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没想到容若会直接来找自己。
他端起茶盏, 徐徐拨弄着盖子，思忖着如何回应亲生儿子出离的愤怒。
“阿玛这么恨贵妃是因为佟国维吗？”
明珠轻笑, 似乎容若的问题不可理喻。
容若眉头紧蹙：“你不会真以为搞垮佟国维跟搞垮索额图一样简单吧？”
“此言差矣, ”明珠挑起眼皮看过来, “谁说索额图垮了，我看他还好得很。”
“阿玛！”容若怒然，“有鳌拜、遏必隆在前还不能警醒你吗，权臣的下场只有一个, 唯一一个。”
“放肆。”明珠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下，茶水漾出。
明珠甩一甩手背上的水渍，轻嗤：“这些就劳烦你来教导为父了。”
“阿玛, ”容若痛心疾首, “和贵人被打入冷宫, 索额图遭冷遇, 他家老六被皇上痛斥，若不是为了给太子留几分掩面, 只怕下场更为凄凉。仁孝皇后的家人在贵妃面前尚且无足轻重, 阿玛就非要不自量力？”
“你吓唬我？”明珠摇了摇头，语气悠然：“我怎么从前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等胆量, 觊觎皇上的女人，容若啊，你比我胆子大。”
这话一剑封喉, 刺得容若心疼, 他闭了闭眼睛, 低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珍重。”
说罢，拂袖而去。
明珠看着容若的背影，深觉难以置信，这就是他纳兰明珠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跑来质问他，恐吓他，诅咒他。
是他太小瞧自己，还是他真的太着急。
咣当一声，明珠抬手掀翻了身旁的茶盏，低声怒吼：“竖子。”
*******
承乾宫里。
“嘶—”
佟宝卿正凑在灯下读书，右眼皮忽然急跳几下，她不由心慌。
春苓听见声音，急忙过来照看：“娘娘怎么了？”
佟宝卿摁着右眼，心烦：“眼皮忽然在跳，你再用你的法子帮着本宫压一压。”
“灯下看书伤眼睛，娘娘先歇歇吧。”
春苓转身去盆景上摘下一片叶子，撕成细条粘在佟宝卿的眼皮上。
“对了，上次叫你留意端嫔，她进来都跟什么人来往？”
春苓仔细想了想，“端嫔娘娘近日往咸福宫见过布答应，也往钟粹宫见过荣嫔娘娘，似乎都是为着小公主们去的。端嫔娘娘喜爱孩子，她的小公主没了之后，就总是爱往荣嫔娘娘身边凑。”
“没了？”佟宝卿支着额头，似是有些乏了。
春苓又想了想，笃定点头，“没了。”
“那惠嫔呢？”
“惠嫔娘娘无外乎是去偷偷去阿哥所见大阿哥，”春苓道，“不过有一事，奴婢本想再多探听探听再跟娘娘回禀，今日奴婢碰巧听到延禧宫的宫女提了一句，说她家小主十分厌恶良答应，可奴婢似乎从未见过良答应同惠嫔有什么往来，猜不透这其中的原委。”
“良答应？”佟宝卿琢磨着，“她那样战战兢兢，竟能招惹了惠嫔不高兴？”
“奴婢也没想到，良答应整日里总是小心胆怯，说话声音大些都能吓着她似的，不知怎么就招了惠嫔娘娘的厌烦，听那宫女的口气，惠嫔娘娘厌恶她至极，还不是一星半点。可她到底不是惠嫔娘娘身边伺候的，奴婢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良答应……”佟宝卿小声重复着，目光悠然，“身有异香……”
忽然间，她看向春苓，“良答应似乎是觉禅氏出身？”
“是，上三旗辛者库出身，她阿玛是内管领阿布鼐。”因着今日要给佟宝卿回话，春苓特意去翻了良答应的记档。
觉禅氏原为降族，佟宝卿努力回忆着她从前看到过的有关觉禅氏的记载，“觉禅氏，天聪来归……”
惠嫔为纳喇氏出身，与明珠同族，皆为叶赫那拉·金台吉的后人，而叶赫那拉一族亦为降族。
可当日后金铁骑自关外呼啸而来，满人马背上夺天下，降族众多，这又算得了什么巧合。
春苓见佟宝卿沉思不语，便道：“娘娘，奴婢先伺候您安置，这两日奴婢多留意着良答应。”
“嗯。”佟宝卿微微颔首，“我也乏了。”
第二日，乾清宫内。
容若自早上进宫，就一直脸色不好，这会儿更是频频咳嗽。
玄烨叫他进来，颇为忧心：“病了？”
“无碍。”
才说无碍，又偏过头去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梁九功，叫太医来。”玄烨招呼容若坐下，“朕就不信了，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什么病这么缠绵。”
“皇上不必劳烦太医，许是昨日着凉了。”容若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玄烨哼一声，“六月，你着凉？”容若语塞，不好意思地笑了。
“忧思烦闷，病结于心，”玄烨叹口气，“容若，你就是心里装的事儿太多。”
容若笑，“奴才能有皇上心里的事儿多？”
玄烨双手撑在案头，神色认真，“朕心里头还真没什么事儿。”
容若头脑一片懵怔，他敲敲额头，低声道：“昨日跟我阿玛拌了几句嘴，想来是没睡好。”
玄烨乐了，“原来是被你阿玛气的？那你道行太浅，朕瞧着明珠今日毫无异样啊，南书房里照样谈笑风生。”
说着，玄烨一时又起了玩闹之心，打探着：“可是为了给你续弦之事？”
“不是不是，”容若忙不迭摇头，“奴才跟阿玛在许多事上见解不同，难免争执。”
“嗯，”玄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点点头，“比起你阿玛朕更看重你，所以容若，你得好好的。”
两人相识十数年，玄烨很少说这样的话，容若心头一跳，缓缓点了点头。
不知一次，容若都觉得玄烨知道他的心思，可他似乎也没办法瞒着玄烨。
深情付诸同一个人，他们俩应当别人多些默契。
明珠当着容若的面说出“觊觎皇上的女人”几个字的时候，容若下意识的反应竟然觉得这是对皇上的亵渎。
明珠虽官至中堂，却不及容若陪伴在玄烨身边的时间长，自然是容若更了解玄烨。
以玄烨的个性，他不会因此怪罪容若，反而会觉得愧对于他。
可容若输得心服口服，因为从始至终佟宝卿的心里都只有她三哥哥一个人。
玄烨方才的那一句，就是他的愧疚。
他是人君，是天子，但他更是君子。
********
当晚，佟宝卿一进乾清宫就发觉玄烨的脸色不大好。
“皇上是累了吗？”
佟宝卿伸手去抚玄烨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拉在腿上坐下。
“楚楚，”玄烨声音低哑，听得出的疲惫。
“嗯？”佟宝卿勾住玄烨的脖子，有些担心，“是前朝的战事吃紧吗？”
一着急也顾不上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了。
“不是，”玄烨一手揽着佟宝卿的腰，一手掐着眉心，“陈年旧事。”
佟宝卿睁大眼睛，“皇上因为陈年旧事难受？”
“嗯。”
“那是跟臣妾有关吗？”
不知怎么的，一听陈年旧事这四个字，佟宝卿就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脱不了干系。
玄烨抬头，见她眸色惶恐不安，终于挤出一丝笑来，不想她难受，便撒了谎，“跟你没关系。”
佟宝卿搂住玄烨，手指插\\\\进玄烨的发丝，一下下替他轻揉着头皮，乖巧道：“皇上若是不想说，臣妾就不问了，安慰的话说出来也总是隔岸观火，臣妾就陪陪皇上。”
即便是再亲密的两个人，在这种时候能为对方做的事也是少之又少。
这种无力感，佟宝卿明白，玄烨也明白。
“不说这个了，”玄烨摇摇头，捏起佟宝卿的下巴，指腹在她的唇角反复摩挲，目光深深，“快到你生辰了，朕陪你去瀛台住一阵子可好？”
去岁为了恭贺佟宝卿册封贵妃，玄烨特意命人翻修了瀛台，无奈暑天多雨工期比预想的要长，修好了，天也冷了下来，他只带着佟宝卿过去瞧了瞧，没住，好容易盼到了夏天，玄烨赶紧想带着佟宝卿过去。
这念头起了一阵子了，因着事忙给耽误了，但今儿忽然下了决心其实是为了纳兰容若。
玄烨想让容若一起跟着去养养身子。
容若才二十五，从前也是铁打一样的人，骑马射猎样样精通，怎么就成了个病秧子了。
一想到这个，玄烨就难受。
佟宝卿手指轻抚玄烨无意识间又蹙成一团的眉头，小声问：“那皇上还要带别人吗？”
重修瀛台一事，已经被人揪住做了文章，若是皇上再只带着她一人去避暑，前朝还不知道要吵成什么样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玄烨明白佟宝卿的顾虑，点了点她的鼻尖，道：“瀛台不比宫里，地方小，能去的人也不多，就带着几位阿哥公主和他们的额娘前去即可。”
这一招掩人耳目合情合理，看来玄烨是老早就想好的。
佟宝卿弯起嘴角，小脸窝在玄烨的肩膀，盈盈道：“皇上都替臣妾打算好了。”
玄烨的手在佟宝卿的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慢慢道：“朕还想带着容若去。”
这些年纳兰容若时常贴身跟着玄烨，倒也不足不为。
佟宝卿没在意玄烨的这句话。
可等到第二天，玄烨跟容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却被容若一口拒绝。
他不想去瀛台避暑只有一个原因。
他得待在府里，看着明珠。
虽然明珠一向谨慎，真正要紧的事儿反而不会大张旗鼓在书房谈，但容若总觉得他留在明珠身边心里踏实。
玄烨见容若态度强硬，也着了急：“你这身子再不仔细养着，是真的打算叫你阿玛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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