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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诘问

    萧楚月愣神了片刻,冷笑一声抽手,她是练家子,根本不把凌子琏的架势放在眼里。然而她手腕一动,凌子琏也跟着起身发力,刚才分明醉得不省人事,如今却能用巧劲化去萧楚月的劲力。

    一来二去,萧楚月的手腕,还在凌子琏的掌中,而人更险些跌入他怀里。

    凌子琏嘴角微翘,促狭地冲萧楚月眨了眨眼睛:

    “嫂嫂如此盛情,抓住我就一直不放。刚才还想趁我熟睡,悄悄替我更衣?”

    回答他的是萧楚月毫不犹豫拔出的西川剑,银色的剑光在两人中间一闪,凌子琏迅速放开了萧楚月后退,而萧楚月也得以换回右手,将剑柄稳稳地握在手里。

    凌子琏则旋身回步、慵懒地斜倚到石柱上,撩起一缕因躲闪不及而被斩断的长发,神态委屈:

    “嫂嫂好狠的心——”

    萧楚月微微眯了眯眼睛,足尖轻点,手中长剑直指凌子琏腰际。

    那铃铛果然古怪得很,两人交错拆了数十招,悬着铃铛的绳子摇摇晃晃,却没有一丁点铃响。

    凌子琏手无寸铁却身形飘逸,功夫似乎比萧楚月这个从小混迹在军营的还要高上许多。且此人性子恶劣,总是适度地给萧楚月希望,眼看剑尖挑到了那铃铛,他又轻笑一声退开数十丈。

    最后,萧楚月也明白了她不是凌子琏的对手,利落地还剑入鞘:

    “王爷好功夫。”

    凌子琏则是勾起嘴角,漫不经心地重新躺回了酒席上,随手捞起酒壶仰头便倒: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倒是可惜了这宫廷美酒!”

    “今日王爷出现的时机太过恰好,您身上的铃铛又响得太过及时,”萧楚月面无表情地看着桌席前的凌子琏:“我是否可以猜测,那刺杀聿乙卿的刺客,便是王爷你的手笔?”

    拎着酒壶的凌子琏似笑非笑,薄唇染了酒液在月下光泽水润,一双凤目弯弯地看着萧楚月。

    “所以,”萧楚月扬了扬下巴、指着那个铃铛:“可以问问王爷,你为何要杀聿乙卿么?”

    “嫂嫂,你这话,我却不知要从何听起了,”凌子琏正色,十分无辜地拿起那个铃铛:“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铃铛罢了,嫂嫂何来如此多无端的揣测?”

    萧楚月抿了抿嘴,实际上一个铃铛确实做不得数,但她从不相信巧合:

    “是不是普通铃铛王爷说了可不算。”

    凌子琏站起身来,摇摇晃晃佯似酒醉地凑近萧楚月:

    “嫂嫂如此在意……莫不是担心这是哪位良女赠我的定情信物?”

    男子清冷的气息吹落在萧楚月肩头,声音沙哑充满了无限的缱绻和玩味:

    “不过——若嫂嫂你愿亲自绣一个荷包给我,我便将这个铃铛换给你如何?”

    在凌子琏靠近的时候,萧楚月就感觉到了浑身不适,见他如此轻佻而不着边际,更是毫不犹豫地一掌横劈出去。掌风凌冽,凌子琏却没有躲避,而是握着她的手,顺势拽着她仰倒在地。

    酒桌上的杯盘被他二人掀翻,御制的果盘七零八落,清脆的瓷器声伴随着太监尖利的声音:

    “太后驾到——”

    也是到了此刻,萧楚月才察觉到,水阁附近有人循声而来。她刚才注意力都被凌子琏吸引,倒忽视了周围的环境。此时,她和凌子琏的姿势太过暧昧:

    凌子琏仰躺在地、本就松垮穿的衣衫半开、露出大片白皙肌肤。

    而萧楚月俯撑在这男人上方,手掌还不偏不倚地摁在了他的胸膛。

    天色渐晚、星光璀璨。

    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裴太后也露出了几分疲态,然而满面倦容在看见此情此景时,仿佛涂上了传说中最能令人青春永驻的胭脂,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

    萧楚月回神,立刻起身朝着太后拜下。

    凌子琏却悠然地躺在原地,状似浓醉般,不断呓语。

    裴太后没有下轿辇,皱眉看了看萧楚月和凌子琏,叹气:

    “你们同哀家来。”

    ○○○

    不同于其他宫囿的红墙碧瓦、金碧辉煌,寿和宫里处处都透着皇家的庄严贵气,却又不是那般金玉点缀的大俗之物,反似匠心独运的江南园林。

    裴太后走在前面,萧楚月侍奉在侧,而惠王被几个小厮抬入了偏殿安置。

    扭头看了一眼萧楚月身上的劲装,裴太后撩起眉眼不咸不淡地说:

    “当年,先帝也十分不满哀家将门作风,说哀家什么事儿都如在战场上点烽火传信一般,半刻也不等。”

    萧楚月一愣,抬头看向太后。

    裴太后却转开眼去,悠然地迈上了正殿的白玉阶梯:

    “皇后,今日之事,哀家需要你一个解释。”

    萧楚月颔首垂眸:“惠王殿下酒醉,是儿臣欠考……”

    太后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摇摇头:

    “琏儿的事儿哀家知道,他那样往哪儿一趟,愣是谁去扶都会吃些苦头。”

    “哀家要问的是那两位新人。”

    说完,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楚月一眼,才带着萧楚月入了正殿。大约是太后礼佛的缘故,厚厚重帘掀起,扑面而来一股檀香味儿,殿中小金佛正慈眉善目地注视着门口。

    在宫人搀扶下坐到佛前的蒲团上,裴太后拿起旁边的菩提手串:

    “皇后坐,喝口茶再说话。”

    萧楚月凝眸看了看太后,忽然福至心灵,她拒了老嬷嬷端来的茶,起身冲太后再拜下,额头轻轻磕在了不算厚的绒毯上:

    “儿臣今夜劝纳,却系另有所图,心中有愧,实不敢领受母后的好茶。”

    太后挑眉,嘴角却微挑:“皇后贤德,能劝皇帝采纳良女,此举稳固中宫,就算有所图也无可厚非,皇后何须如此惶恐?”

    “儿臣不敢欺瞒母后,”萧楚月摇头,伏地不起:“母后知道儿臣性子,今夜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为了陛下身边有人照顾,儿臣心系西吉职田之事,无法分神才出此下策,还请母后降罪。”

    西吉地处建州,是位于西夏和锦朝交界处的一处大郡。

    职田是旧制,但早已名存实亡。

    当年太|祖建国,百废待兴,满朝文武多数都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泥腿子,稍有家底的也掏出来补贴了军用,就算有六国昏君那里搜刮来的金银,也是根本不够用。

    如此,为了开源节流,太|祖才颁布了职田制。

    以赏赐田地代替俸禄,鼓励各地官吏开垦荒地。

    后来朝廷逐渐富庶,百官皆食俸禄,职田便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中原和江南的职田,早在并购中烟消云散,倒是西北边境上,还留存有旧式田庄。

    当官的是不可能亲自去种田的,所以职田的耕种者多为附近的贩夫驺卒或佃农。

    种地需缴田赋,但职田的田赋不同于私田,私田纳赋后,粮食便自用,或吃或卖,总有余粮。

    然职田除了上缴朝廷的田赋外,还有要交给田官的租赋,因此佃农们苦不堪言:不仅没有余粮,还累年欠下不少债务。

    加之建州官吏倾轧成风,互相抢夺致使职田荒芜、佃农逃逸,民怨四起。

    眼下是二月,西吉转运使就已经多次上书请奏,老宰相也为此事多番进言,然而皇帝却始终置之不理,认为小小郡县,不过百民,就算□□,也可以强兵压制。

    如此轻敌,最终酿成大祸。

    这些事儿萧楚月不会记错,因为清宁三年五月西吉民乱、殃及建州十五郡,她的父亲奉命前往驻守。又逢九月西夏内乱,萧楚月父兄便在前线与西夏乱党一战。

    此战皇帝本欲派堂弟陈留王前去西吉督军,却因陈留王推说王妃新丧而未能成行。如此,皇帝另派了他信重的聿乙卿前去。

    聿乙卿不懂兵法、指挥不当,害萧楚月长兄被流矢击中毙命。

    萧老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没多久也伤心病亡。

    “西吉民怨载道,儿臣担心家中父兄,还望母后体恤。”

    萧楚月说完,裴太后没答,只是闭目捻动佛珠。寿和宫安静,连香灰落入香炉的声音都逐渐变得清晰。

    雁合吓出一身冷汗,忍不住抬头着急地看萧楚月。

    太后却忽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一点儿喜怒:

    “哀家也觉得,依皇后的性子,不像是会做出劝纳之事的人。”

    萧楚月适时抬头,略带三分疑惑地看向太后。

    裴太后身边的嬷嬷走过来将太后扶起,重新奉上了养气安眠的凝神茶,轻轻荡去茶盏中艾气浓郁的茶沫,太后眼中寒光一闪:

    “皇后此举,不怕那两个贱婢,秽乱后宫么?”

    萧楚月不卑不亢:“母后治下甚严,必不会有事。”

    “呵,你倒会给哀家戴高帽子,”太后冷笑:“那单梓登还好,单梓清出自教坊司,平日里可没少同陈留王多来少去,堂弟的情人为皇帝所纳,皇后就不怕外头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么?”

    “陈留王好色,却也明白此中厉害。若他冒昧说什么,皇室颜面不保,更会让他成为笑柄,耽误前程不说、更是累及家眷,他不会这么做。”

    “好一张巧言令色的嘴,”太后“呯”地一声盖上了茶碗,眉目翻动若海上飓风吹过:“陈留王不会乱说,那两个贱婢在宫中难道就不会炫耀自己飞上枝头的好事么?!”

    “上行下效,皇后不怕后宫女子皆有非分之想?!”

    “单梓清不蠢,”萧楚月笑:“她与陈留王虚与委蛇,也是为了富贵权柄。如今成为陛下嫔妃,自然倍加珍惜,于宫中也会谨言慎行。”

    太后盯着萧楚月看,忽然满脸愤怒消失,像春日里冬雪消融,方才还疾言厉色的面上瞬间出现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扭头,太后冲身边的嬷嬷道:

    “素兀,去搬把椅子,皇后起来吧,不愧是萧孝惠之女,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惊慌失措,确有大将之风。”

    雁合满手是汗地扶萧楚月起来,萧楚月倒是款款落座,接过嬷嬷换的新茶,低头:

    “母后夸赞,儿臣愧不敢受。”

    “你不敢受?呵——”太后丢下佛珠:“皇后,你我都是将门出生,到这个时候就别装了吧?”

    雁合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萧楚月却坦然一笑:“母后圣明。”

    太后勾了勾嘴角,见惯了宫闱血腥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赞赏:

    “哀家欣赏皇后坦诚,自要助皇后一臂之力——今日皇后‘言行不当’,哀家便罚你禁足抄经三月,以正宫规吧。”

    萧楚月点点头,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禁足便可谢绝一切请安问候,帝有新宠,她也方便离宫。于是萧楚月起身冲太后一福:

    “儿臣多谢母后。”

    ○○○

    夜阑人静,寿和宫外皇后肩舆赶来,急匆匆接了皇后回宫。

    宫里消息迅捷,不用半刻便人人都知皇后劝纳有功,却惊扰太后圣驾惹太后不悦,被罚禁足三月。

    然而站在寿和宫偏殿窗前一高一矮两人,却在轿辇离开时,听见了女子潇洒的大笑。

    等寿和宫重归于寂,望着皇后离开的方向,身形高挑的男人开口,声音清冷如月色一般:

    “十三。”

    夜空中仅剩的月色洒落在他的脸上,刀削斧凿般俊美的容颜上无悲无喜,深邃的眼眸如同天空中越发明亮的星星。虽然衣衫依旧凌乱,却没了方才宴席上的半点微醺和荒唐。

    “王爷?”

    小厮不解地抬头,看向年轻的惠王。

    凌子琏轻叹:

    “十三,你觉得皇后是个怎样的人?”

    “趋炎附势、委曲求全,温和顺从、呆板木讷,”小厮略带疑惑:“从前在言城您不都这么说?”

    “呵——”凌子琏捏了一下眉心,重复一遍小厮话后,嗓音又低了几分:“那如今,皇后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哪有人被禁足还这么高兴的?”

    凌子琏拍了一把小厮的脑袋,摇摇头转身回房,在偏殿的一团漆黑下,他清瘦的背影倒像极了西北墨色高天下,那头萧楚月独自猎杀的狼王。

    孤独而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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