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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草草年光负酒杯

    “皇上一个人站在这里会想什么?”

    佟宝卿闭上眼睛, 闻着风中淡淡的花香,感受着玄烨当时可能的心情。

    身后的人轻轻一笑, 鼻尖磨了磨她的鬓发, 带了几分无奈道:“通常是什么都不想的, 就来发发呆,吹吹风,然后啊,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好像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佟宝卿起了捉弄人的心思, 故意问他:“那皇上在这里想过臣妾吗?”

    玄烨低头拿鼻尖蹭了蹭姑娘柔软的耳朵,声音低下来几分,实话实说:“想过。”

    曾经一度, 她是他最大的难题。

    佟宝卿笑, “如此看来, 皇上也曾因了臣妾发愁?”

    “是啊, ”玄烨跟着笑,“前朝事务再繁琐, 朕总能快刀斩乱麻, 可独独对你,是拿不起又放不下, 不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真真儿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玄烨的目光悠悠看向远方,叹息道:“连皇祖母都笑话朕呢。”

    “皇上, ”佟宝卿转过身来, 抱住玄烨, “只要臣妾能跟在皇上身边,能将皇上喜乐分享一二,对于臣妾来讲就是最好。”

    “皇上给臣妾的已经太多了,无须再对臣妾费什么心思了。”

    她怎么能感受不到玄烨的迫切,和他的无措。

    君临天下,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偏偏在面对她的时候,茫然得像个孩子。

    掏心掏肺,不留退路。

    玄烨低头看着怀中的人,那澄亮清澈的眼神出露出心疼和不安,看得玄烨心间微颤。

    他把佟宝奇卿的头按向自己的胸口,下巴抵在她的额头,蹭了蹭,目光悠悠往景山上落,淡淡道:“还不够。”

    只知道不够,却不知怎样才算够。

    佟宝卿埋首玄烨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没有办法让玄烨明白,初入宫时她只想要一片绿叶,一小片就好,但这个男人给了他一整片的森林,仍觉不足。

    已经太多。

    “楚楚?”玄烨叫她。

    “嗯?”

    “出来久了,累了吧?”

    佟宝卿闭着眼睛,贪婪地窝在玄烨的怀中,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懒懒道:“还好。”

    “你累了,朕背你回去。”

    说着话,玄烨将怀里的人扶正,转身蹲下,声音雀跃:“上来。”

    “别闹了,”佟宝卿急着拉玄烨起来,“臣妾上了端门还不够,还要叫皇上背回去,不成体统,臣妾自己都觉得过分。”

    “那这样,朕就背你下城楼,如何?”

    玄烨还是蹲着,纹丝未动,催促:“快上来。”

    佟宝卿犹犹豫豫地看一眼周围,随行的宫人都知趣地远远避开,还一个个低着头。

    “快上来。”玄烨勾手。

    佟宝卿犹犹豫豫爬上玄烨的背,小声道:“那就背下城楼?”

    玄烨起身,心里有些憋闷,“身量轻轻,朕被把你养好啊。”

    佟宝卿勾住玄烨的脖子,俯身在他耳边咬:“一点都不轻,是三爷的力气大。”

    玄烨平日走路极快,步子又大,这会儿缓缓迈着步子,一点也不着急,很是享受。

    佟宝卿盯着玄烨的侧脸,手指轻轻磨过他的耳廓,玄烨轻声笑了笑,侧首望她:

    “给朕背一遍《师说》。”

    就像佟宝卿小时候那般,玄烨背着她,还得考考她。

    佟宝卿咯咯直笑,竟然就一本正经地背了起来。

    结果,下了城楼,佟宝卿要下来,被玄烨箍住,“还没背完,接着背。”

    “皇上说话不算话。”

    佟宝卿不好意思了,身后还有随行的宫人呢。

    “别磨蹭,赶紧背。”

    玄烨的语气也同那时候一样,看似严厉实则全是宠溺。

    接过这一路,背完了《师说》又背《进学解》《朋党论》,一路就到了承乾宫。

    玄烨终于把背上的人放了下来,伸手拍拍她的脑袋:“背得不错,朕有赏。”

    佟宝卿笑得眉眼弯弯,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行了,进去吧,朕得回乾清宫了。”

    玄烨勾了勾嘴角,“吴三桂称帝虽是苟延残喘,但的确给朕添了些麻烦,朕得快点把这场仗打完了。”

    佟宝卿捏着玄烨垂在身侧的手,轻声叮嘱:“皇上照顾好自己。”

    “嗯。”玄烨点点下巴,“进去吧,朕看着你去。”

    走了两步,佟宝卿回头,薄薄的暮色之中,玄烨的身形修长伟岸,淡然地朝她挥了挥手。

    正如她刚刚册封贵妃之时,他的许诺:贵妃娘娘,回宫后自有玄烨为你保驾护航。

    他一直都在。

    *******

    阿兰遇喜的消息传出,第二日承乾宫请安,众人又不免嚼弄几句。

    蹦得最欢的当属郭常在。

    她一向是心眼小又势力的,阿兰宫女出身,平日也不见多承雨露,却一朝有孕,一辈子都有了指望,郭常在是嫉妒的牙根都痒痒。

    又加之太皇太后特赦阿兰免了晨昏定省,人不在跟前,这帮人编排得就更口无遮拦了。

    宜嫔听着郭常在满嘴的酸话,不觉掩面,她心中的芥蒂不便与外人道,旁人尚还以为她们姐妹情深,郭常在无论做些什么都少不得扯到宜嫔头上。

    其他人对于阿兰也满心的不忿,这个时候自然也不会帮衬着她说话,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端嫔虽也眼热,可还因为先前的事厌恶着郭常在呢,瞧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就来气,飞了个白眼,不予理睬。

    佟宝卿何尝想不到这场景,她故意在后殿等了等。

    自玉莹去后,她又歇了两个月调理身子,后宫的琐事一并都交给惠嫔料理,现如今她重新执掌六宫,若是郭常在不识趣非得再她面前唠叨两句,她这威是立还是不立。

    若是置若罔闻,任凭郭常在这么乱嚼舌根,不分场合,那往后其他人一一效仿,后宫岂不是乌烟瘴气,可若是因着这绕几句舌头,就下手约束,又难免叫人说自己作威作福。

    索性叫她们说敞亮了,自己再去也不迟。

    紫苏看着佟宝卿稳稳喝茶的样子,心下着急,取着胳膊肘捅了捅一旁的春苓,小声问:“今儿合宫请安,娘娘是不是忘了?”

    “怎么会,”春苓笑望着佟宝卿,低声道:“娘娘心里有数呢。”

    紫苏“哦”了一声,忽然低头笑了。

    “你笑什么?”春苓偏过来问她。

    紫苏掩嘴,声音极小,“我瞧着娘娘现在这般仪态端庄,再想昨儿皇上背着娘娘的样子,总觉得不是一个人呢。”

    春苓朝着紫苏挤了挤眼,“娘娘在皇上面前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实际上咱们娘娘厉害着呢。”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前几日娘娘才教我的。”紫苏歪着脑袋,叩着自己的前额,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一旁的佟宝卿放下茶盏,慢悠悠看紫苏一眼,沉声问:“你想说不怒自威?”

    “欸,对对,就是不怒自威,”紫苏下意识应了才觉出不对,赶忙吐了吐舌头,挠头看着佟宝卿,“娘娘您都听到了?”

    佟宝卿睨一眼紫苏,轻轻一笑,叮嘱道:“昨日的事不许再提了,叫有心人听去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端来。”

    如今整个后宫里就属佟宝卿位份最高,下头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一言一行都格外要紧,行差踏错一步,就可能被人揪住,继而小题大做成泼天的事端。

    从前的赫舍里氏,后来的钮祜禄氏,都是前车之鉴。

    光是想想前朝有多少人等着拉佟家下马,佟宝卿夜里都睡不着觉。

    “狼一窝,佟半朝”这六个字像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时不时地让她疼一下。

    玄烨待她之心,她是懂的,她不会以恶意去揣度玄烨,可偶尔之时,虽是极少但的的确确是有,她会想或许没有孩子对于她来说,对于佟家来说都是好事,至少明处暗处的那些虎视眈眈之人少了挑弄事端的奇迹。

    这一生,有得有失,佟宝卿算是想明白了。

    紫苏伸手来扶佟宝卿,佟宝卿扫了一眼搭在紫苏小臂上自己的手,手指上的金镶石珠指甲又细又长,镶嵌的宝石在晨光之下熠熠生辉,折出让人目眩的光。

    佟宝卿有一瞬的恍惚,若不是手上的那枚白玉戒指,她甚至不觉得那是自己的手。

    ********

    五月观禾,玄烨带了佟宝卿一同前往,这样场合两人一起出现,自然就有了皇上要立贵妃为后的传言。

    风言风语之中,又难免牵扯出,大行皇后当日暴毙与贵妃的千丝万缕的关系,口口相传之中,贵妃娘娘嫣然成了一个狐媚货主,为了后位害死大行皇后的恶毒妇人。

    宫里头的人忌讳着,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宫外的局面可就难堪极了。

    纳兰容若自然也听到了,还是路过明珠的书房之时无意间听到的。

    里头烛火晃动,人头攒动,纳兰容若仔细分辩着里头传出来的声音,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跟明珠说这些话。

    说话的人声音不小,似乎也没想避讳着,不仅提到佟宝卿,还口口声声说到佟国维,佟国纲,语气里满是不屑。

    明珠倒是没说话,但这些熟识的门客定是投其所好才会跟明珠说这些,他脱不了干系。

    容若攥起来的手微微颤抖,是震惊是气愤,更有深深的无奈。

    他疼爱的姑娘,在别人的口中被污化成如此不堪之人,可她又何曾有过一星半点的错儿。

    卢氏过世之时,她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容若,信中她说:

    容若,愔愔芳径无行迹,草草年光负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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