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毓庆宫出来, 佟宝卿一直心不在焉的, 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然。
“娘娘, ”紫苏小声回话,“奴婢去打听了,正如娘娘所说, 毓庆宫的人一个个嘴巴紧得很。奴婢按着娘娘的吩咐去问了这福晋看守的侍卫,索额图的确经常探望太子爷。”
佟宝卿冷冷地哼了一声, “毓庆宫的人当年还是我亲自挑的,也都被索额图收买了。”“那娘娘要不要把太子身边的人换一茬?”
佟宝卿摆手,“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那么明显,如今胤礽大了,心思也多了。”
紫苏傻呵呵的,笑道:“太子爷从过了百天就一直长在娘娘身边, 跟娘娘亲着呢。”
佟宝卿抬眼,怔怔地看着紫苏, 眼里的情绪一言难尽。
半晌, 她低低地叹了一声, “孩子都是好孩子啊。”
进了承乾宫的院子,胤禛正在院子里跑圈,难得见他笑得这样心无旁骛。
佟宝卿朝周围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静静地躲在一旁看着他。
阳光从枝干间落下来, 院子里金灿灿的。
似乎就是昨天, 胤礽还在这院子里追着佟宝卿跑, 奶声奶气地喊着“佟娘娘、佟娘娘”,一转眼,他已经学会隐瞒和客套了。
佟宝卿眼里慢慢蒙上了一层水汽,她的伤感里更多的是对胤礽的担忧。
太子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山巅之上,只有他离皇上最近,一步之遥。
在许多的眼中,胤礽这一生,自落地啼哭开始就是在等着跨越那一步的距离。
长路漫漫,会有许多人替他等不及,也会有许多人将自己的贪念全然倾注在胤礽那一步之内。
佟宝卿担心他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被那些所谓的亲人,血脉相连之人。
无论是对胤礽还是对胤禛,佟宝卿都一直努力想让他们明白,皇上才是与他们最亲最近,血脉相连的之人。
帝王家的父子情本身就被君臣之纲裹挟,难免凉薄,更何况胤礽身处储君之位。
是风头最劲之处,一个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
“额娘,额娘你回来了?”
胤禛回头瞧见站在他身后的佟宝卿,笑盈盈的扑过来。
佟宝卿收回心神,弯腰将胤禛抱在怀里,温然笑道:“额娘瞧你玩得正开心,就没叫你。”
胤禛见佟宝卿眉眼泛红,伸出热乎乎的小手捂在佟宝卿的眼睛上,笑脸一下子胆怯起来,“额娘是哭了吗,是胤禛惹额娘生气了吗?”
佟宝卿抬手盖住胤禛的小手,声音轻柔道:“胤禛这么乖,额娘怎么会生胤禛的气呢,额娘是被风吹得迷了眼睛。”
“那儿臣给额娘吹一吹。”
胤禛的笑脸如释重负地松弛下来,他捧起佟宝卿的脸,小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手指轻轻挑拨开佟宝卿的眼皮,一下下吹得认真又温柔。
佟宝卿弯起唇角,全身心投入地去享受这一刻的母子情深。
现在她有些后悔,在胤礽小的时候,她总以为日子还长,孩子会慢慢长大,但她与胤礽之间的疏离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出现的。
佟宝卿把胤禛紧紧地拥入怀中,贴着他柔柔软软的小脸,心间忽然一阵酸楚。
几只喜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嘎巴嘎巴地叫着,时光看起来似乎真的有想象中那般悠长。
接来下的日子忙着大封六宫的事宜,佟宝卿只叫人私下里盯着毓庆宫,并没有着急着对索额图下手。
册封的旨意一下,比温贵人还震惊的是惠嫔。
自从三年前她被皇上勒令不许再见大阿哥,便一直深居简出,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几乎很少有人能见到惠嫔。
她原本以为这样的下场已是皇上为估计皇家颜面,后半生就是挨日子罢了,她如何也不会想到还会有晋封之日。
吉祥端着内务府送来的妃位朝服,吉服,讷讷道:“小主,奴婢听说此次大封后宫,诸位娘娘小主的位份都是由皇贵妃一人定夺的。”
“她竟然肯晋我为妃?”惠嫔眼中骤然泪光盈盈,“纵然是被李燕飞挑唆,但到底是大阿哥害得她第一个孩子小产,她就没有一丁点怨恨吗?”
“小主,”吉祥抿了抿了唇角,一字一句说得艰涩,“皇贵妃是个好人啊。”
惠嫔伸手弹去眼角的泪珠,凄然一笑:“是啊,她是个好人,可是吉祥你知道吗,在这后宫之中,一个好人要披荆斩棘爬到皇贵妃的位子,没有皇上护着她,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吉祥小声道:“皇贵妃宠冠后宫,莫说是皇贵妃,怕是皇后之位,也是指日可待了。”
惠嫔伸手抚过新送来的朝服袍,幽幽道:“妃位的服制已然如此奢华,那皇贵妃的朝服袍不知有多华美呢。听说她封贵妃时佩戴的朝珠,是皇上一颗一颗亲手串制而成,同她比这些也是没有意义的。”
“吉祥,你知道吗,”惠嫔的手掠过华服颓然垂下,“我进宫快二十年了,我知道自己貌不出众,才不过人,我无数次地劝自己有了大阿哥就应该知足,我也想要淡泊名利,想要心静如水。可我也害怕,我害怕大阿哥怨恨我,我害怕有朝一日庸庸碌碌的他对我说,额娘啊,你为了你自己的一世安稳,就不顾儿子的前程了吗?”
惠嫔猛地笑开,用手背抹掉嘴角苦涩的泪水:“皇上对我一直淡淡的,连带着对大阿哥也不上心,都说子以母贵,我本就连累了大阿哥,若是我不再试一试,替他争一争,我实在觉得对不起他。”吉祥揉了揉眼睛,哽咽道:“娘娘对大阿哥的好,大阿哥都知道。”
“可我到底是害了他,争与不争,都是如此啊。”惠嫔长叹一声,苦笑道:“皇贵妃是好人,可谁进宫的时候不是好人呢。孝昭皇后,安嫔,哪怕是良答应……人之初性本善,没有人生来就想害人的。”
惠嫔越说声音越低,几近呜咽,“吉祥啊,我若能像皇贵妃那样,被皇上心肝一样地疼着宠着,我也想一直当个好人。”
但惠嫔不懂的是,以佟宝卿的处境,以她得到的宠爱,想要做个好人才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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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里的贺礼又堆成了山,看着那些璀璨夺目的奇珍异宝,佟宝卿却忽然愣了神。
容若不在了,这些富贵俗物之中再找不出如当年那块墨烟冻石一般合乎佟宝卿心意的东西了。
面前的贺礼再多再贵重,也不过是对皇贵妃曲意逢迎,没有人真的知道佟宝卿想要什么,在意什么。
容若,三年了,我也很好,勿念。
佟宝卿深吸了口气,语气淡淡道:“把这些东西都拿下去吧。”
入宫七年两次晋封,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春苓一打帘子从外头进来,温然道:“娘娘,温贵人来了。”
“请吧。”
佟宝卿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兴奋欣喜一些。
温贵人穿了一件灰白色栀子花纹的斗篷,低眉顺眼地进来,举手投足之间竟颇有佟宝卿的韵味。
“嫔妾给皇贵妃请安。”佟宝卿温然抬手,“起来吧。”温贵人仍是跪着,细声细语道:“嫔妾此番前来,是请娘娘收回旨意的。”
“你先坐,”佟宝卿朝着春苓一扬手:“给温贵人上茶。”
在佟宝卿的游刃有余之下,温贵人蓦然多出一分紧张来。
这些年,不管她想不想承认,她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佟宝卿,每每来承乾宫请安,她都会盯着宝卿看到出神。
她始终没放弃,想找出来这个女人身上究竟是哪一点牢牢地吸引了皇上。
年复一年,日复一年,或许是因为她找不出答案,才索性什么都学,把自己学成了一个小佟宝卿。
就连偶尔玄烨见她,也会淡笑着说一句:比起你姐姐,朕怎么觉得你更像贵妃了。
对于温贵人来讲,这是让她充满不甘心的希冀。
她希望因为自己与佟宝卿举止间五分的相似能得玄烨更多的垂爱,但若是真的因此得了眷顾,又叫她如何甘心。
但到头来,还是她想多了,不管她像不像佟宝卿,玄烨对她都一如平常。
疏离的客套。
有时玄烨低头批改奏折,她在一旁伺候,会不由自主地想,他与佟宝卿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是这样冷冰冰的吗?
她甚至会放任自己去想,玄烨抱着佟宝卿,亲她,爱抚她时,会是什么样子,他与人耳鬓厮磨,是不是也会带着汹涌的欲、念。
想得自己翻江倒海,面红耳赤,面前的人却依然带着温吞的笑意,恶作剧般慢条斯理地在奏折上写下批复:朕知道了,然此事与你何干?
此刻,温贵人近距离地看着佟宝卿,又想起她自己的九曲回肠,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每日的思来想去,不过是折磨自己罢了。
静默半天,佟宝卿都没有开口,只是浅浅啜茶。
温贵人到底年轻,没得沉稳,忍了半天,开口道:“娘娘,嫔妾于社稷无功,又于子嗣无助,骤然得贵妃之位,实在是愧不敢受。”
佟宝卿笑了笑,大方道:“三年前本宫封贵妃的时候,与你的情形一模一样。本宫也曾对太皇太后说过,说自己年纪小,资历浅,不应得此高位。当时,太皇太后对本宫说,说这位份呀,甭管是答应还是皇后都是虚的,是给天下人看的,唯独这一颗侍君之心,是自己的。这句话,本宫今日一字不落地转送给你如何?”
侍君之心,不知为何,这四个字听得温贵人瞬时热泪盈眶。
她不知道佟宝卿的意思是不是懂得她对玄烨的心意。
“文佳,”佟宝卿第一次叫温贵人的名字,“我比你早进宫几年,就姑且以过来人的身份跟你说一句,世事最美妙也叫人无奈的地方就是往往求而不得,我们唯一能把控的就是自己的心,唯一拥有的就是当下眼前。过去不可追,未来不可期,不必自我磋磨。”
佟宝卿语气平淡,但每个字却都是重重地落在了文佳的心坎,她内心深处封存已久的坚冰似被砸开。她头一次感受到坚冰之下荡漾的春水。
似万物复苏。
“娘娘,”温贵人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按压胸中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慢慢道:“我是不甘心的,我为自己不甘心,也为我姐姐不甘心。皇上曾经问过我,问我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独独对娘娘情有独钟。您猜猜皇上怎么说?”
佟宝卿转头看向窗外,嘴角慢慢漾起好看的笑纹,声音轻柔如三月春风,她道:“我想皇上也不知道吧。”
温贵人愣住,下意识问她:“是皇上跟娘娘说起过此事吗?”
佟宝卿摇摇头,“皇上并未对我说过,我不过是在以我之心揣测他而已。”她回眸看向温贵人,眼神清澈明净如玉,“你不也是如此?”
佟宝卿的这句话对于温贵人来讲是褒扬,是认可,是赋予她莫名其妙的人生轨迹最终的意义。
温贵人一生都在为讨得玄烨欢喜而活,却终不得法。
南辕北辙,如笑话一般。
如果佟宝卿能视她为同道中人,至少证明她的付出还算有意义。
温贵人死死咬住嘴唇,眼底噙满泪水,亮盈盈如破碎的月光。
其实,最能理解她的人就是佟宝卿了,她曾经无助、茫然又胆怯地活在仁孝皇后的阴影中,温贵人此时的卑微,不甘心,又无能无力的沮丧,都是她曾走过的路。
只可惜,这条路于温贵人而言似乎是没有尽头了。
外头小宫女进来在紫苏耳边小声咬了几句,紫苏抬眼看向佟宝卿,还未开口,就听佟宝卿问她:“是大阿哥还是惠嫔?”
紫苏对于佟宝卿未卜先知的功力已经不惊讶了,她垂眸道:“是大阿哥。”
“叫他进来吧。”
温贵人趁着佟宝卿跟紫苏说话的间隙,偷偷抹去眼见的泪珠,抬首笑道:“娘娘宅心仁厚,大阿哥到底也算是懂事,想必他有话要对娘娘说,嫔妾就先告辞了。”
佟宝卿颔首浅笑,对春苓道:“替本宫送送贵妃娘娘。”
温贵人婉然退下,与大阿哥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大阿哥恭敬地打了个千儿:“见过贵妃娘娘。”
大阿哥今年九岁,温贵人也不过十八岁。
但每个人都觉得这日子过得无比漫长而艰难。
大阿哥一进来,就结结实实给佟宝卿跪下来,紧绷的唇角带着难掩的倔强。
“佟娘娘,”大阿哥低沉道,“儿臣是来赔罪又是来谢恩的。”
说完,他深深叩首,“这第一拜,是为儿臣当年物质年幼,受贱人蛊惑,伤了佟娘娘。”
再叩首,“这第二拜,是谢佟娘娘对儿臣的宽容以及这些年的照拂。”
又叩首,“这第三拜,是代我额娘向佟娘娘谢恩,她是个蠢人,却不算个十足的坏人,谢佟娘娘不究过往,宽容以待。”
大阿哥眼底殷红,眉目刚毅,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当年计时大阿哥不推她,那个孩子最终也是保不住,但这个孩子的一生都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愈发艰难。
所以很多时候,不管当事人是否选择原谅,是否执意报复,所做之事总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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