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正歪在罗汉床上小憩, 毓秀从外头跑进来,撞得门扇咣当响了一声。
“慌里慌张, 这是怎么了?”阿兰被吓了一跳, 语气有些不好。
“小主, 皇上来了!皇上来了!”毓秀的声音都发了颤,不时往门外张望,“您快接驾吧。”
“啊?”阿兰急忙坐起身来,起得急了, 又是一阵眩晕。
“小主,您怎么了?”
阿兰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浅笑道:“不要紧, 就是有些头晕。”
毓秀扶着阿兰, 满脸的心疼, “小主前些日子亏着身子了, 得好好补补。”阿兰满心却不在这上头,推着毓秀去拿胭脂, “快, 我气色不好,得扑一些。”
毓秀往妆台去, 一面笑,“要奴婢说,小主这样才惹人怜爱呢。”
“这都多久没见皇上了, ”阿兰低声道:“总不能太不像样子。”
稍稍用胭脂修饰了面色, 玄烨便拉着佟宝卿进来了。
其实进门的时候, 佟宝卿本想把手撤出来的,当着下头人的面,不想做得太过火。
可玄烨回头狐疑地瞪她一眼,那表情像是自己被嫌弃了一般,佟宝卿就被他扯了进来。
阿兰看到玄烨身后的佟宝卿,满脸的笑意有一瞬的凝滞,旋即又是喜笑颜开。
“给皇上和贵妃娘娘请安。”
玄烨抬抬手,也没多话,他许久没来过储秀宫了,从前玉莹住在这里,每每前来,总是不欢而散,他对储秀宫这地界心里膈应。
皇上跟贵妃自然要上座,阿兰自己坐在炕下的紫檀木小杌上。
佟宝卿也是头一回来阿兰的寝殿,四下里看看,也明白她平日里的日子不好过,这屋子简朴至极。
毓秀奉了茶来,阿兰带着几分窘迫道:“嫔妾素日里不饮茶,只存了些许的花茶,还望皇上和贵妃不嫌弃。”
“倒也无妨。”玄烨随手端起茶盏,揭开盖子闻了闻,又放下。
“朕才在承乾宫吃过茶。”
佟宝卿则关切地望着阿兰,道:“本宫听太医说,你胎像不稳,须得卧床静养些日子,你若缺什么,想吃什么的,就尽管叫人向内务府讨去。”
阿兰笑得谦和,“都怪嫔妾自己身子弱,总是吃不下,这才连累了腹中的孩子。”
“本宫安排了吴太医来为你诊治,”佟宝卿目光温然,“头两个月,本宫害喜难受,吃了吴太医的药,缓解不少。”
玄烨心里咯噔一下,侧首看向佟宝卿,偏偏身旁的人说得云淡风轻。
佟宝卿就是想试试,这话说出来到底能有多疼。
其实倒也还好,没有预想中难受。
阿兰听了这句,也不由得倒吸气,支吾着不知如何接话。
佟宝卿笑着朝紫苏招了招手,“把本宫的贺礼给乌答应。”
阿兰忙起身接过紫苏递过来的红木首饰盒,诚惶诚恐道:“娘娘已经差人送了不少东西来,还赏赐一只上好的白玉如意给臣妾安枕,嫔妾怎么好再收娘娘的贺礼。”
佟宝卿无意转着手上的白玉的戒指,轻声道:“翡翠养人,这对翡翠镂空蝙蝠佛手石榴纹簪,图个多子,多福,多寿的好意头,只当是为你腹中的孩子积福了。”
玄烨的目光落在佟宝卿手上的白玉戒指上,这些年,除了这枚戒指,她的手指上似乎从来没戴过别的东西。
阿兰心思细腻,目光追着玄烨,见他看着那枚戒指出神,那戒指圆润柔亮,一看就是佩戴了多年。
阿兰赶忙推辞道:“娘娘简朴,手上的戒指佩戴多年尚未曾换新,嫔妾卑微,又如何能用这样的好东西。”
佟宝卿目光淡淡,勾唇笑了笑,“这枚戒指是我多年心爱之物,没得换。”
玄烨跟着笑,目光缠在佟宝卿身上挪不开,期盼着能跟人家相视一笑,可佟宝卿像是故意晾着他一样,就是不抬头。
可就连身旁的人也感受到了暗涌的情动。
“朕再送你一个就是。”
玄烨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飘过来。
阿兰恍然,又羞又愧:“原来这戒指是皇上送给娘娘,怪不得娘娘一直戴着舍不得摘下。”
其实进宫之后,玄烨赏她的东西多之又多,连前明那颗最值钱的夜明珠都放进承乾宫了,但佟宝奇怪独独钟情这么戒指。
再想,或许是因为这戒指代指的是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可以肆意妄为,坦白说爱的时候。
佟宝卿举起手来回看了看,笑道:“再送一个,也不见得有这只好。”
“也是,”玄烨点头,男人总不如女人的心思细腻,可佟宝卿对于这枚戒指的偏爱他大概也能揣摩几分。
佟宝卿侧首望玄烨一眼,目光相撞,旁若无人的痴缠。
“行了,你歇着吧。”玄烨转头看向阿兰,“太医叫你静养,就好生养着。”
“是。”阿兰诺诺起身,“嫔妾恭送皇上,贵妃娘娘。”
佟宝卿从踏床上下来,玄烨自然而然伸手接了她一把,就再没松开。
阿兰的目光凝视在那相执的双手上,没有羡慕,更谈不上嫉妒。
这些东西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阿兰低低叹了口气,毓秀扶她坐下,宽慰道:“贵妃娘娘对小主真好,奴婢虽是眼皮子浅,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可那对耳挖簪,真是叫奴婢挪不开眼睛呢。”
“贵妃娘娘人好心善,难怪皇上那样喜欢她。”
阿兰垂手抚摸着佟宝卿送来的耳挖簪,似有感慨,“华贵的东西送与旁人,自己留下的是深情厚谊,身在高位又从不骄矜,这样的人,任谁都会喜欢的。”
毓秀点头,心有余悸:“方才贵妃提到自己遇喜一事,奴婢吓了一跳,瞧着皇上的脸色也变了呢。”
“所以我才说贵妃人好,”阿兰悠悠笑着:“贵妃小产,我却骤然有孕,只怕很多人都想要贵妃怨我恨我。贵妃娘娘当着我的面把话说开了,其实是想着让我宽心,要不然,她又何苦一趟趟送来东西来。”
“原是这样,”毓秀恍然,不觉动容,“贵妃娘娘真是好人。”
“是啊。”
阿兰的手下意识搭上自己的小腹,若这孩子是个公主,她只盼她能长成贵妃那样的人。
出了储秀宫,玄烨没叫传轿撵,侧首在佟宝卿耳边道:“陪朕走走?”
“好啊。”佟宝卿笑应着。
玄烨握着佟宝卿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她手上的白玉戒指,目视前方,嘴上道:“怎么对偏偏对乌雅氏这般上心?”
佟宝卿的目光落在远处树杈缝隙的夕阳之上,声音轻柔:“臣妾是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上心。”
“为什么?”玄烨忍不住握紧了佟宝卿的手。
“因为臣妾觉得,那是臣妾的儿子回来了,回来见臣妾了。”
佟宝卿红着眼眶笑了笑,“是不是很傻?”
“不傻,”玄烨摇头,“一点不傻,朕也跟你有一样的心思。”
这是玄烨最让佟宝卿动情的时候,他总是能恰当好处地顾及自己女儿家的小心思。
从不嗤之以鼻,也不想着说些有的没的的大道理。
佟宝卿伸手拦住玄烨往前走的脚步,停下来,投进他怀里。
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她只是轻轻抱了一下,便松开。
墨色眼眸中,有水光盈动,“谢皇上的心有灵犀。”
玄烨拍一拍她的脸蛋,温然道:“谢楚楚给了朕与你心有灵犀的机会。”
佟宝卿含泪笑开,甜言蜜语她总是说不过这个男人的。
她微微偏过头去,眯了眯眼睛,“夕阳西下,真美啊。”
玄烨指腹轻轻抿过佟宝卿眼角的泪,“朕带你去个地方,是整个紫禁城里夕阳最美的地方。”
佟宝卿跟着玄烨一直走,走到隆福门,佟宝卿停住脚步。
“皇上,不能再往前了。”
再往前过了乾清门就是外朝了,后宫之人怎可涉足。
“不要紧,”玄烨拉着佟宝卿的手没松,“偶尔一次。”
“皇上要带臣妾去哪里?”佟宝卿反手抓住玄烨,她有些紧张。
“上过角楼吗?”
玄烨偏头看过来,目光淡淡。
“自然没有,”比起玄烨的坦然和淡定,佟宝卿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臣妾进宫都是出入神武门。”
玄烨笑,”那你大概是头一个上角楼的后妃了。”
“臣妾不去了。”佟宝卿扯着玄烨的手就要往回走,满脸的严肃,“不成体统。”
“别闹。”玄烨稍一使劲儿佟宝卿就得跟着他走,“再磨蹭一会儿就看不到了。”
佟宝卿无奈,低头跟在玄烨身后,生怕别人看见她。
玄烨没回头,却像是后脑勺也长了眼睛,“怕什么,朕带你来的,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第一次,玄烨带着佟宝卿上了端门角楼。
城门之上,视野极好,没有任何遮挡,不像站在内廷,四面都是红墙,目之所及只是泛着金光的琉璃和头顶四四方方的天。
“好看吗?”
玄烨将佟宝卿揽在身前,贴在她的耳边,问道。
“好看,真好看。”
心旷神怡的感觉,许久未曾挺会过了。
暮春的风,扫过佟宝卿鬓边的碎发,丝丝划过玄烨的下颚。
“朕心烦的时候,常来这里,尤其是初登基的那些年,朕能在这里看上一天。朕要带你来这,因为你从你进宫之后,朕若是再心烦就会去承乾宫了。”
“因为你,这里都失宠了。”
佟宝卿被玄烨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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