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月从未想过今年的海棠,会开得这样迟。
像这姗姗来迟的春雨,总要逼得大地板结,才肯赏赐般落下一星半点。
层叠的乌云从皇城四方汇聚而来,如同西北连绵不绝的山,却又潜藏着无限杀机。
“咔嗒”一声脆响,锁了中室殿多年的金锁被人从外启下,长久未用的朱色大门吱呀打开,一股子劲风裹挟着微雨扑面闯入,激扬起殿内仅有的几重纱帐以及萧楚月脑后唯一的凤簪。
凤簪摇曳,反射的金光穿透纱帐,纱帐上残存的几缕金线却依稀照见了当年萧楚月封后时:金凤锦缎、鸾凤和鸣的荣光。
一名身着绯色公服、头戴三山帽、满头银发的老太监,领着几个宫人侍卫鱼贯而入,来到殿内对着萧楚月一字排开,老太监虚行一礼道:
“老奴拜见皇后娘娘。”
这人是皇帝身边的近身太监徐直,位高权重、为人阴毒。
点了点头,萧楚月的却目光穿过老太监看向了他身后的宫人,宫人手中黑质红漆的桐木圆盘上放着一段折了四折的白色绫罗。
绫罗缎面光滑如镜,望之如冰凌一般。白绫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萧楚月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芙蓉莲纹的藻井:恩宠荣华不过黄粱一梦、都是荒唐。
“西川大捷了罢?”
听萧楚月突然这般问,老太监一愣,之后那双精明的吊眼露出恭顺:
“娘娘明|慧。”
“陛下选了几位萧将军同龚老爷子一道儿领兵,将军们骁勇、且我大锦战士遇战无不拼命,如今已退敌万余里、却戎狄于漠北荒漠之地。”
萧楚月嘴角讽刺的笑容更甚,自重熙二十年嫁与当今“圣上”,如今已是廿四年有余。裴太后与皇帝下得一盘好棋:既仰赖萧家的兵马和将才稳固政权,却又忌惮萧家在西北的累世军威。
一道圣旨,便要萧楚月入了当年的燕王府。
从此以后,萧楚月在宫中成了萧家人的软肋,萧家子弟于西北战场上无不拼命;而萧家也成了萧楚月在宫中的掣肘,让她只能解下兵甲刀剑、做出温良恭顺来母仪天下、委曲求全。
他们兰陵萧家累世为将,自六国乱世时便追随太|祖南征北战,经高、兴、道宗三朝,驻守西北边境,与羽城陈家一起北拒戎狄、西却西夏,南连苗疆、川蜀,于锦朝安定有不世之功。
且萧家世代忠良,虽手握重兵,却从来忠君爱民,得西北百姓盛赞。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作为敌国的戎狄已退,谋臣将才若在,再遇小人挑唆,军功之臣也便成了帝王的心腹大患:西川战事平、戎狄大祸除,如今便到了狡兔死、走狗烹之际。
春日里繁花盛开,却不似这冷冰冰的中室殿:外头端得是皇后寝宫,实际上一年到头宫门上锁、见不到外面的半点阳光。
看了看那白绫,萧楚月更觉可笑:原来少年夫妻情浓,不过都是帝王权术。
徐直见萧楚月不就死,上前一步道:
“您私通伶人是大错,可陛下念旧情,仅是赐您一死。而萧家在北地谋反,迟早也要满门抄斩,您早些上路,老奴好交差、您也好与家人在地下团聚不是?”
“谋反?!”萧楚月脸色一变:“西川大捷,叔伯他们……怎、怎么会?”
老太监布满褶子的脸上堆起一个诡诈笑容:
“西川大捷,萧将军们居功至伟,但听闻您私通伶人,便不顾龚老爷子阻拦、当众反叛,如今早已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胡说!叔伯和几位堂兄忠心耿耿,怎会轻易……”
“这是西川二十万将士都看着的,”老太监不耐地打断:“况且,您伯父通敌叛国,娶一戎狄女子为妻,本就是藏匿奸细的重罪。萧家人狼子野心、勾连内外、意图谋反,早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萧楚月脸色惨白地看着老太监,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是你!不、不对,是……是他!是龚德庸那只老狐狸嫁祸算计的!”
这一次,老太监眼中露出了怜悯:“是谁已不重要了,不是么?”
“重要的是——陛下弃了您!你们萧家手握重兵,又与西北其他武家勾连,即是没有单梓登的揭发,您不也、一早就料到今日的结局?”
泪水,终于挂满了萧楚月的面庞,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是了。
那个男人心里,从没有过她。
所以才会在她的陪嫁侍婢单梓登告发后,草草一审,就定了她私通的罪名。
哪怕她用尽半生努力改变,解下战袍、放下刀剑,弹琴学诗,活成他会喜欢的模样。到头来,却还是不如他心头那道禁忌的白月光。
他娶她,用意从来都是制衡她的母族萧家。
徐直摇摇头,然后一挥手,一群黑衣侍卫拨开宫人进来,个个手中都捧着黑桐木漆盘:
“让老奴伺候您上路。”
一看那漆盘上的腌臜秽物,萧楚月再退一步怒道:“放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自缢苦事,老奴不忍您身后不堪,便带了倾慕您的一众兄弟来为您打点一二。”
徐直说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下作笑容,他踱着方步来到其中一个托盘前,伸出枯瘦的手缓缓摩挲过托盘上的一截制成角|先生模样的羊脂白玉、吊着阉人的尖嗓慢腾腾道:
“娘娘久在宫闱,自不知这些。”
“若您自缢前不受些打点,白绫缠颈,初时苦楚您尚能克制,但须臾后便由不得您的心思——蹬踢扭转、杏眼歪斜,张唇伸舌、香肩苏匈全漏,更至于玉股开合、清水蜿蜒而下……到时您衣冠不整、屎尿濡湿鞋袜,怕也有损皇家颜面。”
说着,他搓了搓手,忽然冲着萧楚月猥琐地舔了舔嘴唇:
“而那时候皇上见您,也会厌弃您的污秽,必会命人剥了您所有衣衫,再用草席一卷,送出宫外头去。”
几个黑衣侍卫在徐直如此说时,脸上也露出了浮想联翩的下流表情,纷纷面色不善地盯着萧楚月。
“娘娘您艳冠后宫,少时又有西川第一美人之称,身后事难道要便宜了那掌押运的秃头吏官?那老头可素来荤素不忌,谁知他会对您横死的胴|体做些什么出格事宜?”
“所以——您的身后事,还是让奴才们伺候吧。”
说完,徐直同那几名侍卫便围上来,其中一人更流着涎水去扯萧楚月衣衫。
萧楚月拽紧衣衫仓促后退——这帮仵奴心思歹毒,竟借打点之名欲强辱于她。然她这辈子从来是错,将门虎女、名门之后,最终却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
一步步退至殿内金柱,萧楚月脑后的凤簪与蟠龙柱上的浮雕相撞,发出了一阵清脆的铿锵之声,倒是有些像她年少时最爱的疆场上:兵甲刀剑、寒光如铁的快意声响。
低笑一声,萧楚月突然拔下了头顶的凤簪。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黑衣侍卫们微微一顿,接踵而来的却是焦躁不安吞咽唾沫的声响。
萧楚月冷冷地环顾这群豺狼,缓缓地握紧了手中金簪:
“我这一辈子荒唐可笑,为个薄凉之人耗尽心血、拼尽一生,到头来还累及家人。兰陵萧家忠的是天下,却不是他这般自毁长城、刚愎自用的庸才!”
“今日萧家人慷慨赴死,百年后——戎狄铁骑,必破他锦朝河山!”
没想到萧楚月还能说出这般话,徐直气得浑身颤抖:
“你这刁妇!死到临头还百般诅咒,便不怕陛下株你九族吗?!”
“九族?”萧楚月披头散发、惨白的脸颊上升起一阵猩红:“姑母嫁与先帝,乃是先帝元后,公公大可向皇帝禀告,看看他敢不敢夷了自己的亲姐和皇室全族!”
“你、你……!”
“便是没有姑母,”萧楚月不冷不热地看着对方:“萧家儿郎抛头颅、洒热血,世代尽数战死沙场,只是没想到,他们用命守下来的太平,却是交到了你等不忠不义之徒手上。”
“呵——”萧楚月泪水已干,狂风吹乱殿内破碎的帷幔,也吹起了她的长发,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手中的金簪对准喉管:“天道不公,萧楚月此生身不由己,到死终于容得自己做主!”
说着,手里狠狠用劲儿,四寸长的金簪竟这般深深簪入颈中。
鲜血,顺着金簪汩汩流出,渐渐染红了末端的五彩凤羽,落血如珠串般一滴一滴,仿佛是红的玛瑙,又如宫外迟迟未放的海棠,一点点染满萧楚月的长裙。
凤凰泣血,哀鸣甚重。
老太监呆住。
几个围拢过来的侍卫也被此情此景吓住,萧楚月目光涣散,看着这群人,嘴角绽放出一个诡异笑容:
富贵荣辱、家族恩宠,她这一生,终是错付。
若能重新来过……
萧楚月缓缓阖眸,她必不会这般窝囊地活。
老太监尖锐的叫嚷,还有侍卫宫人们的叫喊声渐渐远去,萧楚月只觉得眼前亮起一道白光,白光中隐隐有海棠花香,原来,死亡也并不可怕。
只是带着不甘怨愤而死,这些她最爱的花香也不那么好闻罢了。
忽然,肩膀上被轻拍了一下,来自人掌心的热度让萧楚月打了个冷颤。
奇怪的白光消散,映入眼帘的是水面上大把的玫瑰花瓣,氤氲热气更让萧楚月一时闹不明白状况。
“娘娘?!”一张大脸陡然出现,“娘娘您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雁……合?”
雁合是萧楚月的陪嫁侍婢之一,萧楚月被冤时,为了替她伸冤被活活打死。
“这是……在哪?”
“在您的中室殿啊。”
“中室殿?”萧楚月环顾四周,才发现殿里远不是她死前模样: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人来人往,绣着金线的大红色帷幔重叠挂满了宫墙,就连藻井上的孔雀蓝也隐隐闪着亮光。
“眼下是什么时候?”
“酉时三刻,”雁合担忧地探了探萧楚月额头:“您古怪得紧,莫不是病了?”
酉时三刻?!
萧楚月一惊:“哪一年?”
“清宁三年二月初四啊,您……怎么了?”
看着疑惑的雁合,萧楚月的心却渐渐跳得快了起来:清宁三年,这是十八年前。皇帝登基后的第三年,二月初四太后寿诞,合宫都在为戌时的家宴准备。
难道……?
萧楚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项,光滑细腻的肌肤上半个血孔也无,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纤长有力,她的一身武功也没为那人废光。
望着窗外盛放的海棠和满院阳光,萧楚月忽然大笑着捧起了一抔水洒向自己脸庞——
她萧楚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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