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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鸿宾楼门庭冷落,小二无所事事地剥着花生,把花生外面一层红色的皮子吹得飞来飞去。账房先生闲闲地拨弄着算盘,算来算去都没有进账,伸手从伙计手里抓了把花生。老板搬着凳子坐在门口,看了一眼外头艳阳高照的天。原本鸿宾楼这个时候所有伙计都用上都忙不过来的。可是这瘟疫弄得人人自危,害惨他了。只一晃神的工夫,他面前就凑了一张比太阳更为明媚的笑脸,怔住了。那张笑脸问他:“钱老板,不认得我了?”

    钱老板往后退了退,忙拱手道:“恭请几位大驾,小店蓬荜生辉。”这祸患他怎么敢忘记,当时他让店里的伙计把厨房那些偷泔水吃的乞丐们打出去,偏被她和那个丁瓷看见了,两个人把厨房捣了个天翻地覆,害得他好多天没办法开张。又畏于柴家的权势和丁家的财势,连个官都不敢报,只好忍气吞声。又见她们身后两个男子,一个是展大人,另一个是上次大闹东京的白五爷,心下一慌,不知自己又惹了什么事。忙道:“各位,小店再没有欺负过什么穷人了,不信可以去问问。”

    “别怕嘛别怕嘛。”赵岫青仍旧笑眯眯一团和气:“这次我们来是给你送银子的。”直起了身子,一扭身坐在了钱老板的凳子上。丁瓷附和:“就是,钱老板一个生意人,送上门的银子不要?”

    钱老板忙招呼小二:“快把四位带上雅间去。”

    “不用不用。”赵岫青摆手,环视大厅:“这里就挺清净的,还宽敞。”一个人没有,一眼看清四周,也不用担心什么隔墙有耳的。

    白玉堂看丁瓷和赵岫青两个人唱双簧,便拉了把凳子坐下,径自取了一壶酒,自斟自饮。拍了拍边上的凳子,示意展昭也坐下,好看戏。

    钱老板陪着笑:“这里确实好,不知两位要点什么?”

    丁瓷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桌上敲了敲:“菜我倒不用,人给几个就够了。”

    钱老板看见银子比什么都亲,恨不能一把抓过来,可是又担心她们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到时候赔的还比这个银锭子多。腆着笑脸:“不知几位要小的做什么?”

    “要几个人手就够了。”丁瓷坐下,倒了两杯茶,顺手递了杯给展昭。然后自己慢慢品。

    这个见色忘义的小蹄子。赵岫青白了她一眼,凑到白玉堂边上,拿了个杯子,给自己斟了一盅。白玉堂扫她一眼,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赵岫青很是狗腿,立马斟满。

    钱老板看这几个人倒像是有事所托,再加上和京城富贵人家来往得多,此时不免打起了官腔:“小店不大,只怕是人手不够。”

    “钱老板那日派出追我们的人可不少,我记得这几位都跑得挺快啊。”赵岫青眼神扫了一遍账房先生和小二哥。小二哥被花生呛住,好不容易转过气:“郡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上次被狠揍一顿老板还不给报工伤,倒是讨好这个有钱的主才是真的。

    钱老板瞪了小二一眼,满脸堆笑:“自然了,小店最近生意少确实把人都返回家了,现在要用自然是可以凑上的。”然后生怕她反悔一般把钱收在了袖筒里。

    “倒也简单,去药铺把这些药买回来,有多少买多少。票据就用你钱老板的名义开,一张张的都要列清楚。”丁瓷把三张药方放在桌上。

    “钱的事你不用愁。我们待会就送来。还有,您老要是敢中饱私囊,这鸿宾楼怕是该换换主子了。”赵岫青把语气一转,凌厉起来。钱老板一叠声应着,一边叫人去操办,一边又派人好生伺候着。

    白玉堂和展昭已明了她们的意图了:到时候瘟疫的药方一开出来,那些奸商肯定又是要哄抬药价,等那个时候再去惩治就耽误了,现在备着正好应不时之需。只是……“丁姑娘你怎么知道要哪些药材?”展昭不明就里。“刚才我向包大人要了前几个大夫开出的药方子,综合一下,哪怕缺不至于缺很多了。”丁瓷一边看着赵岫青在纸上疾书,一边回答。

    白玉堂凑过去看了一眼,问:“那你的银子哪来的?”开封府的银子可紧得很。抬眼一见赵岫青冒着冷气的笑容,虽说才刚认识没几日,但是就凭这个在擒贼时候露出过的笑,他就已经能下意识地明白绝无好事。

    赵岫青极为乖巧地把单子递给白玉堂:“白小哥,这是城里的大户。”语毕,笑得春光烂漫。丁瓷附和着极为诚恳地盯着展昭点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

    白玉堂拽着赵岫青腾身上了朱府的屋顶。狠狠地警告:“我躲不过,你也别想跑。”然后悄悄挪开一片瓦观察下面的情况。

    赵岫青凑过头往下望:“你是侠诶,这种造福苍生的事情自然你干。”

    “你不是也自称侠义人士吗?”白玉堂压低声音。

    “我这不是和入室犯冲吗,进一次被打一次。”赵岫青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

    白玉堂看她一眼,正准备说话,却听到底下朱老爷的近侍问:“屋顶上好像有东西?”于是学了几声猫叫,惟妙惟肖,一听就知道练过。

    朱老爷嘀咕了一声:“什么死猫,扰得人不得安宁。”展昭捧着茶盏,面容略显僵硬。

    丁瓷忍笑,清了清嗓子:“朱伯父,家父让我来向您问个好。这是今年的新茶,请笑纳。”丁瓷把茶叶交给边上的仆从,递得很是规矩,极其的大家闺秀,其实那玩意也是从鸿宾楼里顺来的,白占的便宜,不拿是傻也——此话出自赵大傻。她也支持,反正拿了那个老板多炒几盘菜就都赚回来了,京城有钱人可不少。

    “客气了。不知今日贤侄与展大人有何贵干?”朱老爷叫人把茶叶放下。

    “朱老爷也知如今开封府瘟疫横行,病倒的大多数为青壮年男子,地中无人耕作早米也无人舂,百姓生活越发拮据。府中库银不足,望朱老爷能资助些。”展昭文文雅雅地说完,眼神落在朱老爷身上,直让朱老爷觉得如同日光朗照一般,原在口边的拒绝生生地咽了下去。只好一挥手:“去库中取五十两银子给展大人。”

    展昭一拱手:“多谢朱老爷。”

    “打发叫花子呢。”白玉堂略皱了皱眉,拍了拍赵岫青:“走,跟上。”

    家丁打开库房的门,取了银钱很快就转身出来了,紧紧地锁上了门。又叮嘱了守库房的人一番才托了银子出去。

    “瞎白话什么,碍着爷办事。”白玉堂干净利落地劈翻了一个人,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守卫也成功的悄无声息地被弄翻了。

    赵岫青把两个人扶着起来,用棍子支住,做出一副仍然醒着守门的样子。

    白玉堂拔下赵岫青头上的簪子,往锁眼里捣了几下,“咔嗒”一声脆响,锁应声而开。赵岫青跟着白玉堂侧身进去,掩好门,然后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白玉堂压低了声音,转头问她。

    “看不见。”赵岫青的声音同样很轻。要不是看不见,她也不至于这样地推脱。

    白玉堂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都触到她的眼睫毛了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无奈,总也不至于让她一个人僵在这里这么久。于是把刀鞘放在她手里:“拿好了,别跟丢。”

    赵岫青点点头,手间的东西太滑,不敢不拽紧,怕跟丢,只好小心翼翼地跟着,只摸个大致的方向。用真气凝住周身的空气流转,尽量少有声响。

    白玉堂打开了柜门,往里略跨了一步。

    赵岫青感觉手间的刀鞘脱了手,忙往前也跨上一步。迎面就是一双手。骨节粗粗,皮肤却是细腻,淡淡一股花香,细腻得像拿了一个香包在她脸上蹭一样。

    男人手,却香的像待字闺中一样。赵岫青却没被这个香味迷到,果决地顺手一推。这手不是白玉堂的,不可能是。白玉堂手里有刀在,若是两手捂她脸,则必定有刀落地的声音。所以,屋里有第三个人。而且此人肯定武艺高超,起码也是轻功卓绝,要不被她发觉已经很难了,何况看样子连白玉堂都没有发觉屋里有这么个人。

    赵岫青不能叫,直接拔刀出鞘,一刀捅过去,稳准狠。

    那人轻声一笑,然后如微风般遁去。木窗咔嗒的敲了声,吱吱呀呀地在风里摇来晃去。

    赵岫青一刀扑空连忙收刀,这里地方那么小而且她还看不清什么,万一伤到白玉堂可怎么好。

    一不留神一头磕在了白玉堂的背上,正巧吸了口气,于是一股莫名的香味席卷而来,如同浪潮一般轻轻拍打着心里某个地方,韵律着。又像大朵大朵的桃花被风往地上砸,一下,一下,这种馥郁的真实感却让人觉得有点虚无的恐惧,不过比刚才的馨香来的有安全感多了,至少这个人她还认识。赵岫青顿了一瞬,立即抬头调整呼吸,飞快地用手背冰了冰脸颊。奇怪,分明刚才被男人捂脸都压根没感觉,现在怎么就羞涩了?

    “行了,快走吧。”白玉堂把银子在荷包里放好,顺便看了一眼赵岫青,见她面色如常,气定神闲。心里有点犯嘀咕:方才他明明觉到了有人在动武,待他出刀时那人已遁走了,这赵岫青倒是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的,还真不是个女子样。貌似忽略了刚才那突如其来闯入的,温软的,如同落叶样轻柔的呼吸。

    丁瓷和展昭在大门口等着。丁瓷好生担心——待会赵大傻子又磕着碰着什么东西被人追打出来,今晚的计划就什么都不剩了。

    “二愣子!”赵岫青格外地欢脱地跑到丁瓷身边。

    “你声音轻点!”丁瓷四下看看,问:“弄了多少?”

    “大概五十两吧,拿多了有声音。”白玉堂腰际间的荷包已经有点沉甸甸的了。

    赵岫青拿出刚才列的“开封富豪榜”,在朱府名下写了一串数字。

    “你那一竖后头两个圈什么意思?”白玉堂看赵岫青用一支奇怪的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由问道。

    “这是我们寨子的暗语,用着方便。”现在这点时间来解释阿拉伯数字什么的太不明智了,赵岫青随口解释。仍把纸叠好放回袖筒里。

    她没对丁瓷提起刚才在暗室遇到奇人的事,那人武艺那么高,要伤她甚至是杀她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他却并未动手,看来是没有任何敌意的,没必要让丁瓷也来猜猜死死脑细胞,毕竟她们大脑的沟和回不比别人多几条,待会再塞了。可是那人却也不像是和她一样是图财而来,毕竟他什么都没拿就走了。难不成这个人的目的就是让她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赵岫青吁气:人心叵测,叵测也……

    半晚上的工夫就收获颇丰,赚了个盆钵满盈。夜也深了,街上本来人就少,现在更是一个人影都没了,一切动静显得格外清晰。所以青儿红儿一探出头来就被自己的主子发现了。

    “你俩该睡了。”赵岫青把青儿的头捺回去。一低头的瞬间闻着了空气中一股极其幽密的气息,飘散在风中十分隐约,若不是习武之人的敏感,是绝对闻不出的。赵岫青皱了眉头:“你们闻,什么味道?”

    白玉堂深吸了口气,也蹙了眉。这个气味不是正常该有的,虽然只有一星半点在空气中,但仍然是闻得出来刺鼻。类似于血腥味却不似其浓烈,有腐朽味却也不似真正的腐味。隐隐地从风里飘来,却是实在太微乎其微,又因夜风过大,从哪里来的实在不好判断。

    “城中因瘟疫而死的人已有二三十了,大约是尸体的气味。”展昭道,但在心里也不怎么确定。

    白玉堂更是不甚赞同,他也是从刀山血海里过来的人,这味道确实像,但总觉得多了些什么。

    “先回去再说,钱老板还等着我们结账呢。”丁瓷加紧了脚步,她总觉得空气里有种让她压抑得无法呼吸的因素。

    那股味道实在太淡,因此他们走出半条街以后也没有发现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明朗着,被乌云遮去半边脸。风吹砂起,峰青和练赤探了探头,缩回了口袋里。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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