系列作用。
可是,被婆婆撞见自己相亲、诅咒她儿子……这不是摆明了要气死婆婆嘛!
刘伶虽然脾气暴,有时候还有点儿胡闹,但总而言之,心眼儿直,心肠好。人对其有一分好,她必还人十分好。
所谓滴水恩,涌泉报。
说到这儿,不得不说符母——陈奉之是一个手腕极强,极精明的主儿。
刘伶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子人品,不打听清楚了,陈奉之敢把家门大开,迎进这么个媳妇儿吗?
老太太早知道儿子那点儿破事儿,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可不好看。
为这,陈奉之当真下足了力气。刘伶的母亲有糖尿病,她时不时弄点儿国内买不到的好药送过去。刘伶的侄子要上初中了,本市最好的中学要进去不容易,她打通了关系弄到了一张入学通知书。刘伶的表妹那个专业不好找工作,她立刻找人办妥了事儿……
好钢用在刀刃上。
这一点一滴的小事,虽然看上去不大不小,但人家老太太有心,把老刘家那点儿糟心事儿打点得利利索索,老刘家哪个不说老太太的好?
陈奉之是这么琢磨着,改日倘若刘伶真发现了符昊的问题,也不好说离就离。
嘿,还真让她给琢磨透了,刘伶这不就是不敢让老太太知道自己出来相亲,才有了方才那幕荒唐剧。
荒唐剧是演完了,符老太太有没有瞅见自己胳膊上这块扎眼玩意儿……说实话,刘伶是真不知道。
她现在低头瞅着那抹黑,脸色惨白,牙关咬死,想死的心都有了。
……
“冯栗,我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我骗了你,又利用你帮我骗婆婆,这是我不对。可纵我有千般错,这么大的事儿,你看见了怎么不提醒我一声?你知不知道,会出人命的!我老公虽然是个渣,死一千次都不解我恨,可我婆婆是个好人!”
老姑娘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她向来是个大大咧咧的主儿,婚姻不顺的事儿,哪儿是第一次见面就能和人说的?
可她急成这样,什么也顾不了,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越发的脸红脖子粗。
“刘小姐……”
嫩草要说话,可是话音一下被截了下来,刘伶神挡杀神,佛挡灭佛,双手撑在桌上,眼睛都发红了。
“你心里不舒服,我是知道的。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敢保证自己什么时候不会有不得不瞒着老人家的事儿?倘若别人把你那点儿挫事儿在你家老太太面前抖出来,来气你家老太太,你会怎么样……”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嫩草,眉眼间尽是忿色。
“刘小姐……”
“我就说长得好看的都是渣,皮相越好的心里越阴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就在刘伶气急攻心,语不饶人的时候,嫩草忽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唔……”
老姑娘气急败坏,张口就咬。
那牙口锋利的,嫩草连忙松手,可纵然如此,年轻男子纤白的指尖也现出了整齐的齿痕。
让人意外的是,他不气也不恼,眼底含着清润柔软的潋滟水波。
在冯栗静默的目光下,刘伶终于回过神儿了,脸蛋腾地一下又红了。刘伶你这呆子,被鬼迷了眼啊!人家有什么责任帮你圆谎?刚才没直接揭穿你,就算你运气了,还想人处处帮你?凭什么啊?做梦都没这么美的事儿!
刘伶颓然地坐回了原位,刚才的斗志烟消云散,小声地道了歉,然后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
按她的想法,自己这次出丑出大发了,嫩草既然看到了她的真实面目,还是趁早走吧!
当年天桥下的“老骗子”果然念力强大,她真体会到了孤煞的味道……
不仅孤煞,还倒霉煞呢!
可是,嫩草不仅没走,还挺直了腰,气定神闲倒了杯柠檬水,递给刘伶,和声道:“坦白说,我对刘小姐很有兴趣。”
他脸蛋雪白,眼眸清亮,坦言说,这真是个好看的男人。
刘伶现在没有观赏男色的心情,推开柠檬水,额上的冷汗凉飕飕的,只道:“别开玩笑了。”她都快郁闷死了,哪有空管嫩草打什么主意。这个时候,摆明了是自己理亏,如果换成符昊,没把柠檬水泼过来都算好了。
“如果我说,我没有开玩笑呢?”
冯栗心胸坦然,秀目闪闪,微笑地看着刘伶,当真是文质彬彬,风度翩翩。
这桃花来得太乱了,她压根儿没任何想法。
婆婆会怎么想,会不会被气得生病……她根本不敢想。
说起来这事儿曝光,也怨不得别人,也许婆婆没看见这糟心的玩意呢!
老姑娘自欺欺人地想。
嫩草见她面色一会儿悲,一会儿闷,死气沉沉的模样,和声笑道:“你果然挺冲动的。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他越笑,刘伶方才压下的火气越是沸腾。
眼见着,一股子邪火又要往上冲了……
嫩草点了点她手臂处,温言道:“仔细看看,那玩意是自个儿沾上的。那位阿姨来的时候,我见你那么急,顺手就帮你扯下来了……不然,你以为老人家的性子,看见你戴这玩意儿,还会不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顿了顿,他继续笑道:“何况了,就算你戴了这个被那位阿姨知道,她也不知你为谁戴的,又哪儿会被气着。好端端生着这脑瓜儿,莫非是糊涂了?”
指尖轻轻弹在刘伶的脑门上,说不出的亲昵暧昧。
被这么一解释清楚,刘伶傻了。
她稀里糊涂,那天不知是怎么回去的!
天上不仅掉馅饼,还掉了个金龟婿下来。
这世上,有这么好运的事儿吗?
第三章
那天的相亲,刘伶其实完全没当回事儿。
自己在最狼狈的时候,让相亲对象看见自己最糗的一面。刘伶用头发丝儿想想都知道自己被看上的几率,简直比符大公子和苏小三分手的几率还小。
昨儿晚上,她睡得极浅,还总做噩梦。所以早上起来得也特别晚,一摸闹铃,这遭天杀的东西走到了9点30,怎么定了时的连声屁也不放?
老姑娘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一下子就躁了。
她眼睛大睁,随手一挥,闹铃“砰”地一声摔在地上——“懒虫起床!懒虫起床!”
那玩忽职守的东西被摔了这么一回,叫得忒欢。
刘伶本来就够躁了,听到这儿,一个头有两个大,她一脚踢开闹铃,胡乱套上衣服,也不知钻到哪块儿,匆匆忙忙地刷牙洗脸。
牙刷到一半,浴室门忽然开了。
从明亮的镜中,倒影出年轻男人裹着浴巾的精瘦身躯……
白煞煞的水汽中,男人的五官显得越发好看,既灵秀又漂亮。
只是这张脸,让刘伶叼着的牙刷差点掉下来,“变态啊!”紧接着,她手里抓着那个米色的瓷杯狠狠往镜子里的男人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脆响中,男人的脸霎时间变成了无数个,一个个都阴沉着脸,冷冷盯着某个女人的后脑勺。
“一大早发什么神经?”
符大公子只是习惯出门前冲个澡,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刚冲完澡,会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在外面刷牙……她刷牙也就罢了,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犯得着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像见鬼似的尖叫,甚至把镜子都砸了吗?
“你,你……你怎么活过来了?”
牙刷掉了下来,老姑娘满嘴的泡沫,稀里糊涂蹦出这么一句。
这位主儿傻乎乎的,昨儿个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符大公子挂了,还化作厉鬼找她索命……所以一大清早迷迷糊糊见着正主儿,牙关没守住。
她话音一落下来,猛地清醒过来,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低头漱口。
符昊脸色方才是阴的,这会儿黑了。
“挺失望的吧。”他牙关中阴恻恻地蹦出五个字,墨亮的眸子森冷地盯着她。
说起来,甭瞅着刘伶平日咋咋呼呼,最怕理亏的时候。理一亏,她啥话儿也说不出了。
被这声音一激,老姑娘颈后的寒毛竖了起来,胡乱擦了把脸说:“那个,上班迟到了,不说了……”
她心虚地小声道了句,脚底抹油就想偷溜。
“刘伶!”
这两字儿叫得那叫一个字正腔圆,声音落下,室内的温度生生降到零度以下,符大公子面色阴沉地盯着她。
老姑娘灵活地突破他的围堵,道:“别喊了,小心浴巾,你露点了!”
趁着符公子低头检查“春光”的时候,她溜得比兔子还快,拎上皮包,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冲。
身后,传来符大公子不悦的嗓音:“今天晚上下班以后,我在北苑路的春秋茶社等你。”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等着吧,鬼才去呢!
刘伶是半点儿也不想和符大公子扯上丁点儿关系。
什么北苑路,什么春秋茶社?
符大公子真是个拗人,为了打击她的自尊心,从来不遗余力地把她往自己的圈子里引,然后用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们,提醒着刘伶和这些人根本是两个世界的存在。简而言之,就算是山无棱、天地合,这些少爷们也不会喜欢上刘伶这样的主儿。
她刘伶脑壳又不是进水了,怎么会跑去自取其辱!
等刘伶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10点17分了。
她刚打开电脑,同事甲捧着茶杯一脸坏笑地蹭了过来:“伶子,怎么这时候才来?年轻人,虽然是新婚燕尔,也不要纵欲过度啊。”
“瞧你红光满面的样子,你老公一定很猛吧。”
“没想到你老公不仅生得俏,精力也这么旺盛,伶子啊,你赚大了!”
“……”
策划部大多都是年轻人,思维跳跃,天马行空,说起话来向来没什么禁忌,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刘伶听了几句,脸就黑了,“我看起来像纵欲过度的模样吗?”
小a泡了杯碧螺春,递到她手边,嘿嘿笑道:“刘姐,别害羞啊。说说你老公的事儿吧……你可真是深藏不漏,不动声色就闪婚了,大伙儿都琢磨着呢,能拿下咱们策划部一杆铁笔的人,到底是何等英雄啊!吃得消您那脾气的,弟兄们真是佩服佩服。”
“那么佩服他,把他送给你得了。”刘伶打了个哈欠,一边点开电脑里的文件,没好气道。
“那可是咱们刘姐的男人,小的们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小a做出怕怕的模样,一下子逗乐了周围所有的人,“我靠,你个大老爷们,居然来和伶子抢男人,就算给你吃,看噎不死你!”
策划部这个季节不是很忙,他们愿意闹,刘伶也随他们闹去了。
正笑闹间,隔壁写字间有人探出脑袋,大声喊道:“刘姐,你的电话。”
刘伶接了分机,“你好,我是刘伶。”
“刘小姐,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电话那边,传来一把磁性好听的声线,居然是……
“冯栗?”
“是我。”男子优雅的嗓音,在电话中越发的性感迷人,不紧不慢,宛如浸了氤氲水汽,让人心弦为之战栗。
刘伶的眉毛拧了起来,没想明白他怎么找到自己的。
“刘小姐?”
见她许久没音儿,嫩草又唤了一声,可是,很快,嫩草就听见“嘟嘟嘟嘟”的回音……
刘伶这厮,居然把电话挂了。
“刘姐,听那声音,是姐夫来的电话?”
“哈哈,人家说小别胜新婚,你这才刚来上班,姐夫就来查岗了,啧!”
“还忽悠弟兄们说姐夫不好,请客,请客!”
策划部婚姻美满要请客,这可是一贯传统,大伙儿直说刘伶小气,不愿意请客。
“喂,你们闹一闹可以了啊!”
“请客!请客!请客!请客……”
谁理她哦,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把房顶给掀了。
这些槽子闹起来,鸡飞狗跳,可真是没完。
刘伶被他们吵着,精神越发委靡起来,钢笔狠狠戳着记事本,她心中无比怨念:都是冯栗干的好事!这个家伙,捉弄她很好玩吗?打这通电话什么意思啊!
a城某军区营部
拉开窗帘,灿亮的阳光顿时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子,喧嚣着挤满了房间,目之所及,漆黑的暗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仓皇退散。
“一、一、一二一……”
窗外,操场上传来整齐有力的口号声,声音喊久了,就略带沙哑感,然而从丹田爆破而出的音量,却让人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放眼处,一片绿,或绕操场长跑,或在演练。
这厢,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俏的年轻军官看着操场,一言不发。他是冯栗——a城某军区22师14团3营营长。
“咚咚。”
敲门声传来,他转过身道:“请进。”
从门外步入个皮肤黝黑的小战士,刷的一下,先敬了个礼,简洁道:“报告营长,有一位姓华的女同志在大门口儿,说是要找您。”
“华?”
那军官好看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似了然,又有些无奈,道:“请她进来。”
“是。”
确定了联系人,小战士一溜儿小跑着出去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身材高挑、气质不俗的中年妇女在小战士的指引中,到了营长办公室。
到了地头儿,她微笑着和黑皮肤的小战士道了谢,然后在年轻军官的目光下,从容地在沙发上坐定,“请给我一杯绿茶,谢谢。”
小战士麻利地泡了茶,在那军官的眼神示意下,机灵地出去了,顺便细心地关上了门,心中暗暗琢磨营长和这女的到底有啥关系。
不怪小战士好奇,平常不管是谁来找营长,营长向来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
那气度、那风范、那涵养,整个军区的战士们谁不佩服咱们营长啊。可如今不过是一个姓华的女同志来了,营长怎么就沉不住气了呢?
小战士揣着满腹疑惑,出了门。
门一关,那年轻军官的眉头越发拧了起来。
他在桌前踱了两步,抿了抿嫣润的薄唇,静默地看这位“姓华的女同志”慢条斯理啜了一口香茗,淡淡掠去一眼,“妈,您来这儿,就为了喝一口绿茶?”
他眉眼修长,脸蛋儿雪白,但看面相,与贵妇确有七分相似。
看来是长得随母。
女子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漂亮的眼睛直直看向年轻军官,“我来你这儿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儿?你倒是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军官沉默了下:“又是为了小顾?”
女子眼睛一瞪,一股子血气猛地往头上冲,眼都红了,“我就知道你和那个顾楚雄没那么简单。小顾?小顾!哼。他顾楚雄是你什么人啊?叫得多亲。”
需要提一下,顾楚雄是个男人,一个生得格外妖孽的男人,他是冯栗当年上军校时认识的。
部队高干子弟圈里的这些少爷们,绝不是什么善茬儿。
如果说,冯栗是阴坏的主儿,表面看来沉默而文秀,那一肚子坏水放在肚子里不动声色,那么顾楚雄绝对如开得灿烂到极致的蔷薇,张扬热烈,便是造孽的事儿,他也能明明白白地放在台面上玩儿。
当年冯栗和顾楚雄在军校里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明争暗斗到毕业。
所有人都当这俩没啥关系——
谁能想到,居然被华昭亲眼撞见儿子压在小顾的身上……
华昭当时就气坏了,对方是顾老的儿子,她能说什么,圈子就这么大点儿,暗里的龌龊事儿摆不上台面。
她一个为人母的,见到这样,能怎么样。
从此,她押着冯栗去相亲,不管对方高矮胖瘦,只要是个母的,她都觉着好。
“……”
儿子不搭话了,华女士怒火更盛,“冯栗,你年龄也不小了。若还是二十出头,你爱怎么玩,当妈的什么时候说过你一句。你素来是懂事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没让我和你爸操过什么心。可怎么单单在这个事儿上,不让我省心。”
年轻军官一言不发,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任华女士喋喋不休地数落,拿起文件夹和笔,自顾自地干自己的事儿。
华昭说:“冯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指望着你传宗接代。你玩儿什么不好,你看你表哥不就比你大一岁,儿子都能打酱油了。还有那谁谁,你们打小儿玩到大的那孩子,当年说什么不结婚,如今还不是娶了。”
“妈妈也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也听妈妈话,去相亲了。可相了那么些姑娘,难道就没一个看中的?”
“不怪妈妈说,那顾楚雄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一张脸蛋儿生得俊,生得俊的姑娘那么多,怎么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
华昭说了大半天,嘴皮都快磨干了。
一抬眼,冯栗没事儿人一样坐在那儿。
他右手边,是一沓阅完的公文——就刚才她说话的空儿,冯栗把公文都整理好了。
华昭一下无语了,敢情自己说了这么久,都白说了。
她对这儿子真是又爱又恨,都是自己宠他宠得没边了,这会儿可好,报应来了。
她嘴角抽搐了两下,忽然想到上次在碧晶见到的那姑娘。虽说是奉之的儿媳,不过看儿子当初对她的感觉,不像是对女人没兴趣啊。
华昭是个聪明人,立马想到那姑娘既然能去和儿子相亲,必是婚姻不顺——看奉之的模样,应该不知道儿子和儿媳不顺吧。
虽然是结过婚的姑娘,比儿子年纪也大,可好歹是个女的。
倘若能让儿子回心转意,明白女人的好……开了一次荤,往后接受其他家世好、年轻又漂亮的女孩儿应该也不是难事儿吧。
自己就算对不起奉之,也没办法。
她华昭可就这一个儿子啊。
华女士想了一会儿,试探道:“上次和你相亲的那个,还记得不?”
她一提到刘伶,年轻军官握着的钢笔“刷刷”落墨,那撇捺处明显晕开了较重的字迹,雪白的纸张上,俊逸的字体越发遒劲,煞是好看。
华昭原想着儿子对刘伶的态度不大一般,可这会儿看冯栗的模样依然是头也不抬,面无表情,一门心思也不知是扑在公事上,还是想着那个姓顾的小子,华女士一下急了。
“就是那个姓刘的姑娘,叫刘伶。”
“……”
冯栗在和母亲较劲儿,他十分明白自家母亲是个心高的主儿,自己倘若想在婚姻上拿到主动权,分寸必须拿捏在最恰当的时候。
倘若是过了,怕是得不偿失。
他从公文中抬起眼,一张雪白俊俏的脸蛋上淡若止水,“那是陈阿姨的儿媳吧。”
他此刻倘若有一分兴味,华昭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焦躁。
她踏着皮靴走到冯栗边上,抽走他手底下的公文,实在沉不住气了,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甭和你妈绕那么多圈子,妈看得出你喜欢她。”
“唔,是,喜欢。”
冯栗搭话搭得毫无诚意,伸手要去取华昭手上的文件,文件被华昭扣着,他总不能强取过来。
年轻军官松开钢笔,靠在椅上,轻轻地揉了揉太阳丨穴,温软道:“妈,别闹了。”他闭目休憩时,浓密的睫毛宛如蝶翼,静静泊着。
光影错落,在他文秀的面容上分割出完美的立体感。
一身军装,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极好。
多好的孩子啊,华昭心中一阵发酸,越发坚定了不惜一切也要把儿子引上正路的决心。
她搬了椅子坐到冯栗边上,谆谆劝道:“我这怎么是和你闹呢,这可关系到你的人生大事。甭管这公文了,你打起精神来,好好和妈妈说,你对刘伶有什么想法没?”
“她已经结婚了。”
没说不喜欢,有戏!“你甭管她结没结婚,你只要告诉妈妈,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就好了。”
“不喜欢。”
“不喜欢?”华昭笑了下,“家里的女孩们,哪个若是近了你的身,你脸色一下就阴了。谁如果不小心撞到你身上,你嘴上不说,等一回头,任多好的衣服,丢一边,说不穿就再不愿意穿了。害得你那些表姐啊、堂妹啊,见你就头痛,都躲着走……有没有这么回事儿?”
“……”
“平常你就算过生日,都不爱吃甜食。让你吃块蛋糕,和逼你吃毒药似的。也有这么一回事儿吧?”
“……”
华昭越说,眼睛越亮,几乎看见儿子被刘伶引导回正路的模样。
“还记得那天吧?”
“什么?”
“周日——你相亲那天。”
“唔。”
见他还是这么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华昭索性把话全抖出来了,“那天下午,刘伶在你旁边坐着,你安安静静的,怎么就不说什么了?她喂你一个蜜枣,你二话不说,吞了下去。她说什么,你应什么……平常没见你这么迁就过谁!”
“……”
华昭从皮包里把手机掏了出来,直接递到儿子的手里:“打电话吧。”
冯栗接了手机,却没有拨号,华昭一眼瞪过去,“给刘伶打电话啊。”
她话刚说完,手机就被塞了回来,冯栗的眼睛黑沉如墨,看不出分毫感情:“打了电话又怎么样,就凭她刘伶结过婚,也进不了冯家的门,何必要给她找麻烦。”
“可是儿子……”
冯栗把公文重新展开,眼见低头又要继续办公,华昭心中咯噔一下,仿佛脑子里有什么狠狠撞了过来,整个人都蒙了蒙。
刘伶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
天暗了大半,华灯初上,那光亮打在地上,让低头往公交车站赶去的刘伶恍惚间居然有一种天依然亮着的错觉。
离车站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她等的8路车已经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老姑娘平素最喜欢这种情况,只要跑两步,直接坐上车就可以回家,不用在寒风中可怜兮兮地等着。
“嗡,嗡……”
皮包里,忽然传来手机振动的声音。
谁啊?
这时候来电话!
老姑娘一边跑,一边胡乱地翻着皮包:“喂,你好。”
话音还没落下,手机那头传来一把带着哭腔的可怜嗓音:“姐。”
“团子?”
这声音是她师妹陈圆的嗓音,因为名字取得“圆”得很,所以从小到大,小丫头外号一直是“团子”。
陈圆素来是开朗乐观的主儿,常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2012如果是真的,那就实现了世界大同……
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现在居然哭着给自己打电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伶追公交车的动作一停,忙把手机放耳朵旁边贴好,“团子,别哭。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呜……我……我……”小丫头泣不成声,刚说两个字,想起伤心事,哭得更大声了。
刘伶不敢刺激她,换了个说法,“好好,你别说,先告诉姐你现在在哪儿?”
待记下地址以后,老姑娘看着绝尘而去的8路车,嘴角狠狠抽了抽。
都是8路车能到的地儿,她刚才为什么不上了车再接电话呢?
耽搁了那么30秒钟,再等公交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计较这事儿的时候。
老姑娘招手拦下出租车,风风火火地赶到陈圆报的地方,但见“春秋茶社”四个古色古香的篆字在夜色下,沉木鎏金,她额角又抽了抽。
人生真无奈。
今天符大公子说在“春秋茶社”等自己的时候,自己还在心里想:鬼才会去。谁料到一转眼,自己就站在春秋茶社的大门口。
还没等老姑娘感慨一下这份“孽缘”,一团儿粉白色一下子就扑到了自己的怀里,哭得无限伤心。
紧追着她出来的,是一个暴发户模样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明显喝了酒,走路摇摇晃晃。
刘伶抬起头,确定了下门上那鎏金的四个大字,其中有俩写的分明是茶社啊!可为啥从茶社里走出来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跑茶社里喝酒,这男人到底要多有才啊?
刘伶拍拍小姑娘的背:“乖,不哭了。哭成这样,脸都花了。咱们进去说,这儿人来人往的,多不好看啊!”
其实,已经有几个过路的人不住地回头看热闹。
追出来的男人双脚叉开,腆着肚子,口齿不清地骂着陈圆:“你走路不长眼啊,把茶洒到老子身上,烫着老子你赔得起吗?”
这男人说话不干不净,满嘴喷粪。
刘伶脸沉了下来,一抬眼,乌黑的眸子沉不见底,冰冷的目光扫过男人身上的茶渍,声音清冷而淡漠。
“你烫到哪儿了?现在我们就到医院去检查,伤到哪儿,医药费我付。”
这个天,衣服穿得那么厚,哪怕再烫的茶水泼了一下,透了衣服,能烫成什么样?
这人明显是找茬儿。
陈圆是个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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