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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挑衅

    借着沐浴的时间,萧楚月想了许多:

    前世她虽贵为皇后,可总惦念父母族人,处处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累及萧氏全族。可实际上,就算她离经叛道、犯上作孽,只要萧家还有利用价值,皇帝和太后都不敢对她如何。

    既然都是博弈,萧楚月偏着头露出个狡黠的笑容,她倒想赌一赌。

    “皇后娘娘,御前的徐公公来给您送宫宴所用的凤袍。”

    徐公公?

    嘴角的笑意更浓,萧楚月转头冲一直担忧她的雁合勾了勾手,悄悄地在雁合耳边吩咐了几句。

    雁合瞪大眼睛:“您认真的?”

    萧楚月无辜地点了点头。

    雁合犹犹豫豫地在浴桶边磨蹭了半晌,扎着两股小辫的脑袋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小姑娘一咬牙、狠狠心从殿内一个封存了许久的大箱子中,捧出了一套银红色的衣服。

    一刻钟后,身着绯色公服、头戴三山帽、内廷廿四衙门无人不孝顺的御前首领太监,目瞪口呆地在皇后寝宫中,看见了一个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的女子——

    院内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红花海下,萧楚月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扎成一束,一身嵌了金丝黑边的银红劲装,神采飞扬、唇角带笑,腰间一柄西川剑,白色的剑穗正随着和煦春风轻轻摇曳。

    呆呆地看着碧蓝色高天下的女子,老太监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他掩盖似地低头吞了口唾沫,挥挥手让身后的宫人们进来。

    巧得是,宫人们鱼贯而入,一如前世萧楚月被赐死时那般,对着她一字排开。

    不过当时宫人们手中黑质红漆的桐木圆盘上放着白绫,如今却是一件质地上乘、绣工精巧的华服。

    老太监徐直恭敬地给萧楚月行了大礼,然后谄媚地说这件凤袍是皇帝提前吩咐监侍馆准备,上头用了多少精致的绣工和贵重的彩珠,正好配得上今日盛宴和帝后多年的情浓。

    瞥了一眼那件样式繁琐、华贵秀丽的衣服,萧楚月并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笑容,状似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剑柄:

    “怎么徐公公觉着,本宫穿这身不好看么?”

    当然好看。

    雁合在旁边眼眶都有点红,她打小儿陪着萧楚月在西北长大,这样英姿飒爽的小姐,才有当年在西北墨色高天下、独自猎杀狼王少女的模样。

    徐公公不敢乱说,只能赔笑道:“娘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都是倾国之姿。只这凤袍到底是陛下的一番心意,今日又是太后寿诞,您这身衣衫……”

    “于礼不合,是么?”萧楚月似笑非笑。

    徐直总觉得今日的中室殿有些凉,皇后一笑,让他在艳阳下都打了个寒颤:

    “娘、娘娘明|慧……”

    “徐公公客气。”

    萧楚月放开了剑柄,踱着方步来到那个托着凤袍的宫人跟儿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件柔软的衣服——就像前世这老太监神态猥琐地抚摸着那些腌臜东西一般。

    可惜了——

    用眼角余光看到老太监额角渗出的汗珠,萧楚月心里暗叹自己没有一副尖嗓来吓这老仵奴。

    前世虎落平阳,今生她决定不再忍了。

    “陛下心意……”萧楚月拖着长音,陡然间沉了脸:“但为何要本宫穿破衣裳?!”

    “破……”徐直一愣,下意识堆起笑脸:“娘娘这是哪里话,这件凤袍是陛下亲自画图命人制的,监侍馆上下又无不仔细,您、您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说这衣服破……”

    萧楚月面无表情地用手指点了点,折叠整齐的凤袍上,对襟开口处不知何时破了好大一条口子。

    “本宫知道公公巧舌如簧,但胸前破这么大一个口子,还叫本宫怎么穿?”

    萧楚月挑眉,只作没看见身后雁合惊讶的目光。

    徐直脸色陡变,急匆匆上前查看,只见一道极细的裂口从前襟一溜开口到了肩颈上。

    豆大的汗珠瞬间汇聚到,老太监布满褶皱的脸也渐渐变得蜡黄:

    这件凤袍监侍馆的人当心,自不可能是在他们手上出的差池。而皇帝对这凤袍格外看重,若是知道凤袍受损必定雷霆大怒。

    当今皇帝的性子,老太监最是清楚,就算是如他也根本承受不住龙颜一怒。

    惊恐之下,徐直一巴掌甩在那个端着托盘的宫人脸上:

    “贱婢!这是皇后娘娘的凤袍!你怎么当差的,竟在什么地方刮花了都不知!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下手极重,宫人惨叫一声翻倒在地,粉白的小脸上落下了一个血红的掌印,凤袍也落在了树下的泥地里。

    春日新雨,海棠花下的泥土还湿漉漉的,凤袍样式繁琐、外头又包了两重红纱,这会儿沾了泥,更是脏污得一发不可收拾。老太监大怒,抽出拂尘就准备抽那宫人。

    然而手还没抬起来,就被迎面一只豹纹高靿皮靴踢在脸上,一股重力几乎搅碎了他的鼻梁骨,激得他哀嚎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一个重心不稳就跌坐在地。

    血,立刻顺着徐直的鼻流出。

    跟着徐直一道儿来的宫人们,见素来“贤良淑德、温柔乖巧”的皇后娘娘竟会突然发难打皇帝身边的人,纷纷伏地跪下、颤着声道:

    “请皇后娘娘息怒——”

    萧楚月扭头,冲着一地哭唧唧的小宫女们露出个温柔如水的笑容:

    “这事儿同你们没关系,都退下吧。”

    宫人们面面相觑,却见尊贵的皇后娘娘竟又俏皮地冲她们挤了挤眼睛。

    徐直素来好色,挑在身边的宫人都是新进宫的。这帮小姑娘当中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她们何曾见过这样的萧楚月,纷纷见鬼一般从中室殿中飞快地溜了出去。

    徐直摇了摇发晕的脑袋,刚想站起身来,眼前白光一晃,一柄西川剑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娘娘?!”

    “徐公公,”萧楚月笑容明媚:“今日太后寿诞,乃是陛下登基三年来头一次大庆,贵重异常,这凤袍倾注了皇上的心血,却叫您手底下的人损坏了,您说——这事儿,要怎么办?”

    “那、那贱婢……老奴会、会……”

    “本宫问的是你,干旁人什么事?”

    萧楚月手中剑尖一下一下点在老太监肩膀上,前世这人如何勾结她身边侍婢,又是如何同龚家的人联合陷害于她,萧楚月可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了账上。

    看着眼前锋利的宝剑,老太监的身体抖如筛糠:

    “娘娘,老奴、老奴冤枉!”

    “冤不冤枉的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萧楚月笑眯眯地模仿着前世老太监对她的步步紧逼:

    “重要的是——这凤袍已经毁了,皇上问起,必得有人担这罪责才成。”

    老太监不懂功夫,可是打小在宫里摸爬滚打也是最懂得察言观色的,端得萧楚月眼中寒芒一闪,满头银发的老头顾不上满脸鲜血,惊慌失措地爬起身来朝门口跑,可惜才迈出一步,就被一阵刺痛贯穿了胸口。

    闪着银光的西川剑,反射出一双浑浊而惊惧的眼眸。

    一直到死,老太监才恍惚中记起:他们这位皇后娘娘,自幼习武。

    运气劲于指间,划破一两件衣服根本不足为奇。

    可惜老头到底没法将他想问的一切问出,萧楚月毫不留情地撤剑,在徐直缓缓倒下的尸身前,看见了一抹明黄,以及这皇城之主惊讶、恼怒的复杂目光。

    老太监胸口的血逐渐渗出来,将中室殿外的墨色地砖染红。

    中室殿合宫众人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呆,根本记不得向站在门口的皇帝请安。

    萧楚月神色如常,甚至还冲门口的皇帝展露了笑颜。

    西川长剑在她的掌心转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锋利的剑身将那些肮脏的血水都给甩了出去,萧楚月迅速而漂亮地还剑入鞘,然后恭恭敬敬地冲门口的皇帝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

    如今的皇帝还只是那个廿六岁的青年,刚刚登基时候的他“独宠中宫”,对着萧楚月虽无浓情,却也有着相敬如宾的温柔和敬重。

    倒是重生而来的萧楚月,却杀气腾腾地记着十八年后的恩断义绝。

    “你……杀了徐直?”

    皇帝向来沉稳的声音中露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这仵奴弄破了陛下赐臣妾的凤袍,”萧楚月看了看那件被丢弃在了海棠花树下脏兮兮的红色衣袍,嘴角一撇:“难道——不该杀么?”

    看见那件凤袍,皇帝的脸色变了数变。

    他也顾不上众人惊讶的目光,径自跑过来捡起那件衣服,胸口破开的大洞昭示着一件上好的衣裳被彻底毁去。皇帝攥着衣袍的手指微微颤抖,脑袋一格一格转过来看向地上已经死透的老太监,声音沙哑而咬牙切齿:

    “弄坏这件凤袍,自、然、该死……”

    萧楚月身后,唯一明白前因后果的雁合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是皇后,”皇帝骤然转头,眼中风暴如同飓风一般汇聚:“朕记得朕说过,朕不喜中宫皇后舞刀弄剑!何况——你身为皇后,竟然在宫中公开杀人!你、你眼中还有没有宫规和法度纲纪?!”

    风,微微吹拂起中室殿内的海棠花瓣,红色的花雨将赤红着双目的皇帝和面色淡然的皇后包围。

    萧楚月淡淡一笑,足尖轻点来到皇帝面前,在对方浑身戒备中凑近,然后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陛下不喜臣妾杀人,臣妾——同样不喜这老太监生性好色、弄权媚上,总仿佛透过臣妾在看着什么人。”

    皇帝一愣,眼中神色变幻莫测,他皱眉道:

    “徐直是朕身边人,皇后不喜大可不再见他。”

    “但依皇后性子,难道只要皇后不喜,就都要杀了才痛快吗?!”

    “那陛下又何必要臣妾改变呢?”萧楚月莞尔:“臣妾是将门之女,打小混迹军营,舞刀弄剑、战场杀敌,自是学不来……”

    “学不来什么?”

    皇帝的脸色黑如锅底,却看到了皇后漂亮狭长的凤眸中闪着他成婚六年来从未见过的光芒,而轻启的红唇却极轻地吐出一句让他浑身如坠冰窟的话:

    “学不来高丽贡女的妩媚多情、能歌善舞、精通词工,自然,也穿不得这件改制的‘大袖燕服’。”

    “不过陛下放心,”萧楚月后退,心情甚好地冲皇帝吐了吐舌头:“臣妾学不来,自有人学得来,今夜寿诞,臣妾会向陛下举荐两位姑娘,她们一个善琵琶,一个善舞,两人合力,必能重现当日凌波一舞。”

    皇帝:!!!

    萧楚月说完这话,冲还在发愣的雁合打了一个响指,吩咐她去将单梓登找来,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一片狼藉的皇后寝宫——

    谁愿当替身谁当。

    前世她忍辱负重做惯了受气包,今生就叫旁人去扮那个温良淑德的女人吧。

    萧楚月一边走,一边看着中室殿北不远处的明光殿:

    皇帝的寝宫巍峨高大,深藏在晦暗宫闱暗格中的美人图却只有一小品大,泛黄的卷轴藏在一副龙飞凤舞的草书后,隐隐约约透出皇帝方正的侧款:

    重熙廿三年正月,明妃凌波一舞,轻盈优美、翩然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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