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仙水阁位于御花园西南角,原是一间远眺云湖之用的四开窗两层小楼。为迎太后寿诞,工部和监侍馆一早改建了小楼四角,将之变成一处鹤翼开敞式的园囿,以便太后观赏灯火。
今日家宴,皇子公主都从各自的封地赶来,热热闹闹在水边坐了一溜。
太后于水阁中金座开席,帝后则分侍在金座两侧。
因宫里出了刺客的缘故,寿诞往后推了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皇帝重整了合宫巡防,着人将半死不活的聿乙卿送出宫,又命太医来请脉、以保太后无虞。
碍于情面,萧楚月不便当场离开。
但如今在家宴上,萧楚月便得空审视地看向了惠王:
这人自开宴后便整个瘫倒在坐席上,什么菜品也不等太后先用,只管自己先抓来尝。若非他生了一张还算俊美无俦的脸,那满桌子七零八落的骨头渣子,真是让人不忍直视。
惠王凌子琏是太后幼子,行迹从来放浪无羁。
循例,锦朝皇子成年后便得出宫开府,且为求社稷安定,封地也多半在边境。
然而凌子琏仗着太后宠溺,成年后竟还在宫中逗留、拒不离京。后是老宰相拼命死谏,才让他远去东北边境的言城封地、做了惠王。
前世,萧楚月记得这位王爷终生未娶,但风流情债却可供京城茶楼酒肆编上整整十余年的话本段子。
不过,也有宫里的老人说惠王凌子琏从前不是这般,说他幼时聪敏好学,过目成诵、颇得先帝赞誉,先帝晚年时常将他带在身边,然在其五岁时,却被人投了毒。
虽然太医尽力施救捡回性命,但却性情大变,逐渐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惠王五岁时,萧楚月八岁。
那一年是重熙十六年,萧楚月的母亲和二哥惨死在戎狄手上。
因年纪太小、家中又遭逢巨变的缘故,萧楚月不太记得当年的事儿。只看如今惠王这模样,她倒不相信五岁的小孩能如何厉害,怎么看都是个仗着皇弟身份荒唐逸乐的纨绔子弟!
许是萧楚月的目光太过锐利,惠王凌子琏在添盏的时候,抬头注意到了她。
男人深邃明澈的凤目微动,凌子琏脸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兴味十足的笑容。然后年轻英俊的惠王殿下便遥遥冲水阁凤位上的皇后娘娘举了举杯,然后一仰头,豪放不羁地满饮了这杯酒。
新酿的蓝桥风|月顺着凌子琏白皙的颈项滑滚入他横阔的胸膛,在分明的锁骨上留下了一层浅浅的水渍。
萧楚月翻了个白眼,立刻转开眼去。
这时雁合回来,站在水阁外悄悄给萧楚月打手势。萧楚月看看左右,便找了个借口离席。
“呼——梓登姐她们已等在了雪阳馆中,”雁合跑得气喘吁吁:“只是奴婢不明白,您怎么知道两位姐姐懂什么《凌波舞》?”
萧楚月莞尔,忍不住捏了捏雁合的脸,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
雁合:???
实际上,萧楚月在杀徐直的时候,就想到了前世背叛她的单家姐妹。
单家祖上是江南地主,后来因罪籍家、流放西北,在黄沙中为萧楚月的父亲萧孝惠所救,由此单家人成了萧家家臣,两姐妹的父亲更是得萧孝惠信任,做了萧家大管事。
单梓登和单梓清,可谓是和萧楚月一同长大的小姐妹。
只是单家夫人来自江南,教她们的是琴棋书画,而不似萧楚月从小出入军营、舞刀弄棒。
单梓登聪慧好静,弹得一手好琵琶。
单梓清伶俐活泼,能歌善舞又颇通诗书。
后来姐姐单梓登陪嫁萧楚月入京,成了中宫掌事、官同正四品;妹妹单梓清则得萧楚月提携入教坊司,累迁奉銮,统管教坊司上下三百伶人、官居正九品。
前世萧楚月待她们不薄,可这两姐妹却贪慕权势、永不知足。
单梓登恨萧楚月明知她琵琶技无双,却还向皇帝举荐其他乐师,让她失了飞上枝头之机。而单梓清则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皇帝爱看《凌波舞》,苦练舞技却求不到一个进献之机,也以为皇后专宠悍妒。
之后姐妹同仇敌忾、一拍即合,单梓登背地里做了聿乙卿的情人,将淫|词艳|曲骗萧楚月誊抄;单梓清则与陈留王暧昧不清,借着陈留王掌握禁军的关系,悄悄将教坊司伶人塞入皇后寝宫,坐实了“皇后私通”的罪名。
夜风吹起萧楚月扎束在脑后的长发,御花园里暗香袭来,让萧楚月嘴角绽放了一抹笑容。
旁人只看皇帝后宫中仅有一位皇后、一位妃子,却不知这盛宠之下,其实难副。
都是彼之蜜糖,吾之砒|霜罢了。
临仙水阁建在御花园西,穿过园中小径,便可到达雪阳馆。
雪阳馆废弃多日,西边厢房已塌了大半,东厢房因连着旧戏台的缘故,被改做了今日太后寿诞的候场,眼下灯火明亮、人影瞳瞳,不少伶人杂技穿梭其中。
单梓登一身碧琼锦丝缎裙,手中奉了一柄质地上乘的白月琵琶。
而单梓清一身云英紫裙,额贴花钿、脚系银铃。
两人容貌不差又精心打扮,在穿梭忙碌的后台伶人中十分打眼,遥遥一看若众星拱月。
见萧楚月来,两姐妹忙冲她拜下。
这时她们同萧楚月尚未生分,但细看却能看出两个姑娘眼中隐约有些疑虑。
“娘娘怎么突然要给太后送贺礼?”单梓登起身,将琵琶顺手递给雁合,自己过来扶着萧楚月:“奴婢和妹妹技艺不佳,若不慎出了什么岔……”
单梓清也试探地开口:“且奴婢凌波舞刚成,只怕担不住如此大任。”
担不住你们还盛装打扮?
骗谁呢!
萧楚月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面上萧楚月还是微笑道:
“梓登的琵琶技天下一绝,近日又听说清子你在夜里于无人处苦练水上凌波步,教坊司三百伶人无不敬服,这有什么担不起的。”
“本宫找你们,自是有把握让陛下喜欢你们。”
自己有心思是一回事,被萧楚月看出来还点破又是另外一回事。
单梓登眼珠微转,连忙拉着单梓清朝萧楚月跪下:
“娘娘恕罪!奴婢、奴婢一心侍奉,断不敢有爬上龙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萧楚月一手就将两个姑娘提溜起来:“你们成了皇帝的妃子对我和萧家百利而无一害,都是自家姐妹客气什么。”
这一次,单家姐妹的表情已经不能简单用惊讶来形容。
“况且,”萧楚月潇洒地撩了撩脑后的长发,“在宫廷里装贤良淑德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也需你们替我——挡一挡陛下和太后。”
这话萧楚月说的是实话,让多疑如单梓登也稍稍放下了戒心:她根本不信萧楚月会是个一心想固宠的人。
见她们表情松动,萧楚月豪气地拍了拍她们的肩膀:
“行了,别愣着了,好好准备,待会儿本宫会配合你们。”
这一次单梓登和单梓清没有再推拒,而是郑重地点点头,信心满满地冲萧楚月叩首,然后转身走入雪阳馆中。
直到她们走远,萧楚月才腾得出空来、抓着满脸写着疑惑雁合悄悄往回走。
刚才雁合看她的眼神简直要把她的后背烧出一个洞!
“娘娘你……唔?”
“乖,”萧楚月一把捂住了雁合的嘴,冲她扮了个鬼脸:“眼下还不是时候,晚点有空了再告诉你。”
雁合眨了眨眼睛,最后还是不甘愿地按下了疯长的好奇心。
之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单家姐妹在水上撑起了小舟,单梓登一身蓝衫抱白色琵琶,于漫天灯火下十指拨弦奏响凌波曲。单梓清则舞衣飘飘,合着云湖上的清风和声声琵琶,舞姿柔软、舞态轻盈,再现了当年明妃若空中浮云、水上蜻蜓的曼妙舞步。
《凌波舞》是皇帝心头的白月光,单家姐妹如此声势又有萧楚月的帮衬,自然得到了皇帝的青睐。
皇帝喜得良女,灯火也渐渐燃尽,皇亲国戚们都十分识趣地起身离席,太后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萧楚月一眼后,也在身旁嬷嬷的伺候下吩咐了撤宴。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萧楚月突然发现惠王凌子琏还躺在酒桌上。
他似乎吃醉了酒,伺候的小厮也暂时没有在身边。
夜风下、云湖边,只着一席蓝衫的男子、满头青丝被风吹乱,薄唇微微开合,摇曳的灯火打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那白皙的面庞上洒落下一片浅浅的黄,满袖杏花则勾勒出一幅美人醉卧的绝佳景像。
然而萧楚月眼里只有那个古怪的铃铛。
左右四下无人,萧楚月恶向胆边生,扯了一下雁合的衣袖:
“雁合,你说我现在有多少机会将惠王别梁子?”
雁合:???
别梁子是西北山贼常说的黑话,意为劫道绑票。
“娘娘你——哎?!”
雁合本想劝上两句,然而萧楚月说干就干,一跃而起就来到了惠王桌前。只是她的手才伸过去,还没碰到那个铃铛,仰躺在桌上醉猫一般的凌子琏就忽然睁开了眼。
萧楚月:……
凌子琏微笑,顺势捉住萧楚月手腕,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揶揄:
“嫂嫂,没想到你原来一直对我有意?”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