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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机关用尽不如君

    康熙二十年, 冬。

    承乾宫。

    前几日花房送来的玉台金盏早早地开了花, 屋子里氤氲得全是淡淡的花香。

    佟宝卿低头在抄经书, 炕桌对面,玄烨盘腿将胤禛圈在怀里,教他诵读朱翌的《朝中措》:“玉台金盏对炎光。全似去年香……”

    玄烨背一句, 胤禛就跟着背一句。

    玄烨神色认真,看起来全然沉浸其中, 但佟宝卿知道,他在等前线的军报。

    三藩之乱耗时七年,十天前大军陈兵昆明城外,开始了这漫长收复之路的最后一役。

    十天过去了,若是顺利,应当有捷报传来。

    这几日玄烨似乎分外悠闲,前两天还带着胤礽看了一场冰嬉表演, 甚至煞有介事地与佟宝卿一道钻研布料花色。

    可他所有做出来的这些坦然,实则都是在掩饰内心的焦虑和不安。

    这是仗必定会胜, 但玄烨等着一场胜利已经等了太久了。

    度日如年。

    佟宝卿知道玄烨需要做些什么来消遣打发, 便把教胤禛背诗的事儿派给了他。

    玄烨也认真, 逮住胤禛一口气不歇地学了一个下午,佟宝卿有些看不下去,叫人上了点心来。

    “皇上,您跟孩子都歇歇, 喝口茶。”

    玄烨正在兴头上, 摆摆手, “朕不累。”

    佟宝卿哭笑不得,“您不累,也叫孩子歇歇呀。”

    玄烨抬头在胤禛头上抹了一把,“这才哪到哪,不用歇。”

    胤禛乖巧地点头,附和道:“皇阿玛少时每日刻苦练字,手臂因此落下顽疾,每每疼痛难忍,皇阿玛总是叫太医来针灸止疼,却从不会因为病痛耽误一日读书与朝政。与皇阿玛相较,儿臣实在惭愧。”

    胤禛才三岁,这番话却是吐字清晰,一气呵成。

    玄烨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你是听谁说的这些?”

    “是额娘告诉儿臣的,”胤禛看向佟宝卿,“额娘总是教导儿臣要用功读书,来日做有用之才。”

    玄烨笑笑,温和道:“你额娘说得对,不过,你跟皇阿玛说实话到底想不想吃口点心歇一歇?”

    “不想。”胤禛没有一丝迟疑,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佟宝卿皱了皱眉头,把胤禛从玄烨怀中抱了出来。

    这几年,她越发地感觉到胤禛这孩子总是怯生生的想要讨人喜欢,他的隐忍,他对于自己天性的压抑,到了叫人心疼的地步。

    那时候胤礽也乖巧听话,教他读书写字,他也丝毫不马虎,但他累了就会说累了,饿了就说饿了。

    会撒娇,闹气,偶尔还会哭鼻子,但那才是孩子的天性。

    而如今的胤禛不过才三岁,却已经对自己有了近乎灭人欲的残忍。

    佟宝卿把胤禛交给保姆,嘱咐道:“小厨房里有新制的藕粉桂花糖糕,配上一喝碗银耳莲子羹,伺候四阿哥用下。”

    胤禛见佟宝卿发话了,乖顺地请了跪安,“皇阿玛,额娘,儿臣先告退了。”

    佟宝卿低头在胤禛脸上亲了一口,柔声道:“去吧。”

    玄烨把脸送过来,笑道:“也亲朕一口。”

    胤禛一离开,佟宝卿就蹙起眉头,没好气地推开玄烨。

    玄烨瞧着佟宝卿一脸的严肃,笑问:“你这是怎么了,孩子好学是好事,你怎么还发起愁了?”

    佟宝卿叹口气,一手托腮,生闷气似的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玄烨伸手把人拉进怀里,悄声问:“谁叫你受委屈了?”

    “没有,”佟宝卿被玄烨抱在怀里,眸色淡淡看向窗外,惆怅道:“皇上,臣妾是不是对四阿哥不够好啊?”

    “瞎想什么呢?”玄烨嗤笑,“你对胤禛不是不够好,是太好了。为着他,你要朕破例晋封了乌答为德嫔,当时孝昭皇后的丧期还未满一年。还有刚才,孩子都说不累,偏偏你这做额娘的就心疼了,这哪里是不好,这分明是溺爱。”

    佟宝卿抿了抿嘴唇,无力道:“皇上您没看出来,胤禛他从来不敢说心里话吗?他方才明明就饿了,眼睛一直盯着那碟子糯米桂花糖糕,可他就是不敢说他想吃。”

    “懂克制,知进退,也是好的。”玄烨不以为然,捏着佟宝卿的下巴,笑道:“你什么时候能对朕这么上心呢。譬如,朕的眼睛盯着哪碟子点心,朕说的哪句话口不对心。”

    佟宝卿没好气地打掉玄烨的手,恼道:“皇上,臣妾不是在小题大做,臣妾是觉得胤禛这孩子太懂了。”

    玄烨一只手托住佟宝卿的脸,大拇指指腹在她唇角抿了抿,脸上都是散漫的笑意,“你管教出来的孩子都懂事。”

    说着,低头就要亲下去。

    佟宝卿想要别开脸,被玄烨牢牢地箍着,她挣扎两下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唇落下来。

    温软相碰,外头响起梁九功因着激动略微沙哑的嗓音,“皇上,云南大捷,云南大捷啊!”

    佟宝卿推了一把玄烨,含糊道:“皇上……”

    “嗯,朕听到了,”玄烨不为所动,闭上眼睛,吻得心无旁骛。

    “皇上,云南大……”

    梁九功一高兴,没头没脑地冲进来,才一抬头,就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脚没沾地,连带着转了圈又出去了。

    这是佟宝卿记忆中,最长的一个吻,那个抱着他的男人带着要吻到天荒地老的决绝。

    佟宝卿被玄烨托着,脖子微仰,感受着他温软的舌头一点点的舔舐,不疾不徐,分外虔诚。

    慢慢地,他开始吸吮她花瓣一样的鲜嫩的嘴唇,托着她脑袋的手也更加用力,指尖插/进她的发丝中。

    佟宝卿因羞涩而紧绷的身体,也在这缱绻的亲吻中放松下来,慢慢地,柔软成一汪春水。

    相交的唇齿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佟宝卿深吸一口气,才将迷乱的神思拉回几分,她

    转头看向窗外,还是方才那片赤澄澄的暖阳,可她怎么觉得像是过去了许久。

    颇有点无论魏晋的意思。

    玄烨伸手从佟宝卿胸前摘下丝帕,轻柔地擦拭她水光盈盈的红唇,声音里透着沙哑,调笑道:“皇贵妃此刻真是目若春水,面带桃花啊。”

    佟宝卿只顾着害羞,没注意到玄烨称呼的变化,直到他又叫了一遍。

    “皇贵妃?”佟宝卿的脸上潮红未散,说什么都带了一股子难言的娇嗔。

    玄烨的眸色沉了沉,握住佟宝卿的手指来回把捏,“本该叫你做朕的皇后,可你知道,玉林琇曾说坤宁不宁,入主坤宁宫之人都不得善终。朕原本是不信的,可前头两任皇后都没活过二十五岁,朕就有些怕了,这话朕从前同你说的。”

    “是,”佟宝卿婉然道:“皇上对臣妾说过。”

    “楚楚,”玄烨望着佟宝卿,深深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像叫她看到自己的心里去,“除了皇后之位朕不敢给你,朕想给你朕有的一切。”

    佟宝卿杏眼轻挑,笑意潺潺,她动动手指轻戳玄烨的手心,“臣妾最想要的已经握在手心里了,足够了。”

    玄烨宽厚的手掌罩住佟宝卿的后脑,往自己身侧一收,两人额头相抵。

    “皇上,”佟宝卿闭着眼睛,平静开口,“之前皇上说要改玉牒一事,能不能不做了?”

    “不做了?”玄烨有些诧异,“为什么不做了?”

    佟宝卿温然道:“臣妾抚养四阿哥,那是因为老祖宗的规矩,但臣妾并非是要抢德嫔的孩子,所以这玉牒还请皇上不要改。”

    玄烨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一些,垂眸仔细瞧着眼前的人,眼里满是疼惜。

    这姑娘今年也二十二岁了。

    进宫七年,她替玄烨养大了两个孩子,最终还是没能又自己的孩子。

    叫玄烨怎么甘心。

    佟宝卿怎会不知玄烨在想什么,她故意岔开话题,漫不经心道:“皇上这么看臣妾,是觉得臣妾老了吗?”

    玄烨悠悠叹了口气,带着些莫名的骄傲道:“才没有,朕的楚楚永远是貌美如花,光彩照人的。”

    而佟宝卿看着马上三十岁的玄烨,他脸上的线条越发的冷峻,眉宇之间全然是迫人的英气。

    他蓄了胡子,英姿勃发中又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当真是康熙皇帝最好的时候。

    这一路,从不可一世的少年天子到如今老成持的康熙皇帝,玄烨被迫丢掉了许多,也放弃许多。

    幸好,无乱多难,他始终握紧了佟宝卿的手。

    三藩之乱终于平息,玄烨预备十二月大封后宫,除了佟宝卿的皇贵妃之位是皇上亲自定的,其他人的位份一股脑都丢给了佟宝卿去料理。

    玄烨看着佟宝卿拟好的位份封号,念着:“温贵人晋封贵妃,惠嫔晋惠妃。”

    他抬头看向佟宝卿,开玩笑:“够大方啊,楚楚。这惠嫔晋封,朕能想明白,毕竟她给朕生了大阿哥,母凭子贵,无论如何也得给她个妃位。这温贵人可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佟宝卿淡淡瞥玄烨一眼,揶揄道:“臣妾再是皇贵妃那也是皇上的皇贵妃,这替皇上办事儿得办在皇上的心坎上不是?”

    玄烨被佟宝卿做出的刻薄样惹得笑俯在炕桌上,“若真是依着朕的意思,这温贵人到了温嫔就顶天了,你这不算是办在了朕的心坎上啊。”

    佟宝卿也扑哧一声笑出来,俏生生玄烨一眼,道:“总是皇上得谢臣妾。”

    “谢是自然要谢,”玄烨食指轻抹嘴唇,笑得讳莫如深:“不过,温贵人骤然得到这样高的位份,也有皇贵妃你想要明哲保身的意思吧。”

    佟宝卿哼笑一声,抿着嘴唇不说话。

    “你呀,”玄烨反手把奏本扣在桌上,“你就是太小心谨慎。朕就不信了,有朕在,谁敢说你半个字,敢说佟家半个字。”

    “臣妾知道皇上会护着臣妾,”佟宝卿眸色温然,“但如今满军旗出身的嫔妃位份都不高,臣妾虽为镶黄旗人,但到底是受皇上抬旗的恩典,不像温贵人是正经八百的满洲贵人,如此安排,想来前朝也不会有异议了。”

    玄烨听着佟宝卿的娓娓道来,嘴角漾起深深的笑纹,逗她:“朕怎么有种闺女长大了的欣慰感啊。”

    “皇上,”佟宝卿挑眉,捞起桌上的桂圆朝玄烨掷过去,嗔道:“不许占臣妾便宜。”

    桂圆被玄烨一把接住,顺手拨开塞进佟宝卿的嘴里。

    “好了,册封的事儿就照你定的去办,”玄烨擦擦手,往后一倒靠在软枕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神情悠闲道,“大封之后过不了几日朕就该封印了,终于能舒舒坦坦地过个年了。”

    ******

    新岁将至,佟宝卿往毓庆宫去看胤礽,顺道给他带些小厨房里新制的消夜点心。

    平日里,佟宝卿甚少往毓庆宫去,都是胤礽按时按节来承乾宫请安。

    太子入主东宫,地位特殊,佟宝卿养母的身份本就尴尬,她也不想落个霸着太子不放手的恶名。

    况且,其他的阿哥也是六岁就离了额娘往阿哥所居住,每逢初一十五才能与额娘相见片刻,哪个不是天天盼着等着。佟宝卿若是经常往来毓庆宫,更招了旁人眼热嫉恨。

    不过,胤礽到底是她从小养大的,跟亲生儿子一样。这但凡去看胤礽,总是叫人大包小包的带着,虽然知道那帮奴才不敢怠慢太子,可每回她都觉得胤礽又瘦了。

    紫苏和春苓知道佟宝卿心疼太子,总是提前好些天就叫小厨房里备着。

    轿撵在毓庆宫门前停下,紫苏扶着佟宝卿下来。

    佟宝卿朝右手便瞥了一眼,远处有道背影,身着官袍,步履矫健。

    她盯着那背影,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那是索额图?”

    紫苏顺着佟宝卿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应当是他。”

    佟宝卿面色不悦,低声嘱咐紫苏:“一会儿你去问一下,看看索额图是不是经常来。”

    顿了顿,佟宝卿又补充道:“太子身边的人若是问不出来,你就去问问这跟前驻守的侍卫。”

    “奴婢明白。”

    关于索额图的为人,佟宝卿跟太皇太后有共识。

    还未入宫之前,佟宝卿对索额图就没有什么好感,不过那时他家族昌盛,他为人傲慢也在情理之中。入宫之后,特别是出了和贵人的事,佟宝卿就生怕索额图把他那点歪心思教给胤礽。

    索额图人聪明,也有才干,但心术不正。

    原先佟宝卿还担心自己因为一己之私,太过偏激,但闲来同太皇太后说起索额图,太皇太后也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他和心裕呀,把索尼给他们家挣来的那点福分都得耗尽了啊。都说贵不过三代,我瞧着赫舍里一家大抵是连两代都撑不过啊。”

    听了太皇太后这句感叹,佟宝卿的心里算是有底了。

    胤礽正在书房里练字,听说佟宝卿来了,急忙快步迎出来,“额娘,您来了。”

    三年前,胤礽搬出承乾宫的时候,端端正正给佟宝卿磕了个头,叫了一声“额娘”,自那之后,他就一直叫佟宝卿额娘。

    佟宝卿虽觉不妥,但这毕竟胤礽的心意,她也就没有再推辞。

    “额娘,”胤礽满面春风,看来心情不错,“儿臣听说额娘要晋皇贵妃了,儿臣先提前恭贺额娘了。”

    佟宝卿笑了笑,捏着帕子捻了捻鼻翼,随口问道:“你消息是真灵通,是你皇阿玛告诉你的?”

    “不是,”胤礽脱口道,旋即又觉出不对,含糊着,“儿臣就是听师傅们随口说了一句。”

    旨意未颁,除了内阁的几个近臣,应当无人知晓此事。

    佟宝卿浅笑颔首,她也不能戳穿胤礽,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索额图不仅来看过胤礽,还不叫他将私会之事告诉佟宝卿。

    胤礽喝了一口杏仁茶,神色紧张地觑着佟宝卿,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是这样防备的神情,鼻尖忽然一股酸楚。

    佟宝卿拿帕子掩住口鼻,稳了稳心绪,朝着胤礽笑了笑,道:“你慢慢吃,别噎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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