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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嘎吱脆吧唧!

    听见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施善侧头去看说话的人。

    入目的是一张曾几相逢的脸。

    照旧的干净清冽,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施善记得自己应当是没有告诉过他名字的, 但他竟能见面便说出口来。她不由得怀疑自己的名声也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一些,不仅仅存在于bbtv财经频道,这才会令蔚眠口中的这位新生男演员也能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何予安见她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都不用多琢磨也能猜测到几分她心里在想什么。

    “那天在书店遇见是偶然的。”

    不是他的精心设计。

    “当时不知道你姓施,后来电影开机了, 偶然在朱监制那儿见到了你的照片才知道的。”

    不是提前知道后的有意为之。

    他扬唇微笑,冷冽的面容上居然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再是语调温和,像是自言自语, “应该都是巧合。”

    他说出了最后的语意, 最后再抬头看向施善,目光得像是春日里一滩静水,清澈平静而又温和, 像是徐徐吹过的春天的风。

    梨涡和酒窝很是相似。相似的地上是可以令看见的人像是喝醉了酒。

    施善的确醉了。

    她眸色沉沉,醉了片刻之后缓过神来,桃花眼里也卧了半点笑意,似春光般明媚亮眼, 再启齿温声说,“当然, 都是缘分,何先生。”

    “施小姐若是不介意, 可以喊我何予安。”何予安提出一个建议, 想了想又慢慢地添上一句, “小何也是可以的,只是我觉得施小姐喊了小何,于年龄上会有些吃亏。”

    他笑容轻浅明朗,温吞着说出的话也有着恰到好处的柔和。不像朱监制将显而易见的讨好放在眼神口语里,并不让人觉得过分亲昵到谄媚。自然而然如行云流水般的刚刚好。

    施善没有回应。接着不远处传来场记的喊声。

    隐约是喊何予安的名字,戏再一次开拍了。

    “到你的戏份了。”施善微笑着提醒。

    何予安并不强求,彬彬有礼的模样,含着笑意说,“那施小姐,待会见。”

    施善颔首礼貌道别。

    哈市的夏日里日光正好。

    风里卷有苍茫草地的气味。

    施善目光注视着那个背身走远的男人。

    身材修长,背脊挺拔,风姿斐然。

    一步一步坚定且执着奔赴他心中的远方。

    像是多年以前。

    人走远了,施善收回了目光,从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拿出了许久未曾点燃过的烟。

    她多年前曾有烟瘾。

    一日至少要燃去几根烟,稍微空闲便难受,于是两指尖总夹带着一根细长而具有生猛气味的烟。那时候,她烟不离手,就如同十八岁那年厌恶吃糖一样。

    都是陈年旧事了。现在一样她吃糖,还爱甜点,最喜欢抹茶千层,烟瘾也跟着青春一起消失。只是习惯性的在随身背包中放下一盒十分温柔的女士烟,在闲得发慌时偶尔抽上一两根。

    如今因为年龄一年年叠加,她也不必再做借酒浇愁、抽烟解闷这样的事了。也并不是没有值得烦忧的,但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许多可称为忧愁的事便也不放在心里了,面对所有的风浪都可以泰然处之。

    实际上,她这些年也的确没了什么忧愁苦闷。

    金钱权利美色她应有尽有,又有什么值得她再去发愁的呢。

    讲真,的确没有。

    即便是她现在点燃了这一根细长的女士薄荷烟。

    那也是她在追忆过往。

    但也仅仅只是追忆而已。

    再怎样的相似,也不会是当年的那个人。

    烟雾云绕之下,施善截断了火光,沉默着将最后的烟头放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中。

    云开雾散,于是豁然开朗。

    清风过大岗,他来任他来。

    反正她也不会吃亏。

    回到剧组的时候,经过了短暂的休息后,演员早就开始了下一场戏的拍摄。

    谢树和她离开时一样,仍旧坐在椅子上看剧本,但看着桌上叠加的本书,显然是已经看到了最后一本。剧本跟小说不一样,简单直白也意味枯燥无味,施善不明白他怎么样能看得如此津津有味。

    也许他喜欢《雷雨》。

    施善没有准备打扰他阅读,和离开时一样,没有拍他肩和他招呼,静静坐了下来。

    然而正在全神贯注看剧本的谢树,肩膀上像是长了眼睛。

    或者是他自从施善离开他身边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注视着身边,即便头仍旧低着,像是在看书,但掩在碎发后的眼,也一直往那边看着。

    终于等到了人回来。

    他不动声色将目光重新移到了剧本上。

    施善没有和他交流的意思,他却在翻了一页剧本后,忽然侧着头看向了施善。

    “怎么了?”施善看着他意外的举动与正经的神情,疑惑地问。

    “姐姐去抽烟了吗?”谢树开口说。

    施善一怔,再讲,“味道很重?”

    她想着自己抽的是女士烟,烟味不应该会那样沉重的,一路走来被夏风吹散了都不一定。没有想到谢树居然可以闻到。

    谢树点头,然后犹豫着斟酌着,又十分郑重地说,“抽烟不好的。”

    然后就见谢树又匆匆垂下了头,再度去看那叠剧本。

    转头垂首的速度很快,像是遇见了灰狼后飞窜的白兔一样。

    也许是在怕她嫌他多管闲事。

    施善噎了一下,接着唇上弥漫出点点宽慰的笑容,“知道了。”

    不知虚实,施善仿佛隐约看见了少年紧绷着的唇也有了一点儿的弧度。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点点愉悦像是窃喜。

    喜于她未曾不耐于他的多管闲事。

    施善唇边的那点笑容没有被收回,反而不受控制地将嘴角再提起几分。

    她想,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从今早上开始,就已经是好兆头了。

    谢树虽然依旧会害怕她的责怪、惧于她的嫌弃。

    但同时也不再想刚开始那样的拘谨,相处下来更加亲近她,慢慢学会撒娇也知道了提出意见,不再是完完全全的畏惧,不再像藤萝一样缠于木架,又日夜提心吊胆,害怕木架忽然之间的舍弃,从而只能恭敬屈从,不敢说半个不字。

    施善很满意。

    满意的施善差点儿不受控制地将手伸到了少年的头发上。

    但她克制住了。

    剧组人多眼睛多,而且谢树还在全神贯注看着剧本。

    打扰人看书和打扰人玩游戏是一个道理,基本上是罪无可赦的。

    于是十分懂礼懂世故的施善没有动,手没有动,唇也没有动。只是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不远处男女主角的对手戏。

    不知道演到了那个场景,扮演女主的龚晓丽在此刻泪流满面,悲伤到疯狂,而何予安扮演的男主只是看着她哭,没有任何的劝慰,甚至没有递上半个肩膀给她作为依靠。

    何予安虽然是个新人,但看上去演技并不差。

    至少作为外行人的施善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眼里的波涛起伏,不像这几年屏幕里出现那些徒有其表的小鲜肉,眼神空愣,死了女友的眼神和思考今天午饭吃什么的眼神一样,没有任何的区别。

    简而言之,大概就是有演技吧。

    刚才在她面前的那双眼,干净而清澈的眼里,此刻溢满了纠结与不耐、厌烦和无奈,总之是没有面对一个泪流雨下的女人应该要有的同情或心疼。

    将一个渣男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施善记不起剧本到底写了什么,也不记得这一幕到底演了什么。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了,想着在剧组待几天说不定天天要看这样的场景。

    戏外人参与戏中来看戏。

    其实还是去看电影比较好。

    她觉得没意思,于是支着头目光飘远了开始考虑该带着谢树去哪儿玩,玩得快乐以至于不浪费这个一年两次难得的超长假期。

    谢树已合上了剧本,侧头时看见她正望着前方发愣,他也跟着看了过去。

    摄影机前的悲欢离合,说不清施善到底在看谁。

    但他由衷地希望,施善可以只看他。

    于是他轻声开口问,“姐姐,等会我们去吃什么?”

    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施善的思索,她看向谢树,回答了他这个人生大事的问题,“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看见他已经将整个剧本都看完了,不由得失笑,假装十分为难地调侃,“我还想到时候带你去看电影,你现在把剧本都看完了。到时候去了电影院,你知道了所有剧情,看起电影来不是很没意思吗?”

    谢树微愣了一下,接着满不在乎地说着,“没事,我就喜欢知道结局看电影。”

    世界上的确有一种人,喜欢知道所有剧情后再去看电影电视剧或者书。

    甚至于看悬疑侦探剧也不例外。他们并不喜欢猜测凶手,而热爱着知道了凶手后返回头去看所有的剧情,主抓凶手在前情之中的伪装和蛛丝马迹,凭此来获得乐趣。

    这种人,别的追剧人避之不及的剧透对于他们而言反而是锦上添花,求之不得。

    施善自己是一个热衷于猜测凶手的人,对于热爱剧透的人,秉持着不要剧透给她,一切万事大吉的心思。然而万万想不到,新认的倒霉弟弟居然会是那样的人。于是不得不叮嘱一句,“以后咱们看电影,你不要在隔壁剧透。”

    谢树看她在那儿沉默了好久,还在思索着她在想什么。听她说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不由得就轻声笑了起来,他并没有想到平日里成熟稳重仿佛隔着一层纱的施善居然也会害怕这件事,或者说也有这样的一面,“好的,我知道了。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施善看着他清秀脸上夹带着的真心实意的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失态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反正他们还要相处那么多年,或者说还要相依为命那么多年。

    谢树不能锁着心不放手,她也不可能是个纸片人的。适度的轻松更利于两人拉近关系。

    施善这一次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今晚上应该要和剧组的人一块吃饭。”之后她又停了停,再讲,“不过你想吃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去吃。”

    反正她是投资人,是甲方,这点权利还是拥有的。

    她注视着谢树,令谢树觉得自己在此刻必须拿出一个决定来。但这个问题不过是随口说出来的,谢树其实没有任何的答案,只能含含糊糊地说,“这样啊……”

    施善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谢树的后文,却听见了剧组忽然的喧闹。

    跟她刚来的时候很像。

    说不定又是哪个投资人来了。

    这部电影是盛廷和中信联合投资,也就是说投资商一共只有两个。

    作为其中之一的施善已经坐在了这里,那么来的人就只能是中信的总裁。

    施善的不知道前几位男友,赵泽川了。

    果不其然,施善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赵泽川那一张贵气而英俊的脸,还同她对视了一眼。

    施善心里忽然想,一个宋明殷已经活宝,再来他的狐朋狗友赵泽川先生,两个人狼狈为奸,一样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来。

    还有一个才分手不久的前男友。

    施善顿时觉得悔不当初,自己那时候一定是脑子进了水,再或者是被那颗小痣迷晕了眼。

    但现在想这些其实都没有用了。

    该来的总会来,例如说同她对视了的赵泽川在此刻也肯定会走到她身边来。

    “善善呀。”

    果然,暴风雨将要来临。隔壁的乌鸦又开始叫了。

    立于暴风雨中心的施善面不改色,挑着眉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赵泽川顿了顿,扯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拿着那双含情带月的桃花眼,暧昧不明地扫过了施善,再挑着笑慢慢说,“来看一看剧组进度。”

    施善感受到了周围人的目光,克制住了要去按眉心的手,十分公事公办地说,“好吧,早知道你要来,我就懒得来了。”

    “为什么呀。”赵泽川对于她明晃晃的嫌弃感到十分的委屈。

    剧组所有人都在悄悄而好奇地看着这一块。

    “我们俩谁来看不是看呢。”施善抿唇而笑,温柔且平和,仰头看着他有些不服气的表情,郑重感慨,“我这是信任你啊。”

    赵泽川觉得他领悟到了真谛,其实也无所谓有没有真谛,只要施善乐意搭理他就行了。

    即便是因为迫于剧组所有人的目光,而不得不搭理他。

    于是他也不再闹事,避免过了头让施善真的甩他冷脸。他又看向了坐在旁边的谢树,笑眯眯地转移话题,“善善这就是你弟弟吧?长得真好啊,你也不带出来见见人。”

    他是中信总裁,混迹娱乐圈的蔚眠和他关系匪浅,聊天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讲了施善最近在带小孩的事情。所以并没有犯将谢树认成她儿子那样的错误。

    由于说不出口的恶趣味,他并没有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好兄弟宋明殷。

    终于来了个明眼人,即便知道他明眼的原因,施善也很欣慰。

    “阿树怕生。”施善措辞不详,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并不打算深谈育儿心经。

    谢树来的时间并不长,北市那一群富家子弟许多都是混不吝的,冒然将他塞进那个圈子,哪里比得过那群人一块儿长大的感情。造作反而不美,更让谢树觉得尴尬难堪。倒不如让他自己去结识好友。因为钱权才在一起的朋友,顶多也就是个酒肉朋友,并不抵用。

    赵泽川刚想继续说话,就听见了自己好兄弟阴恻恻的声音,“赵泽川,不是说不来的吗?”

    宋明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到了赵泽川的身边,像个幽灵一样忽然而至。

    赵泽川嬉皮笑脸,一幅你打我吧,只要你舍得的模样。

    “我来探你班。”顺便看个戏。

    宋明殷拒绝相信。

    然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撕心裂肺焦急万分的声音,“蒋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往那边看过去。

    包括正在偷瞄施善三人交谈的工作人员,以及施善本人。

    导演一脸震惊,朱监制面色焦虑正在拨打医院的电话。

    剧组意外并不罕见,但一般来说都存在于古装剧仙侠剧。一是因为骑马,马匹虽然温顺,但因为外物总会有暴躁的时候,而一旦出事,谁也不能预料结局,所以这些年都已采用木马。二便是因为威亚了,威亚不像骑马,是不能取代的,而且因为轻功和神仙斗法,在古装仙侠剧中是避无可避的,所以这些年每个剧组都一再强调威亚的安全性。

    但是《等你》是现代都市剧。没有任何的悬空场景,连离开地面拍摄的场景都不多。今天拍摄的为数不多的一幕,是男主与男反派在房顶争斗互相插刀时,也只是单纯的肉体搏斗。

    楼并不高,算是平顶房。

    朱监制出于安全考虑,也问过要不要采用防护措施。

    但是两位演员都觉得没必要劳师动众,于是选择了不用。

    结果就是,其中扮演男反派的演员蒋越,从平顶房上摔了下来。

    朱监制由衷地觉得实在是时运不济。

    又或者说是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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