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从毓庆宫出来, 没走两步就被魏朝恩给堵住了。
索额图面色微滞, 却仍是笑得客气, “哎呦,魏总管。”
魏朝恩打了个千儿,淡然道, “索大人,皇贵妃娘娘请您往御花园一趟。”
索额图挑挑眼皮, 沉声道:“不知皇贵妃娘娘……”
他话还没问完,就见魏朝恩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虽是笑着,但眉梢眼角都透着股子冷意。
索额图知趣,闭了嘴。
御花园绛雪轩前的海棠树上结出累累淡粉色的花苞,生机盎然。
佟宝卿一袭明黄色缂丝双喜百蝶纹五彩平金绣舒袖氅衣,头上戴着金累丝九凤的钿口, 最中间一颗青金石熠熠生辉。
见索额图进来,佟宝卿弯起唇角一笑, 那神情分明还是当年的那个未进宫小姑娘, 索额图却不由得地紧张起来。
这一路, 他虽然能想到佟宝卿为什么要找他,但他打心眼里是没把这个曾经叫她“索恩图舅舅”的小姑娘放在眼里的。
她一个女流之辈能做什么,无非就是在皇上跟前掉掉眼泪,告告状, 还能怎么样。
他去见太子,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事。
但就在索额图看见佟宝请的那个瞬间, 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唰唰两下,索额图利索地掸下袖头,朝佟宝卿行了个大礼:“奴才请皇贵妃娘娘金安。”
佟宝卿笑盈盈地抬头,手上的银镀金珠石累丝护甲上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晃了索额图的眼睛。
“索额图舅舅不必多礼。”佟宝卿仍旧以舅舅相称,索额图却不敢答应,连忙叩首:“奴才不敢。”“有什么不敢的,”
见索额图跪着不起,佟宝卿也没再执意让他,莞尔一笑,道:“你连太子身边的人都敢收买,受本宫一句舅舅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索额图将身子俯得更低,道:“奴才惶恐,还请皇贵妃娘娘明示。”
“好,那本宫就给你点明示。”佟宝卿收起笑容,看了魏朝恩一眼,“带上来。”两个五花大绑的太监被提溜了上来,扔在索额图面前。
这两个都是在太子身边伺候的,虽不是最亲近的,但也日日能说得上话,索额图重金收买了二人,要这两个人将太子每日的起居日常,事无巨细地回禀汇报。
眼下太子还小,每日不过是去书房授课,或是由谙达带着练习骑射,索额图知道这些虽说也不能左右什么,但他起了往太子身边安插人的心思,就足够砍头的了。
看到这两个太监,索额图脸上失了血色。
“认识吗?”佟宝卿语气讽刺,“这可是索相不知砸了多少真金白银才换来的自己人呀。”
那两个太监被用了重刑,衣衫破烂,伤痕累累,已是奄奄一息。
索额图没想到佟宝卿真的会下这样的手,他忽然觉得佟宝卿很像皇上,该下手时绝不手软。
佟宝卿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点翠如意玉花卉嵌珠宝簪子,慢悠悠道:“索额图,你看这两个人的样子,该吐的也都吐尽了,你还惶恐吗?”
索额图的后背逼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他尽量保持着镇定,奈何出声微颤:“奴才,奴才只是太过关切太子,才一时糊涂,做出这样僭越之事。仁孝皇后命苦,诞下太子三个时辰便撒手人寰,每念及此,奴才总会心痛不已,继而总是惦念太子,还望皇贵妃娘娘体谅。”
“是,本宫体谅,”佟宝卿微笑颔首,“你自然是关心太子,关心大清万年基业的,本宫从不怀疑。就像汉武帝时,窦婴、田蚡也曾个个都是肱骨之臣,他们若不是关心大汉江山,又如何官至丞相,你说是不是啊,索相?”
窦婴、田蚡都是皇家至亲,田蚡更是汉武帝的亲娘舅,两人都一度权倾朝野,却都不得善终。
如此看来,倒是与如今朝中索额图和明珠的两虎相争的局面很是贴切。
佟宝卿的话说得明白,字字锥心,容不得索额图揣着明白在这里装疯卖傻。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索额图连连叩头,手心滑腻的湿汗在青砖地上落下浅浅的掌印。
佟宝卿挥了挥手,示意魏朝恩将那两个太监带走。
等周围的人清静了,佟宝卿才沉下眼皮,缓缓道:“索额图,说实在话,本宫是真的佩服你,本宫人还活着,却仍怕有朝一日佟家大厦倾颓,仁孝皇后都已经故去七年了,你们赫舍里家竟然还不知收敛。你们是在考验皇上的耐心,还是想要用胤礽的前程来为你们的肆意妄为陪葬”
佟宝卿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打中了索额图的七寸,叫他喘不过气来。
索额图没想到佟宝卿会这样直白,竟公然以佟家做比。
“和贵人的事,本宫以为已经为你敲响了警钟,俗话说响鼓不用重锤,但没想到,你索额图还真是冥顽不灵啊。”
“康熙十三年本宫第一次见到胤礽,他才过百天,你应当知道那个时候多少人,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这个奶娃娃。你也该知道本宫耗费了怎样的心血,才保得胤礽平安长大,给了你将和贵人送进宫来,抢走他的机会。”
佟宝卿扯了扯唇角,笑得苦涩,“这些本宫都不跟你计较,可是索额图,你明白你今日所为不但会害了你,更会害了太子吗?过往史书中血的教训还不够叫你清醒?外戚干政会是什么下场,你难道不清楚吗?躺在景陵的仁孝皇后若知道她拼了姓名生下来的儿子如傀儡一般被你捏在手里,你都不怕午夜梦回之时,听到她的哭声吗?”
佟宝卿越说越悲愤,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死死地扣住圈椅的扶手,稳住自己的身体。
“索额图,多行不义必自毙,”佟宝卿眉眼蕴霜,凛然道,“本宫看在胤礽的面子上,不会将此事告诉皇上,但索额图你记住休想有下一次,若再有下一次,新仇旧恨本宫跟你一块算。”
“奴才谢皇贵妃娘娘恩典。”索额图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才连爬带滚地从绛雪轩退出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这之后索额图虽然暂时蛰伏了几年,但仍是死性不改,最终应了佟宝卿那句,用胤礽的前程来为她的肆意妄为陪葬。
康熙四十年,索额图被圈禁宗人府的时候,他才终于肯承认,当年皇贵妃娘娘的说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料理完索额图的事,回到承乾宫,佟宝卿只觉得头昏脑涨,原本以为是在绛雪轩坐得久了,吹了风,但喝了两口姜汤,竟然吐了个昏天暗地,忙传了太医来瞧。
吴太医诊了脉,眉心一跳,似乎不敢相信,复又细细把过,还未开口已是热泪盈眶。
“娘娘,您遇喜了。”
突如其来的喜悦将佟宝卿的大脑洗劫一空,唯余一片空白,她下意识伸手,试图抓住些什么来证明她听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有孩子了?
巨大的喜悦之后随之而来的又是彻骨的惶恐,佟宝卿看向吴太医,试探道:“这个孩子?”
吴太医拱手:“娘娘放心,您脉象稳定,这个孩子无虞,娘娘只要放宽心将养便是。”
眼泪比欢喜本身来得更早一些,直到热泪划过脸庞,佟宝卿才抬手覆面,呜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紫苏和春苓拥在一起,泣不成声。
片刻,佟宝卿忽然抬头,指着紫苏,急切道:“去,去告诉皇上!快去!”
玄烨已经为了这件事自责了太久太久,比这个孩子到来本身更让佟宝卿欢喜的是这将终于是对玄烨的救赎。
紫苏抹着眼泪飞快地跑向乾清宫,七年来,这条路她陪着佟宝卿走过许多次,却从没有一次带着如今日这般雀跃的心情,她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过去。
“梁公公,带我见皇上。”紫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梁九功也不敢多问,只是道:“好事儿坏事儿?”
“好事儿,大好事儿!”
紫苏泪水涟涟,“皇贵妃娘娘遇喜了,太医说娘娘脉象稳定,这一胎能生下来。”
梁九功愣了一瞬,随即道:“那赶紧的啊!”
说着也不顾身后的紫苏,自顾自地跑起来。
“皇上,皇上!”梁九功边跑边喊,“皇上!”
玄烨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来,眉头微蹙,“慌什么?”
“皇上!”梁九功扑通一声跪下来,“皇上大喜啊,皇贵妃娘娘遇喜了。太医把过脉了,娘娘脉象稳定,这一胎能生下来。”
玄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真的?你说的真的?”
“千真万确啊皇上。”紫苏又哭又笑。
玄烨自乾清宫飞奔而出,屋外阳光明媚。
亦如当年他在景仁宫第一次见到他的小表妹那天。
姑娘梳着小小的辫子,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软软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叫楚楚,楚楚动人的楚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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