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惠王并未出嗣,一直安逸享乐,直到萧楚月身死。
萧楚月也没理会皇室这些勾心斗角、角逐皇位的争权夺势,她一门心思地扮演一个好妻子、好皇后,深居宫中,不问前朝政事。
端看这男人状甚安适、老神在在的模样,萧楚月没太上心,只是点点头。
萧楚月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看凌子琏腰间,牛皮革鞣成的黑色腰封上面整整齐齐挂着两个香囊一个玉坠,倒没了昨日她见着的那个铃儿,微挑了挑眉,萧楚月不想同这男人纠缠,后退一步错身:
“本宫还有要事,便不在这陪王爷说话了。”
凌子琏颔首,嘴角的笑容邪痞,挥手夸张地给萧楚月行了大礼。
待萧楚月走了一段,凌子琏才在锦廊上冲她的背影笑着扬声道:
“日后本王在宫中走动方便,倒期待着与美人多多来往——!”
这话轻佻,合宫众人纷纷扭头避让,萧楚月没理会,倒是雁合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凌子琏一眼。
○○○
春日里阳光正盛,中室殿内的西府海棠开得连片成荫,在院内投射下大片的花影。
甫一入院内,便可闻见淡香阵阵,随着和煦的春风,吹得人心极暖。
雁合偷偷看了看萧楚月的脸色,小声嘀咕道:
“娘娘怎么不生气?”
萧楚月一愣:“生气?”
“是啊,”雁合愤愤不平:“那登徒子,就算日后同您算不得叔嫂关系,也不能这么说话啊!”
摇摇头,萧楚月没在这个问题上计较太多,只抓着雁合凑到一边:
“之前你问了我许多的‘为什么’,如今还想不想知道的?”
雁合自是对萧楚月的改变最最好奇,立刻忘了关于凌子琏的事情,跟着萧楚月入殿内。
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小宫女,萧楚月将自己为何要将单家姐妹推出去的事情给雁合讲了一道,只隐去了自己重生一节,并告诉了小姑娘,西吉的事情牵扯到了萧家,自己去找太后求这一场禁足,也是为了脱身去往前线军营。
萧楚月说得很快,雁合却听明白了。
小姑娘本来在外头晒了小半天太阳,小脸红扑扑的,听完萧楚月这番话,她的额角渗出些许汗渍,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小姐你当真?”
当年萧楚月出嫁时,她娘亲已故世,挑选陪嫁侍婢、嫁妆等事,都是大伯母并堂姐等族中女眷同萧楚月商量着一道操办。
萧楚月的祖父西平王有子三人,其父居仲。
她伯父官翔庆将军,领兵驻守在西平,袭王爵为西平郡王,更娶了羽城白袍将军陈家的嫡女。
这位大伯母亦是将门虎女,十分瞧不上单家姐妹,只想要萧楚月身边陪她一同练武的婢女,雁合便是其中之一。不过当初雁合年纪小,加之性子爽直藏不住事,族里其他女眷多是不愿。
因此,当年的萧楚月才不得已带上了“性子稳重、文静谦和”的单梓登。
实际上,雁合的心思不比单梓登笨多少,小姑娘如同西北的蓝天一样,澄澈干净。就好像如今——她着急起来,还是会换上“小姐”之称,而不用这宫禁红墙中的“娘娘”。
萧楚月点点头:
“本该带你一起去的,但是你我二人……”
“小姐你竟不带我去?!!”
看着雁合鼓起腮帮急红了眼,萧楚月连忙站起身来安抚一般地拍了拍小姑娘的手:
“你是我的近身侍婢,单梓登近日里就要封贵人,往后大宫女就由你来任。我若走了,宫里有什么事就都是由你来应承。换了旁人,我也不放心。”
雁合张了张口,却还想要说什么。
“而且雁合你懂易容之术,若当真出了什么岔子,你也可替我隐瞒,”萧楚月想了想,又补充道:“近日我被禁足,料也无人来中室殿打扰。慎嫔与我不睦,两位单贵人倒是会过来请安,但你且说我在静心抄经不见她们便是。”
“那若是太后和皇上来呢?”雁合抿了抿嘴。
萧楚月翘起嘴角:
“皇上忙着宠幸新人,太后自知我要去往何处,又怎会特意过来寻我?”
雁合扁了扁嘴,再也找不出理由,只得点点头答允。
当天夜里萧楚月就打点妥当、收拾好东西,换了一身黑漆漆的夜行衣,然后挑了一条从中室殿出去最快的路,没惊动任何人地从皇宫中溜之大吉。
萧楚月没带什么行李,在西北门附近找到雁合备好的马匹,趁着夜色打马而出、态度嚣张地离开了京城。
京城此去西吉需得三天脚程,算上中间驻马休息之时日,少不得要用上十日有余。
不过萧楚月已修书走了萧家自己的门路,先行送入族中女眷处——倒不是萧楚月不愿告诉自己父兄,父兄虽然疼她这唯一的姑娘,却也是忠君爱国讲究礼仪的臣子,陡然听得她“出宫”的消息,只怕要恼怒。
哥哥萧宁隐还好,只是性子沉稳、冷心冷面,平日里话少得很,但板起脸孔来十分吓人,萧楚月小时候最是怕哥哥生气。
父亲萧孝惠就让萧楚月头痛,老将军虽然一生好武艺,但是性子上过于谨慎小心,加之萧楚月母亲过世之后他就没有再娶,打小当爹又当妈的,养出了絮絮叨叨的“毛病”,让萧楚月最是头痛。
不过好在萧氏门宗里还有几个姑娘同萧楚月趣味相投,从小也是玩在一处。
其中大伯父家的堂姐萧安梅,便是萧楚月最是要好的玩伴之一。
家书萧楚月送到萧安梅手中,这位堂姐性子爽直、心思灵动,不仅习得一身好武艺,更是有心思在营商产业上:西平城外的田庄、镖局,城内的布户、药铺和酒楼,都是这位姐儿在经营。
萧楚月直接劝父兄伯父退守、放弃西吉百姓万是不可,倒不如趁着现在西夏尚未侵吞边境良田,着萧安梅派人来此地耕种、建立起前世西夏建起来的堡垒。
以守换攻,倒也可以确保无虞。
只是那西吉转运使吕昌勋是个硬点子,前世便是他的迂腐害死不少将士,如今倒得想些办法应付才是。
萧楚月一路奔袭,终于赶着在五日后到达了建州边境。
建州南临护州,北连均州,西接西夏,东至于克州燕晋王府,见马儿已经累极,且堂姐也给萧楚月极快地回了信,要她稍安勿躁、先莫进西吉,所以萧楚月便在边境上一处小村投了店。
村里的小店没有多少讲究,且建州这一带已算西北地界。
因此除了萧楚月之外,便还有许多女子只身来投栈,萧楚月混在其中也不算点眼。
不算太大的小客栈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只在西北角落上半空了一张小小的矮几,矮几放在炕上,那炕上也堆了不少空酒坛子,似是店家自己原先的住处,后来投店的人多了,才临时改出来的去处。
此时那位置上已经有了一个少年坐着喝酒,所以才是半空。
反正也没有其他好去处,萧楚月大大咧咧地就走到了那个少年旁边,随手丢下自己不多的行李,冲店家嚷嚷着要了一碗面,然后顺口对旁边的少年道:“兄弟,拼个桌。”
她话一丢倒也没特意去看对方,可是那少年人却目光直愣愣看了过来,语气甚为幽怨:
“小姐,三月未见,燕景倒不知何时与你拜把子、成了兄弟?”
萧楚月一愣:“小燕?!”
萧家并非一般武将,他们家里累世都是在疆场上行军打仗,多年下来也有自己的门道。
萧家有自己的传讯网,自然也有自己的死士。
像是燕景这般见得光的,多半是军中遗孤,父母族人中还有些军功的。
这孩子从小跟在萧楚月的哥哥萧宁隐身边,自从六年前萧楚月嫁出去,就来往在兄妹俩这里传递消息。小伙子腿上功夫了得,年纪轻轻就已经身负军功,而且十分机灵懂事,当暗探和信使都十分在行。
见着他萧楚月自是高兴,但想到自家哥哥那个冷面性子,萧楚月又不得不吐了吐舌头:
“……哥哥都已经知道了啊?”
“少爷知道了,老爷也知道了,”燕景垂头丧气,眼巴巴地看向萧楚月:“堂小姐来的时候,少爷都难得地摔了一回东西,不是我说您,您……这也太令人心惊。”
萧楚月吞了口唾沫:“堂姐……来了护州啊?”
“可不是!”燕景帮着店家把面条端到萧楚月面前:“堂小姐带着小半个西平郡王府的人来的,吓了老爷和少爷一大跳,以为是大爷家里出了什么事儿,结果堂小姐说她有一笔上好的买卖,要来这里谈一谈。”
“……然后堂姐就把我给卖了?”
“唉……堂小姐同您是一气的性子,最耐不得别人拷问。老爷这不是担心她着人骗了,然后将大爷的家产都给挥霍光,所以堂小姐就直接……直接将您那封家书给拍桌子上了。”
萧楚月:……
燕景摇摇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小客栈的门却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为首一人是个克州官服的军汉子,他态度十分恶劣,嚣张地指使手下人端进来两个大皮箱子,大喇喇往地上一扔:
“在这店里的人都给爷听好,这店被我们包下了,识相的就快点离开,可从此处取二锭银。不识相的,莫怪本官抄家伙动手!”
店老板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两个皮箱子打开,却是满满的银两。
那军汉看也不看箱子,只管上前揪住了店老板的衣襟:
“店家,你这店我们包下了,要多少银两你尽管开口!但晚上我不想看见任何闲杂人等出现在店里!”
燕景哼了一声,就想要上去理论,萧楚月却一把拉住了小燕景、声音压低:
“克州军士官九品至三品不等。”
“三品武将年俸不过纹银百两。”
萧楚月嘴角微微一笑,盯着那个军汉子缓缓地拉着燕景站起身来,声音虽然轻,但燕景都听出来了她语调中的轻快:
“算上其他七七八八的养廉,一年也不过能攒小五百两银子。”
“他这口皮箱三尺见深,满放得有上千两白银,两箱子就是两三千两。”
“这么豪气一搁,就要他十年、二十年的俸禄,小燕,你说他是最近交了好运逢赌必赢,还是贪赃枉法、徇私侵吞了军饷库银?”
“又或者——”萧楚月神神秘秘地冲眼睛眨了眨眼睛:“他这是财神爷过街,正在给咱们堂姐做买卖送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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