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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盗匪

    西北的月色不似中原,更不拟京城四方的高天。

    此境天若泼墨、星斗高悬,明月如盆,风疾如刀却能极目远眺一马平川、万顷沙河。

    没有江南水乡的柔情,也无苏州园林的精巧,这里的一草一物都是泼墨写意的豪爽与痛快,只是日夜间温差较大,白日里热得叫人喘不上气,夜间却需穿得棉袄皮衣才可耐寒。

    时值人定,克州边境上的小栈却热闹得紧。

    午后的客人都被重金“请走”,如今小客栈中只有几个军汉子并一个白面锦衣的年轻公子。

    这公子端得面白无须,身形高挑可惜看着虚软无力,他瘫坐在军汉子中央,早先那个来放下两口黄金箱子的军汉正好在给他斟酒,应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

    只听那军汉子堆笑着奉承道:“龚少爷您远道而来,小处简陋,还望您海涵。”

    “哈哈哈哈,你也算不容易,”那少爷丢了酒碗,满满地打了一个酒嗝:“这穷乡僻壤的荒郊野地,也得亏那小娘们愿来!”

    军汉赔笑着说:“这不是上坟么?”

    “切——”少爷挥了挥手,满脸晦气:“那尹长平是个懦夫,不过是个下贱奴隶生出的孽种,却可攀了金枝玉叶做什么驸马都尉、布政使,他老娘死在这种地方,果然是晦气!”

    “少爷、少爷您可不惯这么说啊,”军汉子十分惶恐,“这事儿若是成了……尹大人将来可是您岳父,您这般……”

    “我呸——!”那少爷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就凭他一个庶出之子都想做我龚几道的岳父?!若非是看在长公主和那美娇娘的份上,小爷会愿意来这地方?!”

    “是是是,您说的是。”

    军汉子一边奉承,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吩咐旁边的人过来:“少爷,今日天色已晚,您且先到房间里歇歇,明日小的再将附近的情况禀明。”

    “本少爷没醉!”龚几道摆了摆手,“就这儿说!”

    军汉子似乎有些犹豫,但是碍于对方身份,只得慢慢说了:“少爷且听我慢慢道来——尹杨氏的坟葬在克州境内的翠云山上,此山内有灵寺,是个香火旺盛之地,平日里人潮涌动,却是不好得手。”

    “不过翠云山外五里地有个山头,上头地势险峻强人汇集,倒是经常有盗匪出没,前日里我们经历大人还抓了一帮呢。到时候,等那小郡主经过此处,我们兄弟几个扮作盗匪上前劫掠,公子正好可以出来。”

    龚几道点点头,浮想联翩:

    “这事儿若是成了,日后我就是燕晋国府上的驸马爷,哈哈哈哈有你小子的好日子过!”

    “多谢少爷提携!多谢少爷提携!”

    ……

    下头几个人还在互相奉承着,蹲在房顶上的燕景有些耐不得了,他偷偷地扯了扯身旁萧楚月的衣服:

    “小姐,夜已经深了,我却不知道……您去了京城这么些年,怎么养成了这样偷听的习惯。”

    萧楚月回头看了一眼鼻尖已经被冻得通红的小燕景,在心里忍笑地揉了小孩脑袋一把:

    “小燕,看起来你有事情要做了。”

    燕景:???

    其实萧楚月刚开始拉着燕景跳上小客栈屋顶的时候,只是看着那个军汉子不顺眼,想要顺藤摸瓜抓出一两条克州贪腐官吏的事儿的。

    西吉职田并非个例,自西吉开始,西北的各个州府里都有这样的田地,以及那些贪墨成风的官吏。

    之前看那军官如此嚣张,萧楚月便有心整治,却是不想听到了一个更加令她震惊的名字——龚几道。

    这人姓龚,是龚德庸那只老狐狸的长子,胸无点墨又从小跋扈,仗着是龚家嫡子的身份在京城内四处作恶、欺男霸女、不学无术。

    龚德庸拿着这废物儿子没办法,最终想出了一条极损阴鸷的“毒计”来。

    京城八大家族之间互有联姻,而且这些家族盘踞在京城日子甚久,都或多或少的与皇室有些瓜葛联系。龚德庸这里,唯一的女儿便是嫁入了陈留王府,做了陈留王妃。

    剩下的两个儿子,小儿子尚未成年,龚几道倒是已经二十又二,却在京中无人敢婚配。

    皇室子孙中,龚德庸一早看上了燕晋国长公主的女儿、郡主尹氏。

    小姑娘的母亲是长公主,先帝元后唯一的女儿,手中权柄无数。而小姑娘的父亲虽为尹家庶子,但也或多或少地与尹家牵扯上了干系,一石二鸟。

    长公主看不上龚家,在京中也自然听说过龚几道的事儿,若是龚德庸直接上门求娶,只怕会吃了闭门羹。

    如此,龚德庸就想出了一条毒计:

    燕晋国长公主性子直爽,与萧楚月其实是一路性子的人,早年她手握兵权,生完小郡主没多久之后就领兵到东南作战,郡主从小是跟着远在西北克州的祖母一起长大,所以也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后来长公主主动调换了封地来到克州,驸马也跟着过来,一家人才在这里团聚。

    老祖母几年前去了,小郡主就养成了每年都要上坟的习惯。

    龚德庸了解过那里的情况,翠云山附近多有盗匪,加上职田流民增多,所以每年都有人在翠云山附近被劫。

    只消请人扮成贼人,而后让龚几道出来英雄救美。

    小郡主仰慕英雄,又极有注意,到时候就算是长公主反对,也做不得数。

    前世龚德庸的计谋得逞,才十二岁的小郡主并不知道当时从天而降的“英雄”是什么人,一心一意想要嫁给自己喜欢的良人,却之后一两年就看清楚了龚几道的为人,闹着和离,却又怀上了龚家的孩子,要死要活了好一阵。

    长公主因此没少气恼龚家,明里暗里都给龚家使了不少绊子。

    萧楚月万万没想到自己从京城掏出来正好撞见这桩事情,嘴角微微一翘,她拽过小燕景将龚德庸这些龌龊心思一股脑地倒给小孩,然后拍了拍小孩的脑袋:

    “龚家找来的人不知道身手如何,不过料想小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在她面前使障眼法也是需要些好功夫的人吧?你回去点些你自己的兵马,然后带着来此接应,大哥那边,也可和盘托出。”

    燕景如今才有十四岁,但同样嫉恶如仇,他点点头,飞快地没入了夜色中。

    这里往返护州军营尚需一日,萧楚月没有走远,就近找了一个老大娘家里投宿,也可以悄悄盯着对面的小客栈。客栈内的灯火倒是很快就熄灭了,在安静的小村落中,还可以隐隐听见鼾声。

    次日是个阴天,清明未到,却是有了一场雨。

    西北的雨不似京城,忽地一场而来,倒是瓢泼大雨。

    萧楚月等在农妇家中,那老妇人正在弄饭,萧楚月帮着搭把手,却看见对面小栈的几个军汉子已经急匆匆出去,龚几道却跟在后面,连连打着呵欠、咒骂着这天气。

    萧楚月一愣,立刻转头冲老妇人道:

    “大娘,今日这饭我便是不用了,我突然想起来有急事,先行一步!”

    “这、这外头还下着雨呢——!”

    大娘追出来想要阻拦一番,可萧楚月已兀自取了他们家的斗笠没入雨中,唯在桌面上放下了两锭银子。

    龚几道的武艺稀松平常,萧楚月没有将他放在心上,那些军汉子看着身手还成,十个八个聚在一起,倒是可以借着雨势先机充作强人。

    一路在大雨中前行,那些军汉子们却出乎萧楚月意料地绕了一条近道,比寻常路程快了那么一炷香的功夫。

    来到翠云山附近,几个汉子又从一处废寺里找出了个大包裹,从中取出了不少乔装改扮贼人的装束。又从佛寺后取了十来柄盗匪们常用的黑金刀,便纷纷用布巾裹了面,冒着大雨持刀而出。

    几个军汉子同龚几道约定,以吆喝大笑三声为号,让龚几道现在小寺中暂避。

    今日天气不好,道路泥泞,龚几道一路骂骂咧咧都在怪小郡主的不是。

    听了一路,萧楚月才明白,小郡主性子倨傲、说一不二:

    今日下雨,不知缘何想起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便说下雨之日最合祭扫,硬要今日趁雨上山。几个军汉子在那小郡主身边有个细作,细作传来这消息,他们这才动身。

    这样突然的变化他们料不得,便见着什么都十分不顺眼。

    而萧楚月跟在他们后面也越发心焦,眼看着小郡主的车队是越来越近,可是燕景远去自是没法立即回来。

    轰鸣一道雷劈下,惊天的闪电将附近几路的灌木草丛都给照得透亮,萧楚月意外地看见远处草丛中似乎隐约低伏着些配黑刀的汉子,且那些汉子都不同几个军汉打扮。

    挑了挑眉,萧楚月当即弃了马匹,悄然俯身凑近。

    这条小径是去往翠云山的必经之路,两边正好有高起的沙丘,沙丘上灌木丛茂密,还有许多干枯的树枝作为遮蔽,天下大雨,更将附近所有的声响都给吸纳到了嘈杂的雨声里。

    马车在泥泞的地里走得极慢,前后护卫的官军也是苦不堪言。

    一个小小的山经,中间却等着心思不同的三批人。

    小郡主的马车这时忽然一个剧烈的晃动,右侧的轮子彻底陷入了泥洼之中,车夫努力驱马,可是那木质的车轮却越陷越深,前后的几个将士连忙下来帮忙推车。

    可是才甫一用力,那久劳的车轮子就整个碎裂成了几段,马车侧翻,险些将小郡主和她两个婢女甩出来。

    几个军官和车夫都慌忙帮忙,才没有让马车毁在了泥地里。

    这时候那几个龚家雇来的军汉子便瞅准了时机大喝一声,抄着家伙便冲将出去。

    可是他们才一动,对面埋伏着的真强人也长啸拔刀,纷纷朝着那小小的马车冲过去。

    军汉子们傻眼了。

    而对面那百来个盗匪,看着这么十个人,也并不意外害怕,还是拿着刀斧便向他们冲来。

    几个军汉子脸都白了——没想到李鬼遇上了真“鬼”,根本打不过那群纵横在附近的山匪。他们想着不要让龚几道过来,便一边打一边逃命,料想山匪也是为了劫持小郡主,不会追他们。

    然而山丘上忽然传来声音略有古怪的大笑三声,军汉子们脸色一变,便听得哒哒马蹄、正从那小寺院中遥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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