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44.06

    纪廷钧一惊, 没想到她竟然察觉到了。原本他就有几分醉意, 此刻一失神, 脚一踩空, 竟直接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 他连人带酒坛子摔到了地方。

    一瞬间,整个王府的人都醒了。原本灭了灯的屋子一间间亮起来, 下人们原本探头来看发生了何事,一见主子四仰八翻的摔在了地上, 又是想笑却又生生忍住了不看主子笑话。

    阮恬刚让嬷嬷熄了灯, 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原本是有几分恼的,可是一想到方才听见他自言自语,骂自己是个禽兽, 便忍不住笑了。

    第二日一早, 阮恬让嬷嬷叫来了董齐:“董将军, 前几日劳烦你了。”

    前几日纪廷钧安排了董齐进宫, 可宫内规矩多,他不过见了阮恬一面。

    董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来惭愧……我也是没派上用场……”

    阮恬笑了笑:“本宫知道的。董将军,你安排一下,我们准备回国。”

    董齐一喜:“九皇子同意了?”

    阮恬微微颔首:“晚些时候我与他说。”

    这些时日留在齐国, 一是因为摸不清燕国国内情况,二是因为……纪廷钧。

    等董齐走了, 嬷嬷在一旁小心的问:“公主, 九皇子会让您走吗?”

    阮恬低下头, 指尖在眉心揉了揉:“他会的。”

    原本就是萍水相逢,纪廷钧或许因为昔日未能达成的婚约而出手相救,而阮恬对他也心存几分感激。

    只是……在这里太久,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她该回去燕国了。

    赵承恪还在燕国逍遥自在,她怎么能不回去?

    今早已经收到燕国境内传来的消息,她差不多可以走了。

    今日天晴日朗,阮恬沏了杯茶,便靠在窗边,看了两本随手捡的话本子。

    一本讲的是书生上山,路遇美人,春宵一度,可那美人其实是个狐狸精幻化而成,一夜之后那书生的精气被吸了个干净。

    本来是个老套又旖旎的爱情故事,可纪廷钧这人却不解风情的在旁边画了一只大尾巴狐狸,评说一句:“太丑,不喜。”

    阮恬不由失笑,刚放下画本子抿了口茶,便见一个着了粉色衣裙的妙龄女子气势汹汹的闯进屋里,几乎是指着她的鼻子问:“你是哪里来的狐狸精?为什么缠着我表哥不放,还敢住在他的房里!”

    阮恬倒不生气,一低头看见桌上那本画本子上纪廷钧画的丑狐狸,倒忍不住笑了笑,难得的好性子:“你猜猜看。”

    赵茂娘是端容皇后的侄女,自小便是纪廷钧的跟屁虫,表哥表哥的叫个不停,可纪廷钧一直对她爱答不理。

    但这姑娘心大,一直自我安慰,表哥不是不理她一人,是从来不看任何姑娘一眼。男人都是要做大事的,不能耽溺美色。

    可今日她偶尔听见家里后院丫鬟碎嘴说静王府里多了个女人。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赵茂娘当场就气炸了,先将那几个碎嘴的下人狠狠教训了一顿,而后便冲来了王府后院。

    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府里的表小姐,一路上管家拦她不住,才叫她如今闹到阮恬面前。

    如今阮恬叫她猜,赵茂娘更是气急,顺着她的目光往桌上看,一把夺走那画本子,只单单扫了一眼内容,就尖叫着把书册子扔开,气急败坏的控诉:“你、你竟然看这种东西!毫无廉耻之心,是不是就这般引诱我表哥的!?难不成你真的是狐狸精?”

    阮恬笑了笑,声音平淡:“这位姑娘,想法真多。”

    一个正愤怒异常的人,被这般平淡对待,并不能减轻她的怒意,反而会让她更加羞愤交加:“你讽刺我?!”

    她边说边拿起桌上的茶杯,眼见着就要将那杯热茶泼到阮恬身上。

    嬷嬷早就在一旁盯着,一见她不对,立刻动手拦下,当下便毫不留情的按住她手,而后反手便往背后一剪:“哪里来的野丫头,说话无礼也就罢了,还敢动手?”

    阮恬神色转冷,一双清湛的眸子锁在她身上,不必说一句话,却让正在骂骂咧咧的赵茂娘停了下来。

    赵茂娘心里一虚,可一想到自己从小到大最仰慕的表哥被眼前这女人抢走了,眼眶一红,抬起头来质问她:“你是他什么人?好好一个姑娘家,就愿意这么没名没分的跟着他吗?”

    她是他什么人……

    这话倒还真的把阮恬给问难住了。

    她唇角动了动:“我和他……”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一道清越的男子声音响起:“赵茂娘,你闹够了没?闹够了,你爹就侯在府外,等着回去收拾你。”

    纪廷钧大步踏进来,面色不虞。

    他今日入宫,才被皇帝指着脑门痛骂一顿,看着二皇子得意的笑,心里本来就窝着火。

    一出宫门,侯在那处的王府小厮便将表小姐又闹上门的事情说给他听,纪廷钧一边派人去请他舅父,一边则立刻赶了回来,恰好听到赵茂娘的质问。

    赵茂娘一听他说出那句话,惊呼一声,又悲又怒,哭着说了句我不相信,便跑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反而多了几分尴尬。

    阮恬扫了眼桌上的残局,轻轻舒了一口气:“我确实留在这里太久了。”

    纪廷钧一怔,然后偏过头去:“没有本皇子同意,你哪里都去不得。”

    阮恬闻言也不惊讶,便这般看着他:“哦……”

    不管他同不同意,她都是要走的。

    阮恬才不管这位小爷在想些什么,牵了牵裙子就在桌边坐下,而后继续看桌子放着的游记。

    纪廷钧说完这句强硬的话,听不见她回话,便拿眼角偷偷瞥她一眼,见她不理自己,便又瞥了一眼。

    原本专横嚣张的气焰弱了几分,他坐下来,偏过头问:“是不是因为今天我没管好府上,让赵茂娘来闹了一场,你生气了?”

    阮恬翻了翻书页:“并未。”

    “那……是因为我方才说不许你走,所以生气?”

    阮恬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不曾。”

    纪廷钧有些恍然:“方才我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你生气了?”

    阮恬终于放下书,又换了一本,淡淡的说了句:“嗯。”

    纪廷钧耳尖一红:“我没有那个意思,方才就是那么说一说,好打发她走。”

    阮恬点了点头,还是惜字如金:“嗯。”

    纪廷钧搬着凳子往她那边挪了点:“我只是说一说。”

    “方才只是随口……”

    “以后我不乱说了。”

    阮恬嗯了一声:“知道了。”

    纪廷钧不由叹了口气。

    这祖宗,也实在太难伺候了些。

    他又挪了挪凳子,靠她近些:“小祖宗,是我不对。”

    见阮恬不理他,他低下头,小心得牵住她的衣角,摇了摇:“你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不要生气了,我错了……”

    阮恬终于抬起眸子看他一眼。只见少年目光清亮澄静,捏着她衣角的样子简直像雪团儿那只小猫一样,软乎乎的可爱。

    那么一瞬,她竟然就真的一点也不生气了。

    实在有点可爱啊。

    纪廷钧见她神色稍霁,便继续自言自语般的说话:“我知道你哥哥现在快要平定燕国的内乱了,今日我就是要与你说这件事的。”

    “你不要怕,我先去替你看看。两国已经在着手议和,我混进议和使团便是了。”

    纪廷钧站起来,垂眸看着阮恬,说出自己的决定来:“今晚就启程了,你等等我。”

    阮恬忍不住出声:“你不必的……”

    纪廷钧咧嘴笑了笑,格外明亮:“我早就去想燕国了……我先走了……”

    他扔了一句话便要走,大概是因为不想听到她的拒绝。

    只是他还没走几步,便又折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你带着雪团儿一起去接我,好不好?”

    他的目光中隐隐有期盼,阮恬笑着看他一眼,最后说:“好,我会去的。”

    齐国和燕国毗邻,多年来两国关系一直颇为和睦,直到原主父亲登基,想搞个四海一统的大计,因而与齐国摩擦不断,这才有了后来的大战。

    没落的王朝是从根部开始腐烂的。两国交战,民不聊生,可王公大臣们却偏偏不这么想,于是这场议和也没议成。

    纪廷钧跟着议和大使进了燕国皇宫,待了不过三天,便要回朝。

    议和失败也就算了,在边境驻守的齐军竟遭到燕国军队的袭击!而当时,太子正领了皇帝的命令前去犒劳三军,若非九皇子纪廷钧随使团路过,以身诱敌,这齐国的储君说不定要出点什么事!

    阮恬得知消息后十分不解,便问董齐:“袭击齐国议和使团的是哪只军队?”

    董齐头一偏,情绪有些低沉:“……赵将军麾下副将领的兵。”

    阮恬轻轻笑了一声:“果然是他。”

    *

    待得纪廷钧回朝那一日,阮恬便早早的抱着雪团儿,上了城门处那家酒楼。

    城门两侧站满了百姓,无一不为齐军反败为胜,连斩燕国数名大将的英勇事迹鼓舞。

    路边更是站满了年轻姑娘,捏着手绢,看向骑在马头上的英俊青年,时不时的红着脸低下头去。

    纪廷均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许久,都没见到阮恬,不由得有些失望。

    阮恬看出他神情变化,不由抿唇笑了笑。

    这傻子。

    她对他招了招手,纪廷均搜寻的目光刚好转过来,一见是她,便恨不得从马背上站起来,朝着阮恬挥了挥手:“我在这儿!”

    他今天是不是特别英俊!

    毕竟穿了一身银甲,整个人那叫一个气宇轩昂!

    阮恬:“……”

    众人:“……”

    还是太子看不下去了,按住了他:“你且消停一下,肩上的伤还没好全。”

    纪廷均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直接从马背上站了起来,笑的更加灿烂:“甜儿,雪团儿,想我了没!”

    阮恬正因这天降的昵称而觉得想笑,雪团儿竟似真的听到了他的话一般,稍一挣扎,便从阮恬的怀里扑了出去。

    阮恬倚在三楼窗边,这雪团儿是只傻猫,还以为在王府里,竟是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

    阮恬一惊,就怕这傻猫一命呜呼了。幸好纪廷均反应足够快,脚尖在马背上一点,便整个人站了起来,连身说了句借过,便踩着马头往半空中,接住了早已吓抖的小猫。

    众人:“……”

    是他们想多了,原来纨绔还是那个纨绔。

    可纪廷钧却不管他人怎么想。

    昔日他不学无术,变得平凡甚至平庸,不过是因为母后希望他这样,好叫太子大哥放心。

    可如今,他是心甘情愿这般,也不觉得委屈。

    纪廷钧将雪团儿放在手心,脚尖再一借力,便到了酒楼窗边,一只手握在窗棂上,冲阮恬一笑:“我回来了。”

    他这姿势从里面看还好,从外面看,简直像只壁虎,悬在墙上。

    阮恬:“……”

    此刻她想假装不认识他……可以吗?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