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的猜测没有错, 佟宝卿确实想明白了。
其实不难想明白, 昨天佟宝卿只是一时情急, 才没绕出来。
且不说容若生性淡薄,不是会跟明珠同流合污的人,若真是同流合污他又为什么要杀了明珠安插进来的太监。
容若这么做, 分明是在跟明珠做对。
试问这后宫之中又有什么人值得容若与亲生父亲做对,不惜动手杀人?
这个念头在佟宝卿脑海中轰然炸开, 接着便是锥心的痛,刺得她喘不过气来。
容若是为了自己啊,他夹在明珠和玄烨之间,又夹在玄烨和佟宝卿之间,最难的人是他,可他却在拼尽全力保护自己。
日日夜夜,他的内心在经受着怎样的折磨。
是怎样的折磨, 才能将生生将他拖垮。
紫苏看着佟宝卿瞬间煞白的脸,慌了神, 连声叫她:“娘娘, 娘娘您怎么了?”
半天, 佟宝卿才低喃出一句,“何德何能啊。”
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照拂。
我何德何能得你一世深情。
那些似乎已经被时光淹没的往事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从小到大,他送的生辰礼物都最合心意,比皇上送的都合心意。
进宫之后, 偶尔见他, 他的眼里似乎都含着水汽, 朦朦胧胧。
康熙十三年,求他安排人假传捷报,纵然是欺君之罪,他也答应得干脆。
又想起他写过的那首诗: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
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佟宝卿摸了摸眼角,为什么没有眼泪。
“紫苏,”佟宝卿的声音空空的,眼神也空空的,“毓庆宫刚建好的时候,容若送来的贺礼,那枚墨烟冻石在哪啊?”
紫苏神情紧张地盯着佟宝卿,愣愣道:“就在库房里。”
“去拿来。”
紫苏点了点头,不放心地握了一下佟宝卿的手,“奴婢这就去。”
原来这礼物从来都不是送给太子的。
从紫苏手里接过那枚墨烟冻石,石头触手温润冰凉。
细看之下,上头似乎有浅浅雕刻的痕迹,是漂亮的蝇头小楷,写着:岁岁有今朝。
这原本就是要送给佟宝卿的生辰贺礼,只是那一年她突然入宫,这块她一直惦念着的墨烟冻石,就被容若封存起来了。
后来借着给太子送礼,容若又把这份迟到了四年的时辰礼物送到了佟宝卿身边。
当时佟宝卿将这块墨烟冻石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了那么久,竟然没能发现。
就算当时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
起码会想方设法跟他道一声谢吧。
现下,佟宝卿满心满腹都是对自己的怨恨,却又不知道能怪自己什么。
她想起玄烨曾经对她说的,“人活一世,总有对不起的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容若,即便是对你说上一万遍对不住,也弥补不了我心中愧疚之万一。
容若,正因为我也是用情至深之人,我才最懂你的艰辛。
佟宝卿哽咽得厉害,胸口上下起伏,却始终没有眼泪,发不出声音。
紫苏吓坏了,重重拍着佟宝卿的背,焦急道:“娘娘,娘娘您想哭,想哭就哭出来吧。”
佟宝卿也想哭出来,可偏偏怎么都哭不出来。
不是因为容若不值得她流眼泪,是她觉得自己不配为容若流泪。
辜负别人一生,最终自己付出的不过是两行清泪。
*****
玄烨再来承乾宫的时候已是深夜,两个人心情都不好,也没多说话,梳洗过后便安置了。
佟宝卿背对着玄烨,手指无意识地轻抠枕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你睡不着?”玄烨从身后拥住她,声音疲惫,“朕也睡不着。”
佟宝卿握住玄烨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的心事不能跟玄烨说,虽然她知道玄烨能体谅,他也一直在体谅,可终究是也会叫他心烦的事。
“楚楚,”玄烨将胸膛贴紧了佟宝卿的后背,低声道:“明日朕带你出宫一趟,你准备一下。”
佟宝卿的身体瞬间僵直,玄烨安抚地亲了亲她的耳垂,“别害怕。”
“皇上,”佟宝卿的声音里透着巨大的恐惧,“容若还好吗?”
玄烨压抑着吐了口气,尽量平淡道:“明日带你去见他,好吗?”
一整天了,佟宝卿一直都哭不出来,无论她多难过,多后悔,多愧疚,始终都没有眼泪。
可就在这一刻,玄烨温热的气息吐露在耳畔,他说“明日带你去见他,好吗”,那道阻碍佟宝卿眼泪洪流的堤坝轰然坍塌。
她背对着玄烨,泣不成声。
玄烨知道佟宝卿的内疚,因为容若的这份深情,她还不起。
甚至不是她不愿意去还,是她没有这个能力。
这一生,除了玄烨,她再也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一个人。
第二天,玄烨带了佟宝卿到了明府,没有通知任何人。
但却有人已经在容若的房门候着了。
“皇上,”那人毕恭毕敬地上前,双手奉上一封书信,“我家少爷说如果皇上今日前来,请皇上将这封书信代为转交,我家少爷还说,多谢皇上成全,但这一面不见了。”
玄烨接过信,传信之人转瞬就消失在游廊拐角处了。
偌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看来是提前肃清了。
玄烨把信递给身后的佟宝卿,“你看吧,是写给你的。”
信封很薄,容若的话一直不多。
佟宝卿双手颤抖着拆开信封,抖出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
容若很好,勿念。
佟宝卿的眼泪落在容若两个字上,慢慢晕开,她把信递给皇上。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这一生连告别都如此云淡风轻。
玄烨低声问佟宝卿,“还见吗?”
“不见了,”佟宝卿快速地抹了脸上的泪水,挤出一丝笑容,她微微提高了声音道,“他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屋里,容若穿戴齐整,在听到佟宝卿强压着哭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蓦然湿了眼眶。
到底是总角之交,还是有默契的。
此时的容若,一身湖色团花织金缎绵常服,上头的织金花纹仿佛置于冰雪之上熠熠生辉,遮掩了些许病态,俨然一位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他手扶椅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目送院中的人离开,这才缓缓坐下。
这是他做过的最艰难的事情,几乎耗尽了他生命当中的最后一丝气力。
他想见她,他太想见她,但他又深知自己不能见她。
玄烨的大度,玄烨的愧疚,那是他的事,容若自己不能太不无顾忌。
思来想去,却慢吞吞地连衣裳都换好了,头发也梳了。
最后还是决定不见了。
想写一封留给她,不能叫她空跑一趟。
可就连这封信,交到佟宝卿手中的已是第二封。
第一封信里,他写:
人生一梦,容若尽兴而归,所有遗憾,便是空余贪念伤人。
今生死性难改,来世愿为薄情郎。
信写完就被容若烧了,他看着信纸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化为灰烬,就好像心中的那点不甘心,那点遗憾也都随之烟消云散。
容若市场问自己,若是再来一次,他还会不会爱上佟宝卿。
他的答案是,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恐怕来生,依旧是死性难改。
出了明府的大门,玄烨伸手去拉佟宝卿,佟宝卿的手冰凉。
上了马车,玄烨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着佟宝卿的双手,替她暖着。
佟宝卿的眼泪在院里被憋了回去,把一双眼睛熬得红彤彤的,但就是再不流一滴眼泪。
玄烨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的姑娘,谁能不动心。
佟宝卿出神地盯着被玄烨攥着的双手,她终于开口,“皇上,王侃是容若杀的?”
玄烨点了头。
“王侃只是个奴才,没有什么分量的,容若杀她,是因为没办法动惠嫔?”
“不是惠嫔,是良答应。”
佟宝卿的呼吸重了一瞬,她低低道:“这就对上了。”
旋即又问:“那明珠要良答应进宫做什么?”
玄烨摇头,“这只有审了良答应才知道。”
不过玄烨大概能猜到,良答应位份低,进宫不过是为惠嫔的爪牙,既然已经有了惠嫔这个大靠山在宫里,明珠还要千方百计寻个体有异香的良答应进来,只能说明惠嫔与他尚且不是一心。
或者说,惠嫔只是利用明珠,还没有同明珠合作。
佟宝卿望着玄烨,小心翼翼道:“那皇上预备什么审问良答应?”
她明白,审问良答应就等同于给明珠发出了信号。
玄烨捏了捏佟宝卿的手心,语调温然:“等年后吧,先过个好年。”
他的话佟宝卿听懂了,他想说,等容若走了吧。
别再叫他为难了。
第二年春,容若去世后一个月,玄烨亲自审了良答应,没有任何人在场。
之后半个月,良答应病逝。
惠嫔虽然没有被牵连,但被玄烨下了密旨,终生不得再见大阿哥。
因三藩之乱未结又逢台湾郑氏叛乱,为先攘外,玄烨暂且未将明珠治罪。
但之后数年明珠仍不知悔改,结党营私,买官卖官,终于康熙二十六年被罢黜。
玄烨遵循对容若的承诺,未治明珠死罪。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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