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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包兴在后院等着丁家的马车,麻利地让人把东西放在早已准备好的上房里,又亲自引着丁石甫直奔正堂去见包大人。

    丁兆兰丁兆蕙冲白玉堂一拱手:“多谢白五弟仗义相助。”然后哈哈一笑。

    “你们俩还是拿那套虚架子应付人。啧啧啧啧啧啧,假得哟……”白玉堂弃嫌地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

    三人说着话,丁兆兰还一边指挥着小厮搬东西,听着桌椅碰撞的声音仍觉得太过清静:“五弟,那两丫头到开封府了吧,怎么不见人?”

    “最近几天天晴气爽,她们养得愈发动人了,都舍不得出来晒太阳也。”白玉堂展开扇子,半遮眼看太阳:万里无云,春风拂面。

    丁兆兰拧起了眉头,看见白玉堂收了扇子指指厢房。丁兆蕙领意,耐不住好奇,蹑手蹑脚走至门边发力一推。“匼嗒”一声门栓落了,门应声而开。屋子里静悄悄的,丁兆兰走进去一瞧,正迎上丁瓷的一张笑脸。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吓得两个人齐齐小退了半步。

    “瓷儿,你是被谁亲肿的?”丁兆蕙跳脚。丁兆兰扳着丁瓷的肩:“哥让他立刻娶你,不,这么如狼似虎的,干脆骟了他!”

    赵岫青笑得脸上的粉簌簌地往下落,干脆伸手一抹脸笑个畅快,可这分明是个引火烧身的举动。

    丁氏双侠的眼神更为吃惊:“岫青……你中毒了?”

    “是啊。”赵岫青就坡下驴:“二愣子的那个清朗太不是人了,我去帮丁二愣子讨个公道,结果他那毒针一来我就成这样了。命不久矣啊……”说着还咳嗽了几声。

    丁瓷恨恨剜了赵岫青一眼,赶人:“出去出去,全都给我出去。”

    “诶诶诶诶,别急呐。”赵岫青硬推着门,又止不住地笑,丁家两位哥哥的想象力真是越来越强了。顺手扯过一个人:“白小哥,你来给解释解释。”她着实是讲不了连贯话了。

    白少侠一摇玉扇,把雪山之行讲得天花乱坠花开富贵的。赵岫青略带崇敬地递了一杯茶水——真没想到白小哥说故事都高人一等。声音不急不躁,不经意间语调的起伏微微调整就让人觉得身临其境一样,不像那些茶馆里的人,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才能让人多听进去几句,就那么坐着,简简单单地挑一挑眉或者打个手势就让人了然。赵岫青颇有些心悦诚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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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干人众接受了许老爷的款待还见识了许老爷高超的木匠技术——赵岫青现在深信不疑的觉得匹诺曹的爷爷是真有其人了。

    吃得肚儿圆圆的包大人刚走到正厅口就又收到一张请柬。

    “包大人,我家老爷邀您和府上诸位去吃进屋酒,不知包大人和诸位肯否赏脸?”来的是朱府管家。

    “这是自然,包某人如若有空,必来。”包大人把请柬叫人收下。

    老管家看着包大人把请柬收下,又叹口气:“说来也是倒霉,那日展大人走以后府上就被飘过来的孔明灯给点着了,弄得要返修一番,现在只有暂住去疫区边上的西苑了。那日只有南边的李老汉家娶媳妇,小孩子家爱热闹放了几盏孔明灯,结果把房子点了。这次叫包大人过去也是想评个理,他们家到底该不该赔,赔个多少。”

    “若是有理,包某自当公正决断,只是还得把状纸递一回,口说毕竟无凭。还得有人证物证。”包大人抚须。

    “自然自然。”老管家点头,从袖筒里拿出状纸递上:“大人,这是大概,您先看着,公堂之上自另有凭证。”然后起身作个揖告辞。想了想还是没说平白丢了五十两银子的事。毕竟常常都会在募款之后少钱的,少得不多,也就作罢了。

    “大人,在下可否一观状纸?”展昭向包大人讨状纸,一般他说这种类似“在下有一话不知当将不当讲”的话的时候都很担心包大人来个“不当讲”或者来个“否”什么的,还好包大人每次都是好生配合的。

    展昭接过包大人手里的状纸,上面的的确确明明白白地写着,那日风的走向是自东而来,还是城中有名的天象大师亲自写的证。这可就有问题了:那日青儿红儿中毒是因为风里的藏苕味,而那风并不打从疫区来,也就是说,制毒之处,自在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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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昭这个发现真是有用极了,那张请柬更是有用极了。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还不能说穿这件事。于是,就要应付各种由子虚乌有的推测而来的状况——

    “叫丁石甫出来!”“包大人,你们不能官商勾结!”“还我一家老小的命!”“……”各种声音起伏重叠,比菜市口热闹多了。

    “大家不要吵,不要吵!”四个捕头喊得声嘶力竭,完全不起作用。之得赶紧躲进门里:“包大人,升堂吗?”

    “升堂。”包大人气势磅礴地一拍惊堂木。门外一片静。包大人处变不惊,却实在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要带原告吧,堂下这么一堂原告,叫哪个都不是,都宣么也没那么大地方。这没有原告,被告也无从而来。包大人看了眼公孙先生:这样的问题还是交给公孙先生来梳理梳理。

    “宣丁石甫。”公孙先生干脆省去了前面用作形容词的名词。反正今日的升堂都不符合规矩了,叫个人还管那许多?

    人群中的气氛霎时变得很奇怪,是种明显压抑着的愤怒,让人觉得呼吸都是乱的。一个小女孩像是受不了这样的压抑,哭声嘹亮:“娘,我要爹,娘,我要爹……”抱着孩子的女人狠狠地拍了一下小女孩的背,不像是安慰,倒像是发泄:“哭什么!你爹吃了毒粮死了,你问谁要去!”赤红的双眼瞪向丁石甫,凶神恶煞。

    丁石甫缓缓转身面向众人,眼里不带意思惊惧,而是深沉的内疚。内疚有人要害他却以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作为杀他的利器,恨自己在不经意间结了仇家就要有这么多人的牺牲。他一抖衣袍,跪在了众人面前。这些人,受之无愧。

    外面围着的人才不管丁石甫心里想了什么,只是看见他跪下了,那么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俯首认罪。如果没有做,那他跪个什么?刚才那个小女孩的一番哭闹已经勾起了他们心里隐隐的伤痛而他们只能忍着,那么丁石甫的这一跪正是给了他们一个宣泄的机会。一个男子伸出手:“杀了他!”声音有些迟疑,也有人迟疑地应和着。随着人的应和,那个声音开始坚定起来,慢慢地变成山呼一般,一个个“杀”字脱口而出,那样的不容质疑。

    包拯一拍惊堂木。外面的声音逐渐轻下来。原来轻声的啜泣声现在变得很清晰。那个抱着女儿的妇人哭得凄凄惨惨:一月前她丈夫参加了京城的暴动,企图让米价降下来。这个丁石甫,人面收信,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派了米。这米还是毒米。毒死了她家那口子,孤儿寡母还有一个七十岁的太婆婆,她今后该怎么过?孩子温温的小手抓住了她的头发,她抹了一把眼泪,悄悄地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诸位,开封毒米一事,并无证据是丁石甫所做,真相更是不明,本府不会放过一个却也不会错杀一人,待查明真相后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包大人声音洪亮,用眼神示意王朝。王朝一拱手,扶起丁石甫,退下。

    百姓看见自己认为的凶手就要这么逍遥法外了,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但包大人的清名是明摆着的,包大人这么说了,他们再怎么着也不敢再有异议。

    一个老者被人搀着,颤颤巍巍的上堂,先叩了个首,再道:“包大人,草民别无所求,也知三人成虎,只是万望包大人要秉公处理。这么多人,这么多人不能白死啊。草民愿等,愿等。”

    包大人凝重地颔首。他岂会不知这老者一番话的深意,既已应下了,必定要抓出真凶,给百姓一个交代。不然他还算什么父母官?

    老者点头,带着一大群人离开了。

    门前又是寂寥,听得见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

    丁瓷在墙角略测了侧身子,想动,却没力气。她从小最尊敬的爹,超然脱俗一样的,她以为他什么事都能应对自如的爹,今日,受了那么多人的辱骂却无可奈何,屈膝跪在公堂之上。那些尘土,那么多尘土,还怎么掸得干净呢?

    两粒晶莹,透明度很高的泪珠击碎了堆积很久的尘埃。她好怕自己会去恨那些人,她不能恨的,他们都不明就里,愤怒是正常的。丁瓷深吸一口气,快步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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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未掉的叶子窸窸窣窣地落下来,月亮像个冰盘子一样挂在半空里。好大好圆好白。一人从树梢轻轻跳下来,干枯的树枝“刷拉拉”一阵乱响。丁瓷伸手扶了扶树枝。走出没几步,又听到身后树枝响得更欢脱了。

    “妖怪,哪里走!”一听这话就知道此非良友。

    “是不是还要我到碗里去?”丁瓷回身一拽赵岫青:“动静别那么大。”吵醒了人算谁的?

    赵岫青嘻嘻一笑,压低了声音:“你小样还躲得过我的法眼?再者,就你那记性,能记得那天我们走过哪几条街?”丁瓷在开封人生地不熟的,赵岫青好歹在躲家丁的时候绕着开封跑了好几圈呢。至于为什么没叫上展昭白玉堂两张活地图,赵岫青也有自己的打算——自从自己到了开封以后还让他俩没消停过。第一晚去偷了不少银子,第二晚劫了自己家的富,第三晚干脆整晚都耗在了冰原上,第四天又是车马劳顿,可怜见的,这几天才饶他们歇了一歇,今儿个好歹让他们睡个囫囵觉。大概丁瓷也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才自己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

    “就你那记性,你家地址你都背不出来吧。”丁瓷一边嗤之以鼻,一边放出红儿认路。

    几圈绕下来,一无所获。灾区的气味最近都淡了,哪怕有什么制毒窝点也该已经被制毒者销毁了吧。

    赵岫青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看了眼丁瓷,想说什么来安慰却又无从说起,只好噤了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打着梆子过来了。

    赵岫青搓了搓手,初春了,果然挺干的。一抬头就看到更夫无限惊慌的神色:“鬼啊!”

    “哪里有鬼?哪里?”赵岫青各个角度地转头,胆小怕事地把自己和丁瓷贴在一起。然后就看到更夫扔了家什,跑远了。

    丁瓷显得很淡定:“我们吓着人了。”指指自己的脸,又指指赵岫青的。

    “不过就是肤色暗沉了么,何至于?铁定是你吓坏人。”赵岫青不满地嘟哝着,一个小翻身翻回院子。一落地,立马心神荡悠悠的了:“白小哥,还没睡?”一人着月白色衣裳,明朗皎然,完全风姿卓绝得盖过了月亮。清雅脱俗的一股风流态度,好一个美人。眼波流转之间像溪流淙淙直接流进人心里去了。刚取的桂花新酿香风熏人,让人心旷神怡地醉着。赵岫青甩了甩脑袋告诫自己清醒。这白玉堂的容貌,还真是叫人见一次臣服一次。

    “怎么,院里还有人?”丁瓷一边从墙上爬下来一边问。

    “丁姑娘,郡主,你们又去哪了?”展昭开口便问。

    “逛街。”赵岫青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真凉。

    “大晚上的出去逛街,还这么副尊荣,吓谁去了?”白玉堂说得合情合理。

    “大晚上的喝酒还伤肝呢。”赵岫青转移话题,斟了一杯酒,暖身子,还一边问:“展大哥,你什么时候也沾上这种不良嗜好的?”

    展昭无话,要不是她们俩大晚上的翻墙,自己早就睡下了。她们也是,翻就翻,也不闹出点动静来要是闹出动静,他还能以为是什么野猫不做怀疑。而这样无声无息的,自己也察觉了空中真力流转,能不加强戒心吗?

    白玉堂闲闲举杯:“我听见有大鸟在乱飞,出来看看,顺便赏个月。遇上展呆子,干脆也叫他喝杯酒。”

    “你才是鸟呢。”赵岫青嘀咕。丁瓷走过去,展昭让出位子来让她坐下:“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丁瓷摇了摇头,愁眉苦脸。

    展昭挺身而出:“明日在下再带你去好好找找。”

    “那明天晚上,白小哥你也一起去呗。”赵岫青拨弄着石桌上落的叶子。

    “不不不,你明天一天,做爷的小厮。”白玉堂瞧了赵岫青一眼,语调无限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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