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胤一愣, 而后大喜。
杨烈早到了退休的年龄了, 由于他行事磊落只问清白不偏向任何人,他吩咐留情的案子他未留过情,他吩咐重判的案子该怎么判他还是怎么判,令他一度感到头疼和棘手,可他德高望重,他并不能贸贸然下了他的职, 此次宁远伯一案,他还为难着该怎么让他将宁远伯钉死在耻辱柱上,斩断死敌祁慧的一根手臂, 他却是先辞官了。
好啊, 这可是太好了。
祁胤恨不得马上同意批准,可这未免会伤了老臣的心,怎么都得做做样子,他忍着高兴道:“杨卿, 您老当益壮, 朝廷没了您可是重损,不妨您再考虑考虑?”
杨烈摇了摇头, 坚持道:“不, 老臣夫人重病, 想尽快回去照顾, 望陛下恩准。”
原来是事出有因。
祁胤没理由不放人, 于是爽快答应:“好, 朕允了, 愿杨夫人的病早日康复,杨卿卸甲归田尽享天伦之乐。”
“谢陛下隆恩。”
君臣之间又互相客气了一番,祁胤目送杨烈退了出去。
稍稍等了等,祁胤令人宣祁湛进宫。
祁湛前脚踏进御书房,后脚发现祁胤整个人愉悦明朗,好像逢着什么喜事,顿时颇为好奇。
“怎么了,皇兄,唤我来可有什么要事?”
祁胤将刚才的好消息据实以告,“杨烈辞官了。”
祁湛闻言,“啊”地一声,问:“他为何辞官?”
祁胤笑道:“他家夫人重病,他想回去照顾,朕批准了。”
祁湛耸了耸眉峰,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但是看祁胤这么高兴的样子,他也不想扫兴,暗责自己多想,问:“那皇兄预备让谁接杨烈的职?”
大理寺卿可是个相当重要的职位,他知道祁胤和杨烈之间那点嫌隙,杨烈辞官固然欣喜,可朝中并没有什么堪用之人啊。
这一问,倒也将祁胤给问住了,他只顾着欣喜,想着该怎么定宁远伯的罪,再想办法牵扯到祁慧身上,将祁慧赶出京都,让他永世不得回京,却没想过这个官由谁来做。
须得对他忠心耿耿,听从他的差遣,可不能如杨烈或郁止一般,又得有几分本事,最好像郁止一样,能替他排忧解难,一时竟真想不出谁符合条件来。
笑容逐渐淡去,祁胤请教自己这位还算睿智的皇弟:“你觉得呢?”
祁湛想了想,说:“不如让明衡顶替吧?”
话刚落,祁胤顿时冷了脸,眉骨攒动,显出几分怒意来,“明衡明衡明衡,你可还记得谁是你血脉连襟的皇兄?朕好不容易将他排出了朝堂,你却想让把他弄回来,真是……”
“不是的皇兄。”祁湛连忙解释,“臣弟可是为了你着想。”
祁胤目光幽冷,抿起薄唇。
祁湛一字一句分析道:“明衡他远赴边境说服蛮夷立了大功,皇兄随意赏了些金银珠宝,朝臣颇有微词,堵住悠悠众口这是其一;其二,皇兄不是担忧明衡会与广恩王联手么,正好借宁远伯一案探清他的心思,他若无叛逆之心,势必不会轻饶了宁远伯,得罪广恩王;他若生出了叛逆之心,皇兄正好一网打尽,不缺捉不到把柄;其三,明衡任了这一职才是吃尽苦头,大理寺那边他可得罪了不少人呢。”
譬如,大理寺中的两位少卿华严和刘叙,他们的妹妹都为郁止寻死觅活过,二人对郁止十分看不惯呢。
祁湛简单一提醒,祁胤倒是想起来了,不经思索,拊掌赞同道:“好办法,臣弟不愧是朕的左膀右臂。”
祁湛假意低头谦虚,祁胤拟下圣旨,交由他去传旨,祁湛接了圣旨,问:
“皇兄可还有事?”
“倒是没什么大事了。”祁胤轻敲着案面,“对了,玉书和她的孩儿如何了,朕政务繁忙,没有功夫去看她,作为兄长实在惭愧。”
祁湛点了点头:“很好,驸马成日照顾着,夫妻感情是越来越好了。”
“好,那你替朕多多去看她,缺什么只管从宫库里拿,胎稳了得闲了让她来宫中陪朕说说话。”
“好的皇兄。”
祁湛领命。
祁胤道:“下去吧。”
今天难得心情好,祁胤特意去后宫走了一遭,仍是去了雨蕉轩。
瑶美人恭敬相迎,祁胤发现她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像极了夏瑾,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帝王关心着实令人心动,瑶美人忙道:“奴婢误食了花生,起了些疹子,唯恐陛下受到惊吓,故而遮面。”
祁胤挑了下眉,默然片刻,道:“那以后都戴着吧。”
瑶美人水眸微睁,不知为何,祁胤却是入了轩内,她只好跟了进去,为他奉茶。
同一时刻,念亲侯府。
郁止接过圣旨,淡淡看了一眼,俊脸之上并无意外之色。
倒是祁湛笑嘻嘻的,给自己邀功道:“这可是我替你争取来的,怎么样,兄弟我够可以了吧?”
郁止慢条斯理将圣旨卷了起来,低头笑了笑:“多谢了。”
“嗨,你我兄弟谢什么?”祁湛拍了拍他的肩,“就是皇兄疑你疑得厉害,不然你早该复职了,如今有了自证清白的机会,宁远伯的案子你可得下点功夫,千万不要有半点懈怠。”
“哦?”郁止闻言竟是疑惑,“宁远伯怎么了?”
祁湛嘴巴一张,像是惊讶:“宁远伯的事不是你干的吗?”
“不是。”
嗓音四平八稳。
外加十分无辜。
祁湛仔细看着郁止的表情,没看出一点破绽来,他眯了眯眼,怀揣着些许试探的小心思,刻意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被广恩王拒之门外,故意做些手脚,让他瞧瞧你的厉害呢。”
他奉祁胤之命一直监视着慧王府,他以为郁止是永远都不会出现的,没想到郁止居然出现了,好在不知道什么原因祁慧没让郁止进门,不然等郁止去慧王府里走上一遭再出来,他好他可就做不成兄弟了。
他理解郁止痛失所爱的心情,所以没有将这件事情上报,不管怎么样,二人没达成合作就是一个好的结果。
祁慧二拒郁止,以郁止的心性,是绝对不会再投到祁慧的阵营里去的,所以他才会那么放心的举荐郁止做这个大理寺卿。
不在祁慧的阵营,就只能在他们的阵营,不管他和祁胤怎么闹怎么凶,三人大体同心就可以。
祁湛将一切都思考得十分清楚,郁止却不管他想那么多,兀自冷笑了一声:“广恩王拒我你都知道,看来你无时不刻在监视我,陛下对我的疑心恐怕是打不消了吧。”
“哎呀你别这么说,皇兄他只是有些怕你,谁让你那么厉害呢。”祁湛已是做惯了两人的和事佬,“总之圣旨我送到了,明日你就赴任去吧。”
郁止无言。
这圣旨终究是接了。
之前他任首辅一职,立了大功之后,他反降到了三品,真是讽刺呢。
祁湛乘着马车走了,郁止将圣旨背在身后,展意飞快上前,笑容喜悦:“侯爷,您的谋划成功了。”
郁止淡淡“嗯”了一声,朝侯府内宅走去,展意挠了挠头,被郁止不温不火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
他是说错话了么?
难道谋划成功并不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
可是明明一切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啊,从他诱宁远伯之子中计到逼得宁远伯出面塞钱,到那一家子搬到别处,后放了一把大火,再到散布谣言陷得宁远伯入狱,再到几杯清酒换得杨烈辞官,再到大理寺卿一职正正落入囊中,没有一分一毫的偏差,这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哦,去慧王府被监视之事倒是有所不知,但也不损后果,莫非郁止对祁胤还抱着一丝希望,不喜于他的不信任么?
展意想得有点多,等他想完,郁止已经走远了。
只是,走到半路上,有人来禀杨烈请见,郁止又返身折了回去。
前大理寺卿杨烈等在正厅之中,郁止进厅,就见两鬓斑白的老头看向他,笑吟吟道:“我已向陛下请辞,不日就要回重阳老家享福了,京都倒是没什么好留恋的,只是临走前还想与你喝杯酒。”
郁止难得表露出几分真诚:“亦我所愿。”
杨烈与郁止对坐,郁止撂起袖子给他斟酒,透明的水线晶莹而优雅,他仅斟了半杯,就推到杨烈跟前,温声道:“杨老请。”
杨烈端起酒杯,缓缓道:“听说你接了我的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还担心着陛下会让哪个讨好谄媚的去任职呢,就怕大理寺这京都最后一块清白之地恐怕也要被玷污。”
郁止好笑摇了摇头,“可我郁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就连他罢官都是他算计好了的。
他知杨烈不畏强权,可只要是人就怕死,他亲眼见证了他从名不经传的小毛头变成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为祁胤做过多少事,卖过多少命,忠心耿耿,为尽百姓,可说撤职就撤职,饶是立了那么大功,也没有复职,这般君王心胸狭隘,太过清正的人只会死得快,他没事找他喝喝酒,跟他谈谈心,不经意的抱怨两句感叹两句,就能引得他发省深思,焦虑不安。
越是老越胆小,年轻时尚还能天不怕地不怕,老了有妻儿,还有孙子孙女,没得一定要为了那点气节丢了性命害了全家。
所以,杨烈一定会辞官给他腾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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