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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春宵一刻值千金

    王侃被杀之后, 明珠蛰伏了一阵子。

    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人手上的确一时难以补足,另一半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容若。

    虎毒不食子, 明珠自认还没有到那丧心病狂的地步。

    病情好转之后, 容若也觉出了异样, 往日门庭若市的明府,清净了许多。

    大多数时候都是明珠一人在亭中闲坐饮茶,他连书房都甚少待着,似乎在向容若证明着什么。

    可越是这样的风平浪静, 容若就越是心慌。

    忧思难耐,自然病也就好的慢些。

    玄烨听了陈太医的回话,面色阴沉, “你既然说容若的病不是什么重症, 却又为何迟迟不能痊愈?”

    陈太医俯首小声道:“皇上, 病去如抽丝, 更何况暑热熬人,即便是康健之人也总有不适, 等入了秋, 便能好得快些。”

    玄烨半低着头,手指轻叩桌面, 半晌,他才要开口,梁九功脚步匆匆从外头进来, 神色是异样的激动, “皇上, 八百里军报。”

    自从战局扭转,玄烨已经很少接到八百里军报了。

    “你先下去,”玄烨瞥了陈太医一眼,叮嘱道,“好生照看容若。”“微臣自当尽心竭力。”

    陈太医磕了头,快步退下。

    玄烨伸手接过梁九功手中的匣子,比起连面色都涨红的梁九功,他显然淡然了许多。

    在他打开里头奏折的瞬间,梁九功极力按压之下的呼吸声,还是那样明显和焦躁。

    玄烨笑了笑,大致扫了一眼奏折,抬头看向一双眼睛乌溜溜转着的梁九功,问他:“你急什么?”

    “奴才,奴才没急。”梁九功垂下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摆驾,去皇祖母那里。“

    玄烨随手将手中的奏折扔在案几上那一堆奏折之中,神色平静。

    “皇上……”

    梁九功磨蹭着步子,眼神期盼。

    玄烨勾了勾唇角,淡笑:“吴三桂死了。”

    即便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真听着这句话从玄烨口中说出来,梁九功还是愣了愣。

    看着梁九功傻愣着的样子,玄烨笑着敲敲桌面,温然道:“快去吧,朕想亲自去跟皇祖母说。”

    “欸,欸!”

    梁九功转身快步往外头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玄烨一眼。

    玄烨正在埋头写着什么,神色平静。

    他的确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天子了。

    ********

    佟宝卿正在凉棚下摘着杭白菊,想要给玄烨缝个枕头。

    秋日干燥,以菊花入枕头,降热明目再好不过。

    “忙什么呢?”

    余光才瞥见一抹明黄色闪过,耳畔就响起熟悉的声音。

    “皇上怎么这会过来了。”佟宝卿怀里抱着小竹筐,头发只是斜斜的用扁方儿挽起,鬓边一朵秋海棠做饰,清清爽爽,又带着妇人的娇媚。

    玄烨俯身拨弄了一把佟宝卿怀中的杭白菊,淡淡道:“朕来瞧瞧你。”

    佟宝卿下意识的紧张,“出了什么事儿吗?”

    “你这丫头,”玄烨挨着佟宝卿坐下,“真成了惊弓之鸟了?”

    佟宝卿抿了抿鬓边的头发,低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日子太平静,都叫她有些不安了。

    玄烨盘腿坐上来,两手垂在膝头,低头看着佟宝卿,也跟着笑:“朕特意跑来看你,倒真是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呀?”

    佟宝卿将怀里的小竹筐放在一旁,神色郑重地仰起头。

    倒是玄烨兀自接过那只竹筐,一本正经地摘起来。

    “什么话呀?”

    佟宝卿有些着急了。

    玄烨故意逗她,避而不答,转而问道:“这些花到底要怎么弄?”

    “别管这些了,”佟宝卿急了,一把夺过竹筐,放在远处,眉目微怒。

    玄烨手僵在半空,低笑,把脸凑过来,“你亲朕一下,朕就告诉你。”

    “皇上!”

    佟宝卿娇嗔,轻轻推开的玄烨的脸,“您不跟我说,我问梁九功去。”“

    吴三桂死了。”

    毫无预兆,玄烨脱口而出。

    佟宝卿檀口微张,声音却被巨大的惊喜阻断,只是眨巴着眼睛呆望着玄烨,似乎不敢相信。

    玄烨再重复:“朕接了八百里军报,先往皇祖母那里去过,叫她安心,就来看你了。”

    半天,佟宝卿才缓缓伸手握住玄烨的腕子,目光流转看着他,脸上是得意的笑。

    她柔软的唇贴在玄烨面颊上轻轻一啄,浅笑道:“那晚上得喝一杯了。”

    玄烨喜欢这样的佟楚楚,她不会行礼恭贺皇上,也不会随口挑些冠冕堂皇的恭维之语来搪塞他,在她的脸上是因着同仇敌忾而有的欣慰,更有这一路陪伴,深知他不易的心疼。

    是并肩同行之后懂的。

    玄烨抬手轻抚佟宝卿,因着高兴,她脸颊上浮起一片浅浅的粉红,看着尤其动人。

    玄烨忽然有些体会,男人扬名天下,所能收获的最大喜悦,也不过是身边挚爱之人的笑颜如花。

    如此想来,他与吴三桂也算是同道中人了。

    当年他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才降了清廷。

    “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何面目见人耶!”

    玄烨拍拍怀里的人,轻声道:“拿酒来吧。”

    佟宝卿抬起头来,“现在就喝?”

    玄烨抿抿嘴唇,神色凝重:“朕想敬吴三桂一杯。”

    佟宝卿垂眸,轻轻的笑声和着初秋的凉风。

    过了好大一会儿,紫苏才拿填漆小盘端了酒来。

    一壶酒,两只盅,看得玄烨心情莫名得好。

    佟宝卿斟了一杯,递给玄烨,玄烨接过,只是轻轻一嗅,挑了眉梢道:“好香的酒。”

    “这是四年前臣妾刚进宫的时候,埋在梨树下的。就想着什么时候啊,这一仗打完了,启出来跟皇上一醉方休。”

    佟宝卿的话音软软落在心口,四年过往的澎湃记忆亦如开泄的洪流,兜头而来。

    玄烨手握酒盅,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四年前,交泰殿遇到朕,跑什么?”

    佟宝卿仔细回想,恍然笑出声。

    “什么年月的事了,皇上还记得?”

    玄烨神色认真,“一直记得。”

    佟宝卿缓缓给自己倒酒,低头道:“没见过那样的皇上。”

    那大概是玄烨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

    半疆国土沦陷,皇后骤然离世,二十二岁的玄烨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玄烨淡笑:“朕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

    佟宝卿的眼神晃了晃,慢慢道:“叫人很心疼的样子。”

    “那日一见,臣妾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跟皇上置气,后悔没能早些时候陪在皇上身边。”

    佟宝卿眼眶湿润,她轻轻转腕,一杯酒缓缓落在地上。

    “这杯酒敬仁孝皇后。”

    敬她来过,敬她离去。

    那段时光在玄烨的记忆中是模糊的,他从未想要刻意忘记,可再回想,的确是一团朦朦胧胧。

    他只依稀记得,佟宝卿泪水涟涟质问他,问他:“月有阴晴月缺,皇上却想了,是这样吗?”

    她还问他,记得鳌拜枕下的那把刀吗?

    在所有晦暗痛苦的过往中,唯一的明亮就是姑娘稚嫩紧锁的眉头。

    尽管笨拙又无措,可他的姑娘却一直想要保护他。

    两个人从傍晚喝到深夜。

    皓月当空,紫苏送了两件披风来,又悄然退下。

    不日就要回宫,这样闲适的时光,能多一刻便多一刻吧。

    佟宝卿脸色潮红,眼神朦胧,摇摇晃晃端着一杯酒,卸掉贵妃的断种沉稳,眉宇之间又多了佟家大小姐的狡黠。

    她看着玄烨一直笑。

    玄烨酒量好,加之喝的酒也不烈,除了高兴,他倒并无不适。

    不过,他倒是很喜欢佟宝卿醉酒的模样。

    从前,她一喝多就抱着玄烨,软软糯糯地叫三哥哥,三哥哥,平日不敢说的话,全都冒出来了。

    三哥哥,你的妃子太多了,把她们都赶走!

    三哥哥,我若是皇上,我就只娶你一个。

    三哥哥,我若是先帝,必定不把皇位传给你。

    三哥哥啊,你太累了。

    玄烨听着她的胡言乱语,心情甚好。

    进宫之后,特别是做了贵妃,佟宝卿总得端着老成,即便是私下里两人相对,她也不在似从前那般无拘无束了。

    加之,后宫诸事都要她料理,忙忙碌碌的,也的确是愈发顾不得了。

    难得今日高兴,玄烨连没看完的折子也扔下不顾了,就是想陪着佟宝卿喝喝酒,再撒撒酒疯。

    “你笑什么?”

    玄烨抬手捏捏佟宝卿的脸蛋。

    “皇上,”佟宝卿甜甜地叫了一声。

    “嘘,”玄烨手指搭在她唇上,小声哄着:“叫三爷。”

    佟宝卿也跟着放低了声音,“三爷。”

    “乖。”

    玄烨拍着她的头,低低笑开。

    “皇上觉得是臣妾美还是温贵人美?”佟宝卿红唇咬着酒杯,目光懒懒斜斜地抛过来,惹得玄烨一阵心动,他张嘴,逗她:“喂朕一口酒,朕告诉你。”

    佟宝卿松口,盈盈而笑,把手中的酒盅递过来,被玄烨捏住,低声道:“不拿这个喂。”

    佟宝卿愣住,本就饮了酒,脑子里一片浆糊。

    “不拿这个喂,拿什么喂?”

    玄烨舔了舔嘴角,声音压低,“拿你的嘴喂。”

    佟宝卿低笑两声,也无羞涩,反是跪坐起来,大胆地勾着玄烨的脖子,低头贴在他耳边。

    玄烨搂住她娇软的身子,呼吸急促起来。

    可姑娘偏偏在她耳边笑得花枝乱颤,娇滴滴一句:“爱喝不喝,爱说不说。”

    玄烨一愣,继而朗笑出声,“果然还是朕的楚楚胆子大。”

    佟宝卿窝在玄烨怀里,一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望着玄烨,叫人心尖直颤。

    不说话的时候,乖巧得要命。

    玄烨拿披风把人裹紧,拨弄着耳垂上的东珠耳饰,笑道:“朕还以为温贵人这茬算是结了呢。”

    佟宝卿窝在玄烨怀中,闭着眼睛,含含糊糊道:“其实楚楚就是比她进宫的时机好了些,若是在她之后,或许如何也说不定呢。”

    玄烨憋着笑,“那倒是。”

    方才还醉醺醺的人忽然瞪大眼睛,湿漉漉的眼神幽怨地刺过来。

    玄烨摸摸她的脸蛋,笑问:“不爱听?”

    佟宝卿嘟着嘴,不做声。

    “朕也不爱听你方才说的那些。”

    玄烨抹开佟宝卿额前的碎发,嘴唇挨上,轻轻一吻,“非得把朕说成薄情之人,才肯罢休?”

    佟宝卿勾勾嘴唇,又往玄烨的怀里靠了靠,轻叹一声:“这世上不乏深情之人,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楚楚这般幸运。”

    玄烨收了胳膊,把佟宝卿抱得更紧,让她贴在自己的胸膛。

    “也是不每个人都能如朕这般幸运。”

    秋日晚风吹过,枝头树叶哗哗作响,酒劲上头,佟宝卿在玄烨的怀中睡去。

    玄烨低头看她红扑扑的侧脸,听着她平缓的呼吸,不自觉地笑开。

    天地再大,他最在意的也不是这一呼一吸之间。

    *******

    中秋之前,圣驾回銮。

    此时,太子东宫毓庆宫也修葺完毕,只等着皇上旨意一下,太子便可搬离承乾宫。

    事到临头,佟宝卿先打了退堂鼓。

    她倒不是为了自己,太子永远都是仁孝皇后所出嫡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伺候太子的人手,臣妾得亲自挑选。”

    佟宝卿眉头微蹙望着玄烨。

    玄烨点了点她的眉心,轻笑:“一说到叫保成搬出去,你就总是蹙眉。”

    佟宝卿叹气,“臣妾是真的不放心。”

    玄烨扳住她的肩膀,叫她看向自己,沉声道:“朕也不放心,但保成是大清国的太子,也总不能一直护着他宠着他。那就养废了。”

    佟宝卿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

    “朕知道你担心什么,”玄烨拉过佟宝卿的胳膊绕在自己身后,轻拍她的后背,“可有人若是想要在朕眼皮底下翻天,没那么容易。”

    玄烨勾了勾唇角,贴在佟宝卿耳边,低哑的声音带了几分内疚和心疼:“这几年,你为了保成提心吊胆,也为他受了不少罪。往后啊,你就放心把他交给朕,朕来看着他。你呢,也好过过舒心的日子。”

    没有说来和不敢说出来的那句话是:

    你好好调理身体,朕还是想要跟你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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