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岫青是被满眼皮子的阳光亮醒的。半眯着眼把现实和梦境区别清楚,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洗脸刷牙。起到一半,以一种极为奇异的姿态卡在了半空中——不成不成,要散了……然后无奈地把自己砸回床上,似乎还听到了骨节摩擦的咔吱声。赵岫青艰难扭头,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和着冻伤不均匀的分布着。她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回来的交通方式了:白玉堂不会是一路推着自己从冰原滚回来的吧……
“岫青。”闵秀秀托着一盘药,用膝盖把门顶开。青儿从一堆药瓶里钻了出来,满心愁苦地看了一眼赵岫青。之后果决地往闵秀秀怀里钻:卢大嫂子,就让我从了你吧!主子要是看见我害得她这幅德行会在我身上倒化尸粉的……
闵秀秀毫不留情面地把青儿扯出来向赵岫青一抛:“青儿现在好好的了,岫青,你这一趟走得值。”言语之间,意味深长。
赵岫青拗起身来拎起青儿:“说,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嫂子那个绝对不是正常语气,绝对不是。青儿扭头,愣生生把自己咬成了一个环。
“好了,洗脸,然后出去吃饭。”闵秀秀把一块毛巾递过去。
“咦,好香。”赵岫青闻了闻,毅然决然:“不过不是我的毛巾。”赵岫青又犹疑了一下:这并是不是意味着她自己觉得她的毛巾是臭的呢……有歧义,该否解释?
“将就着用,新的呢。”闵秀秀又浸了一回水递给赵岫青。
赵岫青接过毛巾,用这么香的东西总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风尘女子,而且还是风骚无比的那种。这一点上,她和丁瓷有极大的共识。
擦了擦脸,赵岫青推门,正撞上丁瓷。然后愕然:“二愣子你……”
丁瓷挥了挥手:“我知道我今天很香,不用讽刺我了。”然后一抬头,乐了:“你的脸刚从南极冻土层里挖出来么,天山雪莲?”
赵岫青此刻终于笑得缓过神:“你和喷火龙接吻了么小朋友?”天知道为什么丁瓷的嘴会肿的比腊肠还茁壮。
“什么?”丁瓷不明白,直到她触到了自己丰润的双唇:“天呐!你的镜子呢?”
当两个人一起对镜照双影的时候,怔了怔神,然后瞬间笑开了:赵岫青捂脸:“二愣子,你嘴上长糖葫芦了!”丁瓷痛并乐不可支着:“你个五官长在河姆渡黑陶罐上的疯女人,够了!”赵岫青颤颤巍巍:“你要不要这样让人富有食欲啊,小热狗?”“……”
闵秀秀愣了,这两个女人疯了疯了……毁容能毁那么开心也是种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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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众人围坐着,等着三个人过来开始吃饭。然后……展昭品着清茗突然吭哧吭哧地咳嗽起来,公孙先生捋须的手狠狠抖了一下,揪下好几根胡子。白玉堂轻叹一口气:“啧啧啧啧啧啧……”
赵岫青落落大方地扯着丁瓷坐下,美艳不过是个皮囊,反正也就难看这么一段时间罢了。之后她们还是能愉快地追求悦己者的。
“你们这是准备唱的哪一出?”白玉堂在桌上抵了抵箸,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清净中人的模样。
“包大人月下追关公。”赵岫青不理会这个讽刺,转手抛给了包大人。
“……”众人一片寂静,食不言,寝不语。
张龙匆匆跑了进来,打破了一屋子的寂静:“包大人,北城区的灾民安置区又有人病了。”
“怎么会?”闵秀秀先惊讶。她已经治好了所有的人,并且把疫区的东西都烧了,疫区的人还都搬去了柴家的北苑。包大人也都发了新的被褥和衣物,连水米和菜都是专门配送的,哪还会有人病了?
“本府去看看。”包大人放下筷子就要出去。
“诶,老爷,都已经有人病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先吃完饭再去。”包夫人把包大人硬生生又拉回来。
赵岫青倒是格外安生:和她没关系,当初帮忙是力所能及,如今查案什么的她也不见得能帮上忙。她的宗旨一直是自己不确定能帮好的忙,绝对不帮。顿了顿,还是把绿色丝绦递给闵秀秀:“嫂子,它也许还帮得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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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大人,就是这儿。”还是上次的那个村官,领着包大人走进屋子。
屋子里很亮堂,阳光明媚的,和上次完全是两个样子。在这样的屋子里住了大概心境都要开阔开阔,怎么反而又病了呢?闵秀秀把青儿从袋子里拿出来,拍了拍它的头,青儿在屋中游走了一圈,然后往厨房里去。米,米有问题。青儿一挺身,绕在了米袋子上。然后稳稳地看向众人和众人脸上的惊愕。
“事情未查清楚,谁都不要声张。”包大人沉着脸走出门去。袋子上明晃晃的一个“丁”字,正是前几日丁石甫送来救济灾民的。
众人点头,闵秀秀收了青儿,一起走出门去。
纵使不要声张,哪里拦得住流言?瞧门外重重叠叠的人。最难是堵幽幽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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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寥寥,几上的观音慈眉善目手托净瓶普度众生。玉雕的观音,在幽暗的禅房里兀的多了几分祥和。门外的阳光投过了窗,照不亮佛前的阴影。几丝金色的阳光在佛像上游走,更添了玉石的通透。
一人手握佛经,在观音面前久久叩首,蒲团被他跪得微微发烫。
“老爷,丁家老爷今日已到京城了。”管事许三匆匆进屋,走路的风把烛火摇曳得蹿了几蹿。更搅乱了缕缕青烟,三柱烟拢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网向一个无端的方向。仿佛是惊觉自己的不合时宜,他略往后退了几步,静待着主子的回音。
许彰放下手中书,仍不起身,声音没有半丝起伏:“老友既来,定要一叙。等石甫安置好了,告诉他我在鸿宾楼设了接尘宴,请他和众人过来一聚。”
“是,老爷。”许三应声退下,走了三步却又回身:“只是,老爷,丁家已落得如此民愤,您……”
许彰拨着佛珠,一颗又一颗,一粒又一粒,就是不说话。
许三点了点头,只好着手去办。轻轻关上门,心里很是不解:都说老爷仁义,可也不至于抱着屎盆子就往自己脸上扣。许家和丁家都是做粮米生意的,丁家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自家老爷与丁老爷再交好,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许家与丁家有勾结吗?何况他许家的生意本来就敌不过丁家,现在再不趁此机会扳回人心,那生意不就更是萧条了?许三走出院子,叫了几个小厮去备轿,自己整了整衣衫,往后院走去。
屋里,观音像后面的墙里传出三叩石壁的声音,书柜轻轻一转,转出一个木头人。脚下轮子轻轻划过地面,在桌上放下一张纸。
许彰起身,抖了抖衣衫,细细凝视纸张上微淡的墨迹,然后提笔,加了个字:帮。塞回木头人的手里去。书柜又是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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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家的马车被极为扎实地堵在了路当中。正是上午,人最多东西也最多的时候。于是一把把烂菜叶子混着黄泥往车上肆意冲撞,满车泥土的生腥味在日头底下张牙舞爪。
丁兆兰和丁兆蕙这两个血性汉子纵使武功高超这时候也只能无可奈何了:如果现在堵着他们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土匪,那他们大可以和堵着的人打得乒乒乓乓,让那些人毫无招架之力的。可现在,外面都是些无辜的老百姓,一群受了奸人蒙蔽的无辜人。他们也只能束手无策然后乖乖就擒了。
马车顶的竹棚子一声轻响,就听得上面传来清朗的声音:“诸位,请听在下一言。”那人并不是扯着嗓子在喊的,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声音也毫无远近响度的区别,就像是盐混在汤里以后每一口的咸淡都相同。这人的声音到哪里都是恰到好处的响。
丁兆兰闻此声,掀开门帘想一探究竟。刚一掀开就见远处一人乘风破浪而来,翩然若惊鸿,矫然若游龙。极为轻灵地落在马车上,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马儿受了惊,一声长嘶抬起了蹄子。
堵在马车前的百姓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车顶的展大人身上,全然没想到还会有人半路去劫马车的,被一吓都不自觉地后退几部,愣是让出了一条宽阔大道。像早就掐算好的一样,那人趁此一抖马缰,绝尘而去。
展昭从马车上跃下,霎时淹没在了嘈杂的人堆里。老人的抱怨、壮年的愤怒、妇女的怨怼还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各种噪音堪比堵车的高速公路。展昭应接不暇地各种安抚,声音刚出口就听不见了,连他自己都在怀疑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说话。干脆原地腾起,作势要飞出人群外,就看见远远的来了一队人马,心里一松:有救了。
城门巡卫这时候才急急忙忙赶来,把人拦开整顿秩序。
守卫官冲展昭点头哈腰地解释:“展大人,属下办事不力,万望见谅。”又从人堆里拉出一个人来,狠狠地拍了下那个人的脑袋:“早就有人叫你来通报了,你干嘛去了?被哪个小娘们捆在床上下不来了?”说完又不解气地拍了一下那个人的脑袋。
那个人讪讪地笑,挠了挠头:“小的昨夜也不知道吃坏了什么东西,今儿一上午跑了好几趟茅房了,刚才实在急,又去了一趟,这才迟了。”果然,连裤腰带都是松松垮垮地系了一个活结,一拉就散的。
“你小子!”守卫官作势又要打。
“行了行了,去吧。”展昭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安抚百姓。才要走,人群里被挤出一个老太太来,展昭顺手搀住,可老太太手里拎着的篮子里东西散了一地,几株菜还被人踩了好几脚,老人家连声说着罪过了就要去捡,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又是一个踉跄。
刚才那个被骂的巡卫倒是个机灵人,动作也快,用衣服兜了满满的菜给老太太放回篮子里,还给了老太太几个铜钱。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展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那人仍是讪讪一笑:“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对老人家关心点也是应该的,积的德都是给长辈受用的。”
展昭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小孩的哭声尖锐,只好冲他点了点头,抱起被人堆撞得昏昏沉沉的孩子哄着。叹口气,可怜他一个原本应该笑傲江湖的英俊少侠干的尽是些敦厚老管家的活计:训导人,安抚人,教导人,哄孩子……想着,掏出几个铜板给了边上的小贩,扯了串糖葫芦往小孩手里一放。
往侍卫走的方向看了看,不由得疑惑地一皱眉:这人走得还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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