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轿前,又是一串棺材有序而过。
一声声地鸣钹,在“肃静”牌子下显得格外的凄凉。
离人哀哭,只这一别就再无相见。
纸钱漫天,化为斑驳血泪,浸痛人心。
“包大人……”边上的村官看着包大人愈发凝重的脸色,心惊胆战。
“本官,去送他们一程。”包大人掀开轿帘,走下轿子。虽说他阻止不了人的生老病死,但是在他管辖的地域下出了瘟疫他却束手无策,他即便不内疚也为这些逝者哀叹。
坟上青烟袅袅,水润的新土黄得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这些都是刚离开的人呐。凄冷的风吹过,赵岫青抽了抽鼻子,跟着众人往回走。
一到疫区,一股怪味随风而来,正是昨夜风里的味道,只不过这次还要再重些,浓点。赵岫青用手扇了扇,那股味道却仍直袭面门而来,头脑都胀得疼了。
“看来昨晚的风里的气味就是从这里来的了。”展昭说话略带点鼻音。
“可是我怎么觉得有点怪呢?”不同的腔调,赵岫青和白玉堂几乎是同时说的。然后赵岫青嘻皮笑脸:“白小哥,你先讲。”
白玉堂瞟了她一眼,开口道:“刚才在墓地里你们有谁闻到了这股味道了?”一语惊醒梦中人。
“也就是说,气味的根源不在病人身上,而是源自疫区的某样东西。”赵岫青成功地接了后半句。
“可又该从何查起呢?”众人犯了难。疫区东西又杂又乱的,还样样都有特别的味道——都挺不好闻。
“还是先治好了病再说,案子在那儿又不会跑。”闵秀秀医者父母心,说着已经走进了一间屋子。
“大嫂子有什么要帮忙的我来。”赵岫青跟得麻利。有道是长嫂如母,又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屋子里低矮潮湿,连被褥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里氤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杂味,像是有很多东西堆在一起发酵久了一样。
赵岫青在心里拨起了算盘,赈灾剩下的银子该找工匠帮这儿的人修修房子了,这样的环境,没病也该给闷出病来了。
闵秀秀拈了一根银针,掀开病人的被子。病人的手臂通红,布满了一块又一块的黄疽斑,让人看了肉麻得很。闵秀秀本想让人搭把手,只是谁看了这个样子的人不嫌弃?自己还是不要去为难别人了,于是将将把人的手搁在坑桌沿上,可是很快又滑了下来。
丁瓷进屋正好看见,走过去很自然地帮闵秀秀扶住了病人的胳膊让闵秀秀施针,又叫赵岫青:“大傻子,去拧块热毛巾来。”
闵秀秀沿着经脉,把银针刺了进去,静观其变。赵岫青把热毛巾敷在银针旁边,照应的尽心尽力。
“岫青,瓷儿,你们不嫌弃?”闵秀秀问道。
“嫌弃?当然嫌弃。可是嫌弃也不是说不情愿。”赵岫青很有逻辑地回答。
“秀秀姐,比如说,你养了一只狗,有一天它出去打架,伤得肉都烂了,看着它的伤你嫌弃吧?可是你还是会心甘情愿地好好照顾它。这个就是‘嫌弃也不是说不情愿’的解释。”丁瓷对赵岫青没头没脑的话进行补充。
闵秀秀乐了,这两孩子说话果然实诚——要说不嫌弃,她自己都不信。顺手拔出针来,针上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
不是毒?闵秀秀皱起了眉头,不是毒那那股气味是从哪里来的?闵秀秀端凝了半天,也只好收了针。在药瓶里洗了洗用帕子擦干,正准备收回针盒里去,却发现手帕上有淡淡一缕红。闵秀秀一激灵,用药皿接了从洗针瓶里倒出来的水。
盛水的皿中,澄澈的水当中央是一滴浑圆的紫珠,不及半粒芝麻的大小。
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烦,都走了进来。然后公孙先生蹙起了眉:“藏苕?”怎么会真是这药?
“这药很毒吗?”赵岫青问道。这么严肃的脸色,多吓人。
公孙先生解释:“倒不是因为这毒有多么凶恶,而是用毒之人用心的凶险。平常大夫看到这个毒肯定是不认识的,只用压制肝火的办法来治,最重要的一味药引缺了,一定是治不好的。就这样拖着,人不病死也饿死了。而最重要的药引不好找不说,而且还与药犯冲。”
“那是什么药引子呢?”赵岫青很配合地问。
“这个药引现在来说是不难的,就是灵蛇的胆汁。”公孙先生拈了把须。
“这好办。”赵岫青顺手就去摸腰际间的口袋。一掏掏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青儿今天早上怎么弄都弄不醒,就留在家里了。
“没带过来吧?没带过来就好。”公孙先生的反应很奇怪。莫不是急过头了?赵岫青拧了眉,开口想问,声还未出,公孙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了:“这藏苕,日日用雄黄酒培的,别说灵蛇尝上一口,就算只是闻一闻,也神志不清昏昏沉沉的了。这样情况下,一旦有半分伤损就是致命的。”
话音刚落,赵岫青和丁瓷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冷气:青儿红儿昨晚是和她们一起出去的,也就是说……
赵岫青愣怔半天:“我真傻,真的。我只知道带它出去是有用的,殊不知,风里,也是有毒啊。我真傻,真的。”丁瓷摸了摸赵岫青脑袋:“好姐姐,我又何尝不是呢?”
“两个小祖宗,你们把那两命根子弄哪去了啊?”公孙先生接下来的问话很成功地改道从祝福变成了走了红楼梦的路线。
她俩把前因后果讲了了一遍,于是诸位都懊恼了。
“现在该怎么办?”赵岫青垂头丧气。
“解决的办法倒是有,也不难。”闵秀秀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竹筒,里面是一卷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东西,还有地图。看来从古至今都提倡有图有真相啊。
“看这里。”闵秀秀指了一个角落:“古时秦始皇命人寻仙药,曾经到过一个地方,那座山遍布积雪,但是山的另一边是滚滚的岩浆,解药就在山的两边。”
睡火山?赵岫青听了叙述,略担忧——不会是富士山吧……还得出个国呢。
“那么近啊?这样两天就能打一个来回了。”丁瓷凭借顽强的地理识图能力,终于看懂了七弯八饶的地图——果然中国人就爱委婉,明明就在开封府外二百里的地方,还画出了个迷宫。
“那我们回去就出发。”赵岫青雷厉风行地就准备走,毕竟那么多人等着救命呢。
包大人做了一个拦的手势:“你们两个女子只身前往,不光王爷与丁老爷得知了会担心,本府也不敢让你们单独去。”然后吩咐展昭:“展护卫,你跟着去。”
卢方拍了拍白玉堂的肩膀:“五弟,此事也少不得要你帮忙吧?”然后往出一推——自家五弟这爱管闲事的脾气改不了,不如自己顺水推舟。
赵岫青眼明手快:“我要这个。”也不推辞,说着就扯了白玉堂的袖子。中毒必找药,找药必有怪,有怪必培养感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送上门的桃花为何不捡?
白玉堂应下,把衣裳往回一拉,怎奈赵岫青拉得太紧,于是狠狠一瞪,瞪得赵岫青死皮赖脸地还是不肯放手。
“展大哥,那就我和你呗。”丁瓷羞怯地强压着自己心里那句“那就我从了你呗。”露着小白牙,闪烁着阳光。
“等等。”包大人环视了一圈疫区的环境:“岫青,还得为难你一下。”
==
赵岫青被大街小巷绕的七荤八素,一路走一路踢石头:果然难为她,实在难为她,真真难为她。居然要她回王府要房契?谁不知道她小娘手紧的跟牙缝似的!要不是看着那么多百姓无处安置,她也犯不着拉着她的老脸回王府去。
“你回个家至于跟赴刑场似的吗?”白玉堂环着手,看赵岫青磨磨蹭蹭的不肯走,催促道。
“白小哥,你怎知我的心呐。”赵岫青站在王府门口,用门环狠狠砸门,犹如衙门口都难得一见的击鸣冤鼓一般,声声悲壮。
小厮一开门,看见了自家郡主,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瞳孔蓦地放大,然后安都没请,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来人呐!郡主回来了!来人啊!”
赵岫青一阵无语,不过也不怪他。每次自己一主动回府都没甚好事。不是人仰马翻就是鸡飞狗跳。
头一回是在三年前,两个妖孽还道行不深的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地把一窝山贼给端了。那个时侯还不懂什么叫做斩草要除根,于是被一群春风吹又生的人追杀了几座山几道弯,最后只好躲回了王府。闹得整个王府的人都人心惶惶的。还好柴王爷宝刀未老,率了王府的亲兵把余匪清剿了。
第二回事赵岫青行侠仗义并且多管闲事地把一帮采花贼给抓了,顺带着引来了一群娇滴滴的媚的姑娘们。丁瓷随机应变地伪装成了赵岫青的夫人,然后伤心欲绝地回家了,把一个烂摊子成功的留给了赵岫青。要知道女人残忍起来是什么样的恐怖,赵岫青很担心自己一旦说穿了自己是个女人,自己会被碾成灰埋进土里去。唯一的理由是因为自己欺骗了那么一群人的感情。太过罪大恶极了。
于是王府又成了避难所,那群女人在王府外面悲悲戚戚地要以身相许,比送葬的仪制还要有规模。后来是王府小厮的集体婚礼,破财又费事,还顺便多了一帮母老虎。不明白是悲是喜。反正对于王府小厮是件悲喜交加的事。
“你是有多丧尽天良?瞧瞧,瞧瞧。”白玉堂提着刀,鄙夷地看着退避三舍的仆妇们。这句指的却不是赵岫青,而是王府的二夫人。他只是在江湖上行走,也不爱打听是非的人都各种听闻了这个不贤良出了名的二夫人。不过更多的是通过他师傅的叨叨念念——据说这柴王爷年轻的时候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强者,自从纳了妾以后就销声匿迹了。
这就可见女人是个麻烦的东西了。白玉堂清了清嗓子,站的离赵岫青远了点。
“成了,门开了就行了。”赵岫青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至少自己名誉上的家不用翻墙了。
下人排成一列点了灯,迎接赵岫青回府。这是王府的最高仪制,迎客的最高仪制,照理来讲,主人带客回府是不用如此的。原本就稀薄的归属感淡然无存。赵岫青苦笑一下,行,反正我也不把自己当做你们家的人。
“爷一个粗人,受不得这样的光亮。”白玉堂瞬时明白了他们的用意,手袖轻轻一兜,灯笼瞬间就灭了。如同一条泄了闸的星河,百川入海一般的只剩下了亮堂堂的内屋。
柴家二夫人正在自鸣得意:给你脸你不要脸,今天就好好杀杀你的威风。正掂起一杯茶准备喝,一阵风卷起了她的裙裾,就万籁此都寂了。然后赵岫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子,一个惊为天人的白衣男子。他只是这么负着手走进来,睨了她一眼,就无端地让她觉得自己是那么不堪,那么滑稽可笑,连手里那样尊贵的茶品也提高不了她的身份。
“岫青今儿个怎么想着回来了?”柴家二夫人姚净桃假惺惺地笑着,不动声色地招来了三四个侍卫,这妮子带来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
“王爷王妃呢?”赵岫青把澈天往茶几上一放,问边上的老仆,连搭理一下她小娘都没有。又指指椅子:“白小哥,坐。”白玉堂走过去,瞟了一眼姚净桃:“赵大傻子,我真不喜欢你们家人。”然后眼观鼻鼻观心的落座,冰雕玉砌,生人勿近。赵岫青无语凝噎:特么姚净桃,到底是我碍了你女儿的姻缘还是你碍了我的好姻缘!
“赵岫青,你还知道回来啊?说,你这回又带了什么好麻烦回家?”柴王妃沐昀一路雷厉风行地走过来,一路噼里啪啦并且嘹亮的质问。眼角的余光扫到白玉堂,拉过赵岫青:“女婿啊?”
“娘,你别说,这个主意不错。”赵岫青偷眼看白玉堂,懒得解释,干脆顺水推舟:“只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然后故意放响声音:“娘,你把东郊院落的钥匙给我,我要用来安置疫民。”她自然知道这府里的大多数家产都在姚净桃手里,这话就是说给姚净桃听的。
“哟,岫青,不是我说你,我们柴家就算是家大业大也架不住你这么花啊,整天在外面面跑,不带点东西回来也就算了,还老是贴补外人。”姚净桃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目中无人的东西,钥匙什么不还是在她手里的?姚净桃齿高气扬,说“外人”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白玉堂。
白玉堂不动声色,居然还笑了笑:爷是外人,爷这个外人想要收拾你就不用讲什么情面了吧?把刀递给赵岫青:“拿着,爷活动活动筋骨。”赵岫青一个没接稳,刀落在了茶几上,震碎了几个白瓷盅。姚净桃脸色都变了,御赐的杯子啊……
白玉堂站起身,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是柴王爷。柴王爷笑眯眯,压低了声音:“小伙子,受个累,劫富济贫。”悄然把一个小竹筒塞进了白玉堂手里。白玉堂领意:“不给就算了,赵大傻子,你的气节要在,不能求人。”
赵岫青皱了皱眉,一个询问的眼神抛向爹娘,毫无响应。无奈被白玉堂逼着走了。
==
柴王府的库房有两个人随风潜入夜了。赵岫青一边翻翻找找,一边郁闷:爹娘这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老狐狸,库房的钥匙要给就算了,还偏不给她。自己这还没嫁成呢,交接仪式就交给别人了。
满屋子的夜明珠发着莹莹的光亮,浅浅的绿色涂遍了柜子的每一抹朱红,也染得赵岫青的连更为柔和皎洁。
白玉堂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钥匙,躺在钱箱子上,左拥右抱的都是银子,眯着眼看赵岫青累的跟头牛一样在抽屉间翻来找去,心里怡然自得。人生惬意,莫过于看着别人给自己做牛做马自己还能坐享其成地抱走她家一堆银子。
赵岫青翩然地靠近了白玉堂,夜明珠的碧色光亮由下至上地照得她的脸凄凄惨惨:“懒人,钥匙和地契我找好了。”“嗯,那走吧。”白玉堂一个鲤鱼打挺,从银子堆上坐起来,行云流水地落地。赵岫青举着明珠跟在他身后,走出门口的时候还恋恋不舍:“不多拿点?”顺手还把手里的明珠揣进了怀里。
“这不是你家吗?你连你自己家都不放过?”白玉堂实在有点难以理解这家人了。一边锁门,一边拿出一把锁,扣在了门上。精钢锻造,千锤百炼。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根铁丝,胡乱塞进了锁眼里。锁眼堵得很彻底。
赵岫青装珠子的手抖了抖,这男人不好惹,做事太绝人后路了:明日一早取钱,门势必打不开;门打不开,势必要砸锁;锁砸不下,势必要换门;换门就得露富,姚净桃肯定不会同意。这下子那女人有的愁了,看她那点家私能撑多久。想到这儿,赵岫青“嘻嘻”笑得很猥琐。
“笑什么?”白玉堂飘然而去,赵岫青咧着嘴跟在他身后。
夜风悠悠,不知那户屋里的人家点了一股檀香,《般若》心经绵长悠远的唱经声在低低回旋。
赵岫青不自觉地抖了抖,打了个寒战,怎么那么慎得慌。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p>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