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你阿玛”这三个字, 容若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叹了口气, 默不作声。
玄烨的目光冷了冷, 抬手拍拍容若的肩膀, 低声道：“你若不肯去，朕也就不勉强了。不过朕下旨叫太医往你府上照料你的身体，这个便不要再推脱了。”
容若点了点头，他身材高大, 如今消瘦得厉害，整个人都佝偻着，没有一点精气神。
“回去吧, 身子好了再来当值。”容若拖着步子离开, 玄烨的盯着他的背影, 皱起了眉头。
方才他提到明珠的时候, 容若的反应虽然细微，仍是被玄烨捕捉到了, 他直觉地感受到, 这一次容若同明珠之间争执，绝非小事。
玄烨叫了梁九功进来。
梁九功见容若出门的时候面色凝重, 心里吃紧，他大概能猜到玄烨叫自己进来是想问什么。
“皇上，您叫奴才？”
玄烨背对着梁九功, 临窗而立, 目光悠远实则是漫无目的。
顿了顿, 玄烨沉声开口：“明珠近来在忙什么？”
梁九功抿了抿唇角，小声道：“除了先前密探所言，也无其他了。”
“惠嫔呢？”
“惠嫔娘娘，一切如常。”
玄烨抬手按了按眼窝，心里烦恼。
“皇上，”梁九功似有难言之隐，“那二阿哥还是如期搬离承乾宫吗？”
“搬。”
静默片刻，玄烨只说了一个字。
微沉的暮色之中，他表情阴郁，侧脸紧绷，似是咬着牙。
惠嫔得了旨意要随皇上往瀛台避暑，心里欢喜得紧，一则是瀛台那地方不像宫里，拢共就那么几处宫殿，她想见见儿子自然是更方面，但她心里更在意的是，她终于能避开良答应了。
就在皇上要封贵妃为后的说法甚嚣尘上之后，惠嫔就一直忐忑，她生怕良答应再跑来延禧宫不黑不白地说上几句。
虽说惠嫔也懂子凭母贵的道理，她也想为她儿子觅得个好前程，但坤宁宫那地界，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更何况，继后的人选除了佟宝卿还能有谁呢。
谁不知道，她凤位之后必得有皇上在后头坐阵才坐得安稳，否则就是坐得上去，也压不住啊。
譬如，玉莹。
但惠嫔奇怪的是，良答应这一次却是稳如泰山，迟迟没有动作。
而惠嫔不知道的是，良答应自己也很奇怪。
以往，她都是得了明珠的指令才去找惠嫔的，但这一次，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找她了。
进宫之前，明珠就给了死命令，若无指令，她不得轻举妄动。
她一家老小在明珠手上，良答应自然听话。
从前来找自己传话的，是明珠安排在宫里的一个叫王侃的小太监，良答应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当值，即便是她有心想找，也不知该往哪里去找。
转念又一想，自己刚好也落得清静。
她自生下，就带着这一身的异香，左邻右舍都说她沾了妖气，说应当将她溺死，却碰上个来化缘的跛脚和尚，吃了她们家一碗稀粥，却救了她一条性命。
那和尚反复念叨一句：大富大贵却终是命比纸薄。
后来明珠寻到她，给她了新身份，送她进宫。
她慢慢开始体会到所谓的大富大贵。
命比纸薄？
良答应不禁冷笑，再薄也总比没命强。
她从娘胎里带来的这一身异香，也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
*******
宫外，明珠府上。
天色昏暗，明珠独自坐在书房之中，回想着他的贴身随从方才的回话。
“老爷，咱们安排在良答应身边的人，忽然断了音信。奴才怀疑是良答应反水，把人给灭了。”
明珠面色平静，脸上是若有似无的冷笑。
他摆了摆手，叫人下去了。
良答应出身低微，又不得皇上宠爱，这个时候虽说是受制于明珠，但明珠也是她的靠山，她不会自绝出路。
这人，不是她灭了。
明珠勾了勾唇角，无奈地摇头，他的这个儿子的确比看起来更要心狠手辣。
跟良答应的联络断了倒也不是了不得的事，他大可以再花功夫，再找人手，无非是耽误些时间。
让明珠痛苦的是，他的身边，他的至亲，变成了他的敌人。
这是比索额图，比佟国维，更棘手的敌人。
他的亲儿子。
明珠掐着眉心，一筹莫展。
屋外有人轻叩房门，紧接着是焦灼但又分寸的声音：“老爷，大公子晕倒了。”
容若的身体底子薄，每每时节交替，发陈病也是有的，可也不至于如此弱不禁风。
定是有别的古怪。
明珠打开房门，快步往容若的院子去，边走边问：“怎么搞的，不是有陈太医照料着？”
“奴，奴才也不清楚，“跟着的人战战兢兢，“近日公子不是去宫里，就是将自己锁在书房，怕是，怕是闷着了。”
明珠呼吸急促，脚步混乱，虽说容若不理解他，甚至瞧不起他，但终究是亲生骨肉，没什么比他儿子的命更重要。
陈太医才从容若的卧房出来，与明珠撞了个满怀，抬头看清来人，急忙拱手行礼：“明相。”“陈太医不必多礼。”
明珠双手扶起陈太医，神色焦灼：“容若如何？”
“大公子前两日开始咳黄痰，”陈太医手指刮着腮边的汗珠，面露难色，“中带有血丝，是急火攻心的症状，又因公务繁忙，前些日子开的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喝着，效果甚微。今日天热，公子又中了暑气，这才不支晕倒。是微臣的过失。”
明珠看了容若一眼，转身对陈太医道：“您言重了，您的医术我明珠一百个放心，小儿的身体就托付给陈太医了。”
陈太医诺诺点头，且不停明珠在朝中的权势，他可是皇上亲自派来照看容若的身子的，如今这样，他是没办交代。
“明相，”陈太医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公子的病是从心起的，微臣医得好病，医不好心呀。”明珠目光一凛，沉声道，“我知道了。”
可容若的心病，又有谁能医得好呢。
容若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午夜，房中亮着一盏微弱的烛光，晦暗的光影旁是明珠疲倦的身影。
听到这边的动静，明珠缓缓别过脸来，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的目光里都写满了不解。
“手上第一次沾血，不习惯吧。”
明珠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透着诡异的森冷。
容若支起身子，气息不稳：“你竟敢在皇上什么安插人手，明相，你活腻了吗？”
连阿玛都不叫了？
明珠冷笑两声，“是，良答应是我的人，你大意明天就去告诉皇上，大义灭亲，也好替贵妃娘娘免去些烦恼。”
“从前我以为，你处心积虑只是怕佟国维的风头盛过你，如今我才知道，你竟然想谋图太子之位，你想扶持大阿哥，你胆子太大。”
容若虽是气力不足，说得有气无力，但语气笃定，不是询问。
“彼此彼此，”明珠嗤笑出声，“比起你想跟皇上抢女人，为父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容若颓丧摇头，满脸都是不足与谋的失望。
片刻的静默与对峙之后，明珠先移开目光。
“容若，你这是何苦？”明珠的叹息倒不像是装的，“你这样苦着自己，贵妃娘娘也无从知晓啊。”
“阿玛，”容若苦笑，“我做这些不光是为了贵妃，更是为了阿玛你，为了我们家。”
“你杀一个王侃，就能保住纳兰家了？”明珠笑得无奈，“你可知道明里暗里有多少人想把我拉下水，我若什么都不做，那不叫正直，叫坐以待毙。”
“官场险恶，不是你吟诵两句无关痛痒的诗词就能应对的！”“阿玛已为人臣之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明珠苦笑，“风水轮流转，你以为阿玛现在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吗？登高跌重的道理，还需要我讲给你听吗？”
“阿玛！”容若含了一声，带出几声咳嗽，他匀了呼吸，一字一句道：“若是不想登高跌重，阿玛至少不该与皇上为敌。”
“我从未与皇上为敌。”
“贵妃。”
明珠的目光落在容若脸上，竟然带了几分怜悯，“不是谁都同你一样。”
“皇上虽珍视贵妃，但贵妃于皇上而言，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更何况，君恩如流水，说不定哪日就流到别人家门前了，花无百日红嘛。”
“更何况，我并非要对贵妃如何，只是贵妃与太子牵扯太深，才不得不波及到她。”
容若听着明珠平静舒缓的语气，他真的觉得明珠疯了。
“那是太子！”
容若压着嗓音吼出来，“仁孝皇后和太子对于皇上来说意味着什么，阿玛真的不明白吗？”
“难道惠嫔和大阿哥就不是皇上的妃子和儿子吗？”
明珠淡淡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不信太子就能一直合了皇上的心意，劝你也别信。”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如何呢。
容若放弃了，玄烨说得对，在明珠面前他还是道行太浅。
明珠心思缜密，若不是自己是他的儿子，也根本不能洞察他的心意半分。
他能顺利除了王侃，是因为明珠于他从未设防。
容若有些后悔，他不该早早与明珠挑明，他知道，自这一晚之后，若在想探出明珠的消息，难于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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