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婶和宋氏在后院和鹿鸣正闲聊着, 春娘带着两个丫鬟从院门外进来。
她怎么着也算是半个主子, 这一进来原本坐着喝茶唠嗑的丫鬟婆娘都站起身来, 春娘微笑道:“这是怎么了, 个个如临大敌般, 我不过是听说大君回来了,过来瞧瞧。”
鹿鸣回道:“昨儿回的, 休憩了一晚又出门了,等大君回来了奴告诉您来过了可好?”
照着往常,这两句话把事情说明白了, 春娘自当回去了。
可今日她一反常态, 稳稳站在原地。
须臾, 道:“我在这里讨杯茶喝,可行?!”
奴婢们自然不能说不行,大君也从来没说过不许春娘到这里来坐坐, 往常只怕是春娘懂事, 怕讨了主子的嫌弃这才不来, 这一回只怕是有什么话想说。
鹿鸣转头叫朝花夕拾去泡茶, 又道:“春娘是想坐在外头透透气呢, 还是到里屋去坐坐。”
春娘捞起水袖闻了闻道:“大君不喜胭脂味道, 我早起抹了些,不如就在外头坐坐,你也别忙活, 不过就是有些话也没处问, 想同你说说, 你叫她们都下去吧。”
她不知站着的宋氏就是鹿鸣的娘亲,一句话就打发了。
鹿鸣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春娘随身跟着的丫鬟拿了绢帕出来在石凳上垫着。有风吹过,几片树叶簌簌掉落在鹿鸣的脚边,她低着头,看见春娘裙摆微动,在石凳上坐下了。
一息间,她身边的丫鬟也被打发去远远地站着。
春娘没抬头,低首两手搅着帕子道:“大君回来都没去望我一眼,我同你实说,我都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更别提床帷之事,那就更久了,久到我都快记不起上回是什么时候,总有一年多了吧。眼下洛阳城中大乱,我爹娘托人捎信来,问我想不想回去……”
她说着沉默了。
一时安静的仿佛呼吸都暂时停顿了般。
鹿鸣不知如何接话。
春娘也没想要鹿鸣拿主意,她今日过来早就想好了,停顿片刻仿佛豁出去般,她道:“前几日大君不在,我和国师说想跟着他走,他答应了。”
鹿鸣一时懵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呐呐道:“姐姐,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这究竟是跟着国师走,还是回爹娘那里去?”
春娘抬起头来看她,眼中有一汪水气浸透着主人的心思,“妹妹如何讨得大君欢心的,他那么玲珑剔透的人,要换成他早就听明白我的意思了。自然是明着说回爹娘那里,暗里去国师处了,左右着爹娘给的信是真的。”
鹿鸣张口结舌,还有这种操作的。
更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是春娘何时和国师楚玉搭上了关系,听起来还是十分暧昧的那种。原本在鹿鸣心中,楚玉清冷的仿佛不近女色般。所以这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春娘打量着鹿鸣脸上的表情,半响低低地道:“我也不求妹妹旁的,左右着大君这几天也没心思来瞧我。若他换了常服要来我处,劳烦妹妹挡着些,等我走远了再告知于他。”
说着,从袖中摸了一个绣花荷包递给鹿鸣,“一点小心意,你且收着。”
鹿鸣下意识地接到手,愣神中春娘已经走了。
春娘走后,那条绢帕还留在石凳上昭告着有人来过。
鹿鸣顺势坐下,心中莫名多了一丝忧伤。
月娘,芸娘,春娘,她们各有各的缘法,只是看起来都如浮萍般飘飘荡荡。
她将荷包打开,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手掌上:一颗小小的红色宝石,在光线的折射下发出动人的光芒。很美,也不知价钱几何。
鹿鸣想起了杨皇后给她的宝石,此刻正系在她的腰间荷包袋中。
她拉开腰间那只已经有些阵旧的袋子,顺手把这颗宝石也丢了进去。
站起身来,也没觉得累赘,小小宝石轻若羽毛。
做完这事,她看向四周,四边安静,朝花和夕拾还有胡婶她们各忙各的,都没注意到她在做些什么。
鹿鸣抚心自问也没觉得心虚,也没觉得做错事,宝石收了可以还回去,大君那里若是问起就实话实说,若是没问那就让春娘自个儿随波逐流去吧。
到了晚间,司马烬回来见鹿鸣坐在一方小凳上朝外张望,巴巴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在等他回来。
心口一跳,他上前两步装做不经意地道:“郎主回家,你这小奴还坐着不动,还不过来侍候?”
“嗯。”鹿鸣随便应了一声,跳起来出去端水给司马烬擦脸。换了常服,用了晚食,司马烬叫鹿鸣:“陪我去园中走走,顺便消食。”
夜色阴沉沉的,天上的云层有些厚,大朵大朵的乌云笼罩住了明月,使之无法探出头来。鹿鸣提着灯笼走在司马烬的身后,两边树荫摇晃,婆娑风动。安静地走了几步,司马烬停在水榭楼台前,就在不久前楚玉就住在那里。
他道:“国师欲与楚王一决雌雄,今日我进宫见了楚王,你道他说什么?”
司马烬的口气中有着无法掩饰的阴郁,他接着道:“寡人真心不懂,为何他也看上你了,你这小小丫鬟,如何就成了交换的筹码。”
鹿鸣站在他身后,背挺得直直的,心中恍恍惚惚地想着,大君又自称寡人了,但凡只要不高兴了,就自称寡人,这算是什么习惯?她的思绪停留在司马烬的坏心情上,一时反而没注意到自己成了筹码一事。
身后的人安静如磐石。
司马烬胸腔中有一股小小蓝色的火焰在燃烧,他唬的转过身来,一手搭在鹿鸣的肩头,气道:“他说要纳你为妾,你倒是与我说个明白,何时同他勾搭上了?我出门才短短几日,你就这么按捺不住?!”
勾搭?
按捺不住?
鹿鸣愣愣地想,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她,莫非耳朵坏掉啦?!
司马烬见她一脸蠢萌的表情,无语到了极点。
他气笑道:“寡人念你尚幼,本欲等你及笄后便收进房内,没想到你比我还着急!”
一语毕,甩袖,转身,大步往前走!
鹿鸣提着灯笼,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急急跟了上去,口中念叨:“大君,前面黑,你慢点走,等等我!”
她急急忙忙往前走,不过三两步间就撞到了一个坚实的后背上。
鹿鸣怔了怔,默默后退一步,听见前头的人说:“楚王司马冽乃是我堂兄,这么多年他自以为是韬光养晦,然则野心溢于言表,稍有脑子都能看得出来。他因何看上你?只怕是欲与我抢夺心爱之物罢了。”
“心爱之物?”
鹿鸣斟酌着想,这肯定不是在说她,何来心爱,更非物件儿。
“不!”司马烬张张嘴,正欲说清楚,不是心爱之物,乃是心爱之人,一时口误。
却不知为何,这话到了喉间来回滚动了一番,终究还是咽了下来,有一丝忐忑慢慢从腹间升起,穿过心肺成了秋夜里的穿堂风。
鹿鸣搞不清楚司马烬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有句话是必须要讲清楚的,“大君,我从来没想过要当楚王的妾侍,我与他也不过匆匆见过面而已,你千万莫要误会,往后你去哪里莫要丢下我。”
司马烬依旧没转过身,他一颗心热乎乎,砰砰砰,跳得厉害,来来回回地想着:她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现在就想同他在一起,纳妾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更想同她结发。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后脑勺有一根筋在说:莫要信了她,这些年你被她诓骗的还不够吗?
前胸那颗热腾腾的心却在说:“既如此,你为何不上前一步抱抱我?!”
鹿鸣哪里知道,她和司马烬的情,眼前就差了一步之遥。
她只觉气氛有些诡异,究竟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两人僵持了片刻,还是鹿鸣先开的口,她忐忑不安地问道:“大君,咱们会离开这里吗?先头府里的人还私下议论,自从楚王和国师在咱们汝南王府中斗了一场,眼下都没什么避讳了,人人都怕得很,如果可以咱们还是走吧?!”
司马烬这才转过身来。
他上前一步离她近些,低下头来细看她,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脸上。
鹿鸣有些不安,她能闻到大君身上的味道,那味道与她身上的味道不同,烈日骄阳轻轻摩擦般。可眼下明明是黑漆漆的夜里,明月都不曾露脸。
司马烬低声道:“要走!可要分开走,我已经叫人搬东西了,先搬到楚玉的道观中放上几日,等他和楚玉斗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彻底离开这里去南方。明日一早你把你爹他们几个叫来,收拾收拾东西先去楚玉那里住上几日,我晚些过去。”
鹿鸣脑中顿时浮现出春娘的身影,这……她不去?
“大君,春娘她们不去吗?就咱们几个去?”鹿鸣随口问道。
司马烬又不高兴了,黑着脸道:“你问她做甚,你先走,我后走,你不该先关心关心主子的安危,怎么反倒问起不相干的人来!在你心里是她要紧还是我要紧?”
什么不相关的人啊!
……这都哪和哪啊!
鹿鸣暗自腹诽,那明明是您的侍妾。
这质问可真是令人委屈至极。
可她怂,不敢质问大君,只得含糊其词地道:“我关心您啊,自然是关心的,您是主子,您是我的天。大君咱们回去睡吧,天色不早了,明日起来想必有许多事情要一一安顿好了。”
“嗯。”司马烬倒也不再争辩,抬起长腿往回头,鹿鸣提着红色灯笼跟着他。
一路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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