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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刺客

    重熙是先帝晚年所用的年号,取重熙累叶、天下升平昌盛之意。

    先帝爱重元后,后宫嫔妃不多。除了继后裴氏,便只有早亡的德妃江氏和明妃李氏两人。

    德妃因病早亡,明妃则是先帝晚年高丽进来的贡女。

    《锦绣书》上载,明妃能于水上做早已在中原失传的唐明皇《凌波舞》,因此见宠于先帝。而先帝晚年也多幸明妃,甚至死后也不舍此女,要她跟着殉葬。

    明妃殉时,年方廿二,正是重熙二十三年冬日。

    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踏着冬雪红梅而来,将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孩,塞入了萧楚月怀里。

    “娘娘,我们是直接去临仙水阁么?”

    伺候太监的声音打断了萧楚月的回忆,坐在肩舆上的萧楚月摇摇头:

    “雁合还没回来,我们且等等她们。”

    “那现在我们……?”

    今次太后寿诞是皇帝登基以来的头次大典、贵重异常,所以合宫家宴设在了御花园的临仙水阁上。水阁设计精巧、富丽堂皇,更为太后寿诞新编排数出水上灯火,以示当今皇上以仁孝治天下。

    御花园离中室殿不远,出宫门南行至昭阳宫,再西行过宝蕴河便是。

    又细细将前世种种在脑海中过了一遭,萧楚月笑眯眯地吩咐:

    “太后寝宫离水阁甚远,本宫身为晚辈,应当去凤阳桥上迎一迎太后。”

    太监点头,却悄悄看了看萧楚月:

    他们娘娘与太后向来不亲厚,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楚月却知道,太后这场寿诞对她和萧家有莫大的影响,也可说十八年后她含冤惨死与萧家被满门抄斩的祸根,便是在今日埋下——

    中室殿乃是皇后寝宫,位于西六宫之首。

    与之相对的,便是太后所住的寿和宫,居于东六宫之中。

    要前往临仙水阁,太后须得自寿和宫出,南下经锦廊过凤阳桥,再穿过西六宫中间的三座殿宇才成。若萧楚月没记错的话,前世便是在太后过锦廊时,遇上了入宫贺寿的外臣聿乙卿。

    这聿乙卿为人奸诈狡猾,历任御史台四品照磨、纳言阁舍人和左纳言,最终官至正一品御史中丞。

    言官御史,本应是这朝堂宫中最刚正不阿之人,偏偏聿乙卿最善栽赃嫁祸、曲意逢迎。

    先是在这场寿诞上溜须拍马亲近了太后,而后便是皇太叔、舒家和龚家,最终位极人臣还不忘用阴毒法子诬陷萧楚月私通,更帮着皇帝罗织罪名、一点点铲除了兰陵萧家。

    实际上,聿乙卿如此小人做派,也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欲除之后快。

    在太后寿诞这日,便有人安排了刺客等在凤阳桥,准备行刺。

    然而聿乙卿走运:凤阳桥年久失修,第十四根桥柱松动摇晃,刺客追杀聿乙卿没纠缠几下,便被陡然倒塌的桥柱砸中,而后为赶来的宫中侍卫缉拿。

    聿乙卿大难不死,便也怕人借机发作查他。

    他身上贪赃枉法、勾连内外的事儿,可如猴身上的虱子般,抖都抖不完。

    于是聿乙卿利用御史职务之便,又走动联络大理寺中阿谀奉承者,最终将罪名罗织成此人欲刺太后,更用尽酷刑,逼刺客将自己的来历与当朝老宰相挂上了勾。

    总之诬陷利用、巧舌如簧,竟真让皇帝和太后信了此事,祸水东引、将老宰相贬谪出宫,让一生忠廉的老人因此被气得呕血,后来更病死在了离京之路上。

    老宰相历经三朝,颇得先帝赞誉。

    先帝临终前,也曾说过“有老宰相便可保锦朝万世永昌”。

    眼见德高望重的老臣都不能避其锋芒,言官御史更是从此闭口。

    之后聿乙卿只手遮天,与太后母族裴家和龚家朋党朝政,以至于十八年后他构陷冤死萧楚月和萧家满门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开口伸冤。

    若要救萧家……

    微风轻轻翻卷着寿昌河两岸碧绿柳浪,遥遥看着汉白玉石桥对面走过来的重叠人影,萧楚月缓缓下了凤舆,迎着春日里暖和的日光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衫。

    银红色的劲装在日光下光彩夺目,萧楚月腰间还挂着一柄普通的西川剑,如所有的西川剑一般,此剑剑鞘黑质而剑柄微微弯曲向上。

    萧楚月伸手摸索了一下这柄封存多年的剑,剑鞘中隐有风沙般的嗡鸣跃匣而响。

    寿昌河是宫中的一条内河,联通了锦廊和东六宫,与西六宫旁的宝蕴河以锦廊为中轴相对。河上由北向南三座石桥,其中又以中间这座凤阳桥最为精致华美。

    桥身尽用汉白玉堆砌不说,二十四根桥柱上都雕刻着十分精美的游龙戏凤纹饰。

    凤阳桥东侧被宫人簇拥在中心的宫装妇人,便是太后裴氏。

    裴氏是先帝继后,先帝膝下三子一女,除了长公主和已被封为毅王的二皇子外,皆出于她。

    裴氏亦出自将门,只是裴家不似萧家累世高门,早在圣祖时便迁入了京城。

    今日裴氏一身大红色宫装,坐轿辇缓缓而来,轿旁一人赔笑奉承,便是御史台正四品照磨聿乙卿。

    春日的风正好吹起了长廊上尚未来得及清扫的落红,花叶随风飞舞,红绿交错,聿乙卿正说着寿比南山的漂亮话,倒没注意凤阳桥洞阴影里有着什么异样。

    聿乙卿殷勤,靠近凤阳桥时主动在前引路,不料刚踏上桥面便听得空中一声爆喝,而后便是利刃破空之声,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蒙面人窜出,手持一柄长剑扑向了他。

    “有刺客——!”

    宫人尖叫。

    聿乙卿下意识狼狈后退,却不慎撞上了太后肩舆,舆夫重心不稳、险些将太后掀翻在地。

    太后身边的几个宫人和太监虽怕,也匆忙吩咐肩舆后撤,团团转转将太后护住,又高喊着“来人”,想要附近巡逻的侍卫、禁军快些赶到。

    那刺客不想伤及无辜,在肩舆离开后,才放开了手脚扑杀。

    聿乙卿不懂功夫,又没人护着,手臂和后背上都被砍伤,鲜血洒落在汉白玉石桥上,官帽也被削掉,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然而即使如此,聿乙卿也十分狡诈,他自知宫人会拼死护着太后,便一股脑地往太后身边蹿。

    眼看着那刺客渐渐逼近第十四根桥柱,萧楚月突然拔剑而上,吓得赶来汇合的雁合堪堪唤了一句:

    “娘娘——!!”

    刺客没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个模样貌美的姑娘,当即慌了手脚后撤几丈。

    而聿乙卿见刺客被缠住,也顾不上太后,慌忙往凤阳桥西边逃窜,然而这一次他运气用尽,才迈出了一步就踩中了那根摇摇晃晃的桥柱,“啊呀”一声合着石末碎屑一道儿落入寿昌河中。

    刺客一愣,转头就想跟着跳河,却又被萧楚月横剑拦下。

    太后受惊、四品要员落水、宫中混入刺客,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宫人们有喊抓刺客的,有叫救命的,有说聿乙卿落水的,还有叫着保护太后、皇后的,全混成了嘈杂声响。

    偏这声音让萧楚月想起了战场,想起了西北那片广阔自在的天地——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到了此刻,萧楚月才更真切地明白:她向往的从不是嫁入宫闱、母仪天下。而是做一个普通小兵,从军而行、披甲上阵,如父兄叔伯一般,英勇杀敌、血洗沙场。

    刺客剑术不错,灵活多变且矫若游龙,但因他着急去杀聿乙卿的缘故,反而被萧楚月死死缠住。

    眼看宫中侍卫合围,刺客急了,瞪着萧楚月怒骂道:

    “那聿乙卿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皇帝昏聩无能护着他也就罢了,你一个姑娘怎么也善恶不分、是非不明?!”

    当着众人,萧楚月不便解释,只能尽量引着刺客往侍卫少的地方去。

    刺客没察觉,但萧楚月却遥遥听见了她最熟悉的铠甲撞击之声,皇城中除了侍卫还有禁军,若让禁军赶来,只怕这刺客插翅也难飞。

    心中隐约着急,萧楚月却也没能立刻想出什么助其脱身的妙计。

    然而电光石火间,忽然有一声脆响,像是银铃声,却又比银铃利落干净、穿透力强。

    在嘈杂的一片混响中,这声音不算特别明显,却让眼前的刺客一愣,然后他愤怒地瞪了萧楚月一眼,便迅速跃入了水中逃亡。

    伴随着一声“皇上驾到”,喝饱了寿昌河水的聿乙卿也被救了上来——肚皮鼓胀、若泡涨的死猪般。

    银甲禁军簇拥下,当今圣上姗姗来迟,见着萧楚月,又狠狠地皱了一下眉。

    皇帝凌子弘今岁二十又六,身形高挑。虽模样生得俊朗,眉宇间却总见沉郁,显得整个人有些心机深重的模样,他急匆匆从銮车上跃下,跪到皇太后跟前:

    “儿臣来迟,母后无事罢?”

    “哀家无事,刺客本也不是冲着哀家。宫人们护得好,也多亏了……”太后一顿,看向了站在凤阳桥上手中稳稳握着剑的萧楚月,眉头微微一皱,道:“‘皇后’,出手相救。”

    “皇后”二字,太后咬得极重。

    似是提醒,又好似郑重,萧楚月扭头看向年愈天命的太后,在其眼中看见了比繁花锦绣还要复杂的纹路。

    凌子弘看向萧楚月:

    红墙碧瓦蓝天,墙上爬出来的海棠花下,银红劲装的女子傲然而立,仿佛一副他从未见过的画。

    然而皇帝的出神只停留了片刻,很快凌子弘便回神、面色不善道:

    “皇后又在这儿闹什么?!”

    萧楚月刚准备回答,身后却突地传来了一个男子轻佻而微醺的声音:

    “哟——皇兄、母后还有皇嫂,你们在这儿闹什么呢?这么有趣儿,也让我凑个热闹?”

    萧楚月回头,看见凤阳桥旁的红墙附近,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蓝衫男子,他满头青丝也不扎束,就那么披散在脑后,极俊美的面容下,胸口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手中拎着个白玉酒壶,风流浪荡、一看便是个纨绔。

    凌子弘见他,微微皱了皱眉。

    太后也只是无奈而略带宠溺地笑了一下。

    宫人们纷纷对着那男子跪下,行礼见过“惠王”。

    而萧楚月只注意到,那人劲瘦腰间系着的黑色腰带上,挂着一个形状古怪的银质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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