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端详着佟宝卿, 手指轻轻划过她光滑的脸蛋, 笑得讳莫如深,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磨人了?”
佟宝卿眨着水光盈盈的眼睛,还真就歪着脑袋想了想,才笑嘻嘻戳着玄烨的胸口道:“不是臣妾会磨人, 是皇上心里虚。”
“朕可一点儿都不心虚,”玄烨拉过佟宝卿的手环在自己腰间, 笑道,“不过是想着你定是能猜到,朕也就没多嘴罢了。”
“猜到什么?”佟宝卿揣着明白装糊涂。
“没猜到啊?”玄烨嫌弃地摆摆手,逗她:“那楚楚可变笨了,再不许说什么自小跟在朕身边了,朕可不认你这个学生。”
“就说,就说。”佟宝卿吃吃而笑, 勾住玄烨的脖子,将脸埋在玄烨颈窝。
她心上他身上龙涎香的气味。
玄烨温热的手掌顺着她弓起的脊背轻抚, 沉声道:“先不闹了, 你还没跟朕说你查那个叫王侃的小太监做什么?”
佟宝卿没抬头, 声音闷闷的,“说实话,臣妾也不知道查她做什么。”
“跟朕好好说说,”玄烨把人捞正, “虽说后宫的事是交给你管的, 但朕也想从旁协助一二, 你说说看,朕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佟宝卿想了想,不知如何开口,她现在是满手都攥着证据,可这些证据偏都是断了的线头,连不上。
玄烨瞧着她为难样子,道:“还是给乌答应早产的事儿有关?”
佟宝卿点点头。
“鱼儿上钩了?”
佟宝卿眼睛倏然睁大,“皇上都知道了?”
玄烨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佟宝卿的肩膀,淡淡地笑:“朕瞧你没动端嫔,便猜测这其中定然是有隐情。不过朕跟你想的一样,端嫔进宫多年,个性上虽不讨喜,但生性不坏,突然间做出这样的事情,朕也觉得奇怪。”
佟宝卿捧着玄烨的脸,诧异道:“那皇上之前也没来没问过臣妾?”
乌答应生产之后这段日子,玄烨几次来承乾宫,除了给小阿哥起名字,就是说些有的没的的闲话,八个字都没有提到过端嫔蓄意谋害乌答应早产产事。
玄烨显得比佟宝卿还惊讶,“问你什么?”
“问臣怎么处置这些事情的呀。”玄烨伸手刮了刮佟宝卿的鼻尖,“你来处置朕很放心,没什么要过问的。”
“但是——”玄烨拖了长音,“若是你有需要,朕还是很喜欢被贵妃差遣,替贵妃效力的。”
佟宝卿嘟着嘴,闷在玄烨肩头,半晌都没出声。
“怎么了,这是?”
几声浅浅地啜泣传来,玄烨慌了神,“到底怎么了?”
佟宝卿揉着红彤彤的眼睛,一开口就又要流泪,像个被宠坏的孩子,“皇上怎么这么好啊。”
玄烨愣了,轻轻给她拭去眼泪,笑道:“无功不受禄,朕什么都没做,却受你这样的夸赞,朕深觉惭愧啊。”
佟宝卿知道,很多事情她不说,玄烨就不问,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问,是怕佟宝卿有压力,也是怕佟宝卿担心。
执掌后宫,绝非易事。
连太皇太后都曾暗示皇上,贵妃年纪小,进宫时间短,找个年纪大些的帮衬着,一同料理后宫事务。
玄烨原本属意宜嫔,想了想,还是作罢。
一来,他相信佟宝卿,二来,他也不像叫别人无端端生出些能与佟宝卿平起平坐的妄念。
但他又怕佟宝卿偶尔力不从心,出了纰漏,自己难受,所以许多事情,他都在暗中了解着,帮衬着,但如果佟宝卿不跟他提,他绝对闭口不问。
不过这次乌答应早产,他的疑心与佟宝卿是一致的,都以为惠嫔背后操弄的嫌疑更大,苦于没有证据。
但是玄烨比佟宝卿知道的更多,担心得也更多。
后宫前朝休戚相关,后宫里任何的草动,必受前朝的风吹过。
明珠的所为,玄烨知道一些,但眼下是三藩之战的首尾阶段,他必得先保住朝野上下的安稳,等到战事彻底平息,再着手来处理内政。
明珠做事谨慎,对下头的人管得很死。即便是王新,王侃是亲兄弟对对方所作之事也只知道个大概。
王新并不知道良答应是明珠安插进宫里的。
但王新对魏朝恩说,在王侃出事的前一天,他曾对自己说要去见纳兰公子。
之后当天晚上就传出王侃得了肠痨,暴毙身亡的消息。
“容若?”听了魏朝恩的回话,佟宝卿失声而出,旋即又是含糊的笑,像是在安慰自己,“不管王侃是不是见过容若,这事儿都扯不到容若头上。”
进宫之后,特别是做了贵妃以后,佟宝卿从不允许自己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玄烨眉眼淡淡瞧着她脸上故作飞扬的笑容,伸手握住了佟宝卿。
“皇上?”
佟宝卿回头看玄烨,期待他点头认同自己。
但玄烨心里清楚,这件事会将容若牵涉其中,绝非偶然。
他朝着佟宝卿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容若是朕身边的人,这宫里头哪里他去不得,见王侃一面也算不得什么。”
玄烨越是平静,佟宝卿的心里反而就越是发虚。
她虽然不像玄烨,知晓许多明珠在前朝的所作所为,但她心里影影绰绰也能猜到,容若不会无缘无故去见一个做杂役的小太监,这背后必然有更大的牵扯。
佟宝卿冷静下来,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
紫苏、春苓和魏朝恩带着伺候的小宫女们一并退下,走到门口,听见佟宝卿发紧的声音传来,“关门!”
玄烨皱了皱眉头。
屋里安静下来,佟宝卿急促得呼吸声一下下撞击在玄烨的心头。
他故作轻松地推了一把佟宝卿的额头,笑道:“怎么,一提到容若就这么慌啊?”
佟宝卿是真的紧张,她害怕,她真的害怕。
这些年的举案齐眉,这些年的相濡以沫,可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怕玄烨。
“皇上,”佟宝卿刚开口,玄烨就“嘶”了一声,生生把佟宝卿后头的话吓了回去。
她怔怔地望着玄烨,茫然无措。
玄烨无奈叹息,“这么多年了,方才这一声皇上听着,”玄烨顿了一下,把心中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一句无关痛痒的,“不大一样啊。”
他原本想说这一声皇上听着,是真的在叫皇上。
佟宝卿咬住嘴唇,眉毛拧子啊一起,投向玄烨的眸中是深深的畏惧。
“你在怕什么?”
玄烨微怒,又觉得好笑,“怕朕杀了容若?”
佟宝卿墨色的眼眸如深潭一样,闪着灵动的光,“皇上,容若不会对您有半分不臣之心。”
“你凭什么替他打这个包票?”玄烨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的不悦,他解释,“朕不是生气,也不是说当下就认定容若要对朕做什么,只是单纯问你一句,凭什么替他打包票?”
佟宝卿一愣,是啊,凭什么呢?
玄烨轻笑,“皇阿玛替鳌拜打了包票又如何,他不照样变了。楚楚啊,”玄烨捏了捏她的手,“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管了。”
“皇上……”
玄烨看着佟宝卿欲言又止的模样,舔了舔嘴角,无奈道:“朕在你心中,就那么没有气量,那么恶毒?”
“不是,”佟宝卿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如果容若真的做了什么……皇上会如何?”
玄烨深深吐了口气,“该如何就如何。”
他虽信任容若的为人,但这一生至今所经历的背叛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了,不管发生什么,玄烨都能承受。
他对容若是有感情,但他对鳌拜也有感情啊。
鳌拜是大清第一巴图鲁,玄烨的骑射是他手把手教的,玄烨甚至常常骑在他的肩头。
鳌拜于他,是臣子亦如父兄。
但玄烨此刻担心的并不是容若是否会有不臣之心,而是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容若亲自在大内动手杀人。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让容若奋不顾身至此。
佟宝卿。
当晚,玄烨和佟宝卿同榻而眠,第一次,两人相顾无语。
玄烨把人搂进怀里,从寝衣的袖口里探入,他甚至能感受到佟宝卿肌理紧绷。
有些恐惧是深深植入血脉之中的。
相安无事之时,觉察不到,可一旦发生什么,它们就会渗入肌理,发于皮表。
而在佟宝卿心底深处的恐惧,不是对于玄烨的,而是对于皇权的。
她深知,他在那个位置,许多事上他没得选。
就像这些年,佟宝卿偶尔会庆幸自己没有生养阿哥,或许这样正好能保全佟家上下。
她是亲眼看到了遏必隆,看到了索额图,高楼起,高楼塌啊。
佟宝卿躺在玄烨的胸口,她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去亲他,去拥抱他,去抚摸他,但她的嘴唇是冰冷的,她的拥抱是胆怯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怕他。
若真是容若图谋不轨,那个心术不正该被唾弃痛恨的人不应该是容若吗?
为什么还是怕皇上?
这一刻,直到这一刻,佟宝卿才意识到,在她心里,玄烨是不会被伤害的,他太过强大,叫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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