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 两人都恹恹的, 玄烨一直沉着眼皮也不说话。
进来伺候的宫人也觉出几分不对来, 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外头天气也不好，阴沉沉的, 一场雪要下不雪，就更显得沉闷得很。
宫人们伺候玄烨穿好朝袍, 佟宝卿张开胳膊环住他给他系腰带，却忽然一下被玄烨摁进了怀里。
玄烨也不说话，就这么一只手抱着她。
半晌，松开怀里的人，接过佟宝卿系了一半的腰带，低头自己弄好。
佟宝卿红着眼眶，伸着手在一旁看着, 张了张嘴，也不知能说什么。
玄烨低着头摆弄着腰带, 开口有些沙哑：“今日白天补补觉, 眼下乌青得厉害。”
“是。”佟宝卿抿了抿嘴唇, 眼圈泛红，她伸手拉住了玄烨的衣袖，似是胆怯，只是揪住了一点点。
玄烨叹了口气, 伸手掌住佟宝卿脑后, 往自己身前一带, 贴在她耳边道：“晚上你再好好跟朕赔不是。”
噙在眼角的泪还是没有忍住，佟宝卿吸着鼻子从玄烨怀里挣脱出啦，抹了把眼泪，嗔了他一眼。
不知怎么，见着佟宝卿这眼泪终于流出来了，玄烨的心情倒好了些，终于有了笑模样。
“若是无事，就往毓庆宫去看看胤礽，要不然就去慈宁宫陪陪皇祖母，”玄烨临走时交代，“总之，别一个人闷着乱想。”
佟宝卿点点头，从后头绕住玄烨抱了下，快速撒开了手。
轿撵在乾清宫门前停下，玄烨看了一眼曹寅，问他：“容若呢？”
曹寅满脸愁容，道：“正要跟皇上说呢，容若病了，明珠一早就过来了，只怕是不太好。”
“陈太医呢？”
玄烨捏着朝珠的手不觉用力，骨节发白。
曹寅跟在玄烨身后，回话：“明珠说陈太医在府上守着呢，寸步不离。”
玄烨三步两步进了屋，明珠一脸倦容，行动都有些迟缓。“奴才给皇上请安。”
玄烨抬手示意他起身，道：“容若如何？”
“奴才是来给容若告假的。容若，容若他只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明珠这话说得其实够委婉了，以陈太医今日的说法，容若怕是过不了这个年了。
玄烨扭头问梁九功：“叫今日递了牌子的大臣一并进来，朕见过了，好出宫去看看容若。”
“是。”
玄烨心情不好，话不多，大臣们回禀的事都是三言两语就交代了。
政务处理完，只喝了一碗清粥，就急着换了衣裳，叫梁九功安排出宫。
一路上，玄烨什么都没想，他什么都不敢想。
他没去回忆过去这十几年与容若朝夕相伴的情谊，也没有去猜测容若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到底与他去见王侃是不是有关，他更没有去想如果容若真的无法挣脱父子亲情，与明珠沆瀣一气，他该如何是好。
玄烨只是闭着眼睛，转着手中的念珠，默诵《心经》。
马车在明府门前停下，梁九功撑起帷幔，玄烨一探头才发觉零零落落下了雪。
腊月二十了。
“皇上，您当心。”
地上有消融的雪水，梁九功担心路滑，伸手欲扶玄烨。
可玄烨却突然一个跃身，连脚凳都没踩，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了梁九功身边。
玄烨身手矫捷梁九功是知道的，可方才那一下似乎将时光带回了十几年前，他还是少年顽童之时。
明珠一早就肃清了院子，自己在门口候着，见玄烨下了马车，也不敢声张，快步过来行了礼。
马车里有炭盆，玄烨没穿大氅，梁九功要给他披上，被他给挡了，只是一身棉服，被裹得毛绒绒的明珠衬得身形单薄。
玄烨搓了搓手，“带朕去看容若吧。”
明珠在前头带路，一行人快步往里头去了。
大限将至，人自己是有感觉的。
婢女端了汤药来，轻声唤容若，“少爷，奴婢伺候您喝药。”
容若掀开眼皮，虚弱地摇了摇头，“不费这个劲儿了。”
一句话，屋子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明珠上前推开房门，打发了里头伺候的人出来，这才让了皇上进去。
“在外头守着吧，”玄烨拦住要跟进来的梁九功，又对明珠挥了挥手，“你也出去，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朕同容若说说话。”
容若听见玄烨的声音，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来。他想过皇上回来，但没想过皇上会来的这样快。
玄烨自己拉了一张杌子在容若身边坐下，从大门口一路走进来，他鼻尖微微泛红，带着点点寒气。
“皇上，奴才，奴才没事。”憋了半天，容若说了一句连自己都笑了的话。
可玄烨笑不出来，他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皇上，”容若的唇边一直挂着淡漠的笑意，他道：“奴才原本以为没机会再跟皇上说说话了。”
玄烨抬头，“你说。”
容若叹了口气，犹豫良久，才慢慢道：“皇上，我阿玛，我阿玛不过落到什么境地，都是他咎由自取。但奴才，奴才身为人子，不得不向皇上，求皇上来日能饶我阿玛一条命。”
“说什么呢，”玄烨勾了勾唇角，试图挤出一丝笑来，“三藩之乱，明珠立了大功，等战事彻底结束，朕还要嘉奖他呢。”
容若知道，这是玄烨在安他的心，他点头笑了笑，道：“那奴才，就先谢过皇上了。”
“容若啊，”玄烨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皇上是想问，王侃？”
容若的脸上吃惊一闪而过，接着竟是如释重负的笑容。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本来，他以为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护着佟宝卿，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有不能主动向皇上坦白此事，这就等于把明珠往铡刀下推了。
他左右为难，他甚至希望皇上能早些发现，这样他既不算卖父求荣，也能保了佟宝卿在后宫的安稳。
他深知明珠不会收手，也明白他安插在后宫的人手不只王侃一个。
容若这么坦然地说出王侃两个字，就印证了玄烨心中的猜测，他绝非是与明珠同流合污，他只是在护着佟宝卿。
玄烨可以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容若身边探了探，“王侃是你阿玛的人？”
“是，”容若泄了心劲儿，有些支撑不住了，他喘着粗气道：“奴才擅作主张了解了王侃的性命，没有及时向皇上禀明情由，奴才死罪。”
“他是你阿玛，你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做？”
玄烨看着容若嘴边渗出点点血迹，赶紧拿出帕子递给他。
他无法想象，这个人心里是经过怎样的纠葛，才能把铁打的一副身子作践成这样。
亲生父亲，最爱的女人，还有不能辜负的绾角兄弟，容若怎么做，都是错。
“皇上，”容若捏着玄烨拿给他的帕子，忍着满口的血腥，道：“良答应，王侃是给良答应做事的。”
“良答应？”
玄烨吐了口气，在他身边的奴才身上做手脚这玄烨是能想到的，明着送人进宫，就像索额图那样，一个女儿接着一个女儿往玄烨身边送，这玄烨也都能忍了。
但他没想到，明珠的胆子已经大到了这个地步，竟能暗地里把与后宫妃嫔有纠葛。
“不过，奴才查过，”容若双手撑在床边，气若游丝，“良答应进宫没做什么，不过是往来延禧宫多一些。”
玄烨频频点头，他有些恼了。
“一个小小的答应能做什么，明珠最终的目标还是惠嫔，是大阿哥。”容若看着玄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提醒过明珠不要试图在玄烨身边玩弄这些小心机，小聪明，玄烨虽然年纪小，这帮老人却远不是他的对手。
“除了良答应，还有别人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玄烨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这个皇位他坐了快二十年，还是有不怕死的想要试一试，看看这个年轻君王的能耐。
容若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玄烨轻咳一声，还是问出来了，“他们对贵妃做过什么？”
容若闻言，笑了笑，他知道玄烨知道，他也清楚玄烨问了这么多，并不是顾念他自己的安危。
明珠毕竟一个文臣，再如何也不能翻出天去。
玄烨担心的是佟宝卿。
“想必皇上能猜到，贵妃掉入种种漩涡之中都是因为她抚养太子的缘故。”
容若最后，还是保了明珠一把，“但是我阿玛还没来得及叫王侃做什么对贵妃不利之事，人就被我杀了。一了百了。”
生养之恩，容若做的已经很多了，玄烨明白，也不想再逼迫他。
只是提到了佟宝卿，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异样。
容若索性大大方方地问候，“贵妃好吗？”
“她不好，”玄烨叹了口气，“她太聪明了，若不是她，朕都不知道王侃这件事儿。”
“贵妃知道了？”容若大惊，不由得咳嗽了几声，唇边的血迹更重了。
“她知道了，”玄烨掐着眉心，苦恼不已，“朕估摸着，过了今天，她就能全部想明白了。”
“容若，“玄烨声音很低，“是朕，对不住你啊。”
容若蓦然笑开，“皇上这么说就是瞧不起容若了，容若此生有幸得皇上为知己，已无憾事。”
关于佟宝卿，也从不遗憾，以为容若已经非常纯粹地付出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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