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侃被杀之后, 明珠蛰伏了一阵子。
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人手上的确一时难以补足,另一半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容若。
虎毒不食子, 明珠自认还没有到那丧心病狂的地步。
病情好转之后, 容若也觉出了异样, 往日门庭若市的明府,清净了许多。
大多数时候都是明珠一人在亭中闲坐饮茶,他连书房都甚少待着,似乎在向容若证明着什么。
可越是这样的风平浪静, 容若就越是心慌。
忧思难耐,自然病也就好的慢些。
玄烨听了陈太医的回话,面色阴沉, “你既然说容若的病不是什么重症, 却又为何迟迟不能痊愈?”
陈太医俯首小声道:“皇上, 病去如抽丝, 更何况暑热熬人,即便是康健之人也总有不适, 等入了秋, 便能好得快些。”
玄烨半低着头,手指轻叩桌面, 半晌,他才要开口,梁九功脚步匆匆从外头进来, 神色是异样的激动, “皇上, 八百里军报。”
自从战局扭转,玄烨已经很少接到八百里军报了。
“你先下去,”玄烨瞥了陈太医一眼,叮嘱道,“好生照看容若。”“微臣自当尽心竭力。”
陈太医磕了头,快步退下。
玄烨伸手接过梁九功手中的匣子,比起连面色都涨红的梁九功,他显然淡然了许多。
在他打开里头奏折的瞬间,梁九功极力按压之下的呼吸声,还是那样明显和焦躁。
玄烨笑了笑,大致扫了一眼奏折,抬头看向一双眼睛乌溜溜转着的梁九功,问他:“你急什么?”
“奴才,奴才没急。”梁九功垂下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摆驾,去皇祖母那里。“
玄烨随手将手中的奏折扔在案几上那一堆奏折之中,神色平静。
“皇上……”
梁九功磨蹭着步子,眼神期盼。
玄烨勾了勾唇角,淡笑:“吴三桂死了。”
即便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真听着这句话从玄烨口中说出来,梁九功还是愣了愣。
看着梁九功傻愣着的样子,玄烨笑着敲敲桌面,温然道:“快去吧,朕想亲自去跟皇祖母说。”
“欸,欸!”
梁九功转身快步往外头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玄烨一眼。
玄烨正在埋头写着什么,神色平静。
他的确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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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宝卿正在凉棚下摘着杭白菊,想要给玄烨缝个枕头。
秋日干燥,以菊花入枕头,降热明目再好不过。
“忙什么呢?”
余光才瞥见一抹明黄色闪过,耳畔就响起熟悉的声音。
“皇上怎么这会过来了。”佟宝卿怀里抱着小竹筐,头发只是斜斜的用扁方儿挽起,鬓边一朵秋海棠做饰,清清爽爽,又带着妇人的娇媚。
玄烨俯身拨弄了一把佟宝卿怀中的杭白菊,淡淡道:“朕来瞧瞧你。”
佟宝卿下意识的紧张,“出了什么事儿吗?”
“你这丫头,”玄烨挨着佟宝卿坐下,“真成了惊弓之鸟了?”
佟宝卿抿了抿鬓边的头发,低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日子太平静,都叫她有些不安了。
玄烨盘腿坐上来,两手垂在膝头,低头看着佟宝卿,也跟着笑:“朕特意跑来看你,倒真是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呀?”
佟宝卿将怀里的小竹筐放在一旁,神色郑重地仰起头。
倒是玄烨兀自接过那只竹筐,一本正经地摘起来。
“什么话呀?”
佟宝卿有些着急了。
玄烨故意逗她,避而不答,转而问道:“这些花到底要怎么弄?”
“别管这些了,”佟宝卿急了,一把夺过竹筐,放在远处,眉目微怒。
玄烨手僵在半空,低笑,把脸凑过来,“你亲朕一下,朕就告诉你。”
“皇上!”
佟宝卿娇嗔,轻轻推开的玄烨的脸,“您不跟我说,我问梁九功去。”“
吴三桂死了。”
毫无预兆,玄烨脱口而出。
佟宝卿檀口微张,声音却被巨大的惊喜阻断,只是眨巴着眼睛呆望着玄烨,似乎不敢相信。
玄烨再重复:“朕接了八百里军报,先往皇祖母那里去过,叫她安心,就来看你了。”
半天,佟宝卿才缓缓伸手握住玄烨的腕子,目光流转看着他,脸上是得意的笑。
她柔软的唇贴在玄烨面颊上轻轻一啄,浅笑道:“那晚上得喝一杯了。”
玄烨喜欢这样的佟楚楚,她不会行礼恭贺皇上,也不会随口挑些冠冕堂皇的恭维之语来搪塞他,在她的脸上是因着同仇敌忾而有的欣慰,更有这一路陪伴,深知他不易的心疼。
是并肩同行之后懂的。
玄烨抬手轻抚佟宝卿,因着高兴,她脸颊上浮起一片浅浅的粉红,看着尤其动人。
玄烨忽然有些体会,男人扬名天下,所能收获的最大喜悦,也不过是身边挚爱之人的笑颜如花。
如此想来,他与吴三桂也算是同道中人了。
当年他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才降了清廷。
“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何面目见人耶!”
玄烨拍拍怀里的人,轻声道:“拿酒来吧。”
佟宝卿抬起头来,“现在就喝?”
玄烨抿抿嘴唇,神色凝重:“朕想敬吴三桂一杯。”
佟宝卿垂眸,轻轻的笑声和着初秋的凉风。
过了好大一会儿,紫苏才拿填漆小盘端了酒来。
一壶酒,两只盅,看得玄烨心情莫名得好。
佟宝卿斟了一杯,递给玄烨,玄烨接过,只是轻轻一嗅,挑了眉梢道:“好香的酒。”
“这是四年前臣妾刚进宫的时候,埋在梨树下的。就想着什么时候啊,这一仗打完了,启出来跟皇上一醉方休。”
佟宝卿的话音软软落在心口,四年过往的澎湃记忆亦如开泄的洪流,兜头而来。
玄烨手握酒盅,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四年前,交泰殿遇到朕,跑什么?”
佟宝卿仔细回想,恍然笑出声。
“什么年月的事了,皇上还记得?”
玄烨神色认真,“一直记得。”
佟宝卿缓缓给自己倒酒,低头道:“没见过那样的皇上。”
那大概是玄烨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
半疆国土沦陷,皇后骤然离世,二十二岁的玄烨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玄烨淡笑:“朕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
佟宝卿的眼神晃了晃,慢慢道:“叫人很心疼的样子。”
“那日一见,臣妾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跟皇上置气,后悔没能早些时候陪在皇上身边。”
佟宝卿眼眶湿润,她轻轻转腕,一杯酒缓缓落在地上。
“这杯酒敬仁孝皇后。”
敬她来过,敬她离去。
那段时光在玄烨的记忆中是模糊的,他从未想要刻意忘记,可再回想,的确是一团朦朦胧胧。
他只依稀记得,佟宝卿泪水涟涟质问他,问他:“月有阴晴月缺,皇上却想了,是这样吗?”
她还问他,记得鳌拜枕下的那把刀吗?
在所有晦暗痛苦的过往中,唯一的明亮就是姑娘稚嫩紧锁的眉头。
尽管笨拙又无措,可他的姑娘却一直想要保护他。
两个人从傍晚喝到深夜。
皓月当空,紫苏送了两件披风来,又悄然退下。
不日就要回宫,这样闲适的时光,能多一刻便多一刻吧。
佟宝卿脸色潮红,眼神朦胧,摇摇晃晃端着一杯酒,卸掉贵妃的断种沉稳,眉宇之间又多了佟家大小姐的狡黠。
她看着玄烨一直笑。
玄烨酒量好,加之喝的酒也不烈,除了高兴,他倒并无不适。
不过,他倒是很喜欢佟宝卿醉酒的模样。
从前,她一喝多就抱着玄烨,软软糯糯地叫三哥哥,三哥哥,平日不敢说的话,全都冒出来了。
三哥哥,你的妃子太多了,把她们都赶走!
三哥哥,我若是皇上,我就只娶你一个。
三哥哥,我若是先帝,必定不把皇位传给你。
三哥哥啊,你太累了。
玄烨听着她的胡言乱语,心情甚好。
进宫之后,特别是做了贵妃,佟宝卿总得端着老成,即便是私下里两人相对,她也不在似从前那般无拘无束了。
加之,后宫诸事都要她料理,忙忙碌碌的,也的确是愈发顾不得了。
难得今日高兴,玄烨连没看完的折子也扔下不顾了,就是想陪着佟宝卿喝喝酒,再撒撒酒疯。
“你笑什么?”
玄烨抬手捏捏佟宝卿的脸蛋。
“皇上,”佟宝卿甜甜地叫了一声。
“嘘,”玄烨手指搭在她唇上,小声哄着:“叫三爷。”
佟宝卿也跟着放低了声音,“三爷。”
“乖。”
玄烨拍着她的头,低低笑开。
“皇上觉得是臣妾美还是温贵人美?”佟宝卿红唇咬着酒杯,目光懒懒斜斜地抛过来,惹得玄烨一阵心动,他张嘴,逗她:“喂朕一口酒,朕告诉你。”
佟宝卿松口,盈盈而笑,把手中的酒盅递过来,被玄烨捏住,低声道:“不拿这个喂。”
佟宝卿愣住,本就饮了酒,脑子里一片浆糊。
“不拿这个喂,拿什么喂?”
玄烨舔了舔嘴角,声音压低,“拿你的嘴喂。”
佟宝卿低笑两声,也无羞涩,反是跪坐起来,大胆地勾着玄烨的脖子,低头贴在他耳边。
玄烨搂住她娇软的身子,呼吸急促起来。
可姑娘偏偏在她耳边笑得花枝乱颤,娇滴滴一句:“爱喝不喝,爱说不说。”
玄烨一愣,继而朗笑出声,“果然还是朕的楚楚胆子大。”
佟宝卿窝在玄烨怀里,一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望着玄烨,叫人心尖直颤。
不说话的时候,乖巧得要命。
玄烨拿披风把人裹紧,拨弄着耳垂上的东珠耳饰,笑道:“朕还以为温贵人这茬算是结了呢。”
佟宝卿窝在玄烨怀中,闭着眼睛,含含糊糊道:“其实楚楚就是比她进宫的时机好了些,若是在她之后,或许如何也说不定呢。”
玄烨憋着笑,“那倒是。”
方才还醉醺醺的人忽然瞪大眼睛,湿漉漉的眼神幽怨地刺过来。
玄烨摸摸她的脸蛋,笑问:“不爱听?”
佟宝卿嘟着嘴,不做声。
“朕也不爱听你方才说的那些。”
玄烨抹开佟宝卿额前的碎发,嘴唇挨上,轻轻一吻,“非得把朕说成薄情之人,才肯罢休?”
佟宝卿勾勾嘴唇,又往玄烨的怀里靠了靠,轻叹一声:“这世上不乏深情之人,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楚楚这般幸运。”
玄烨收了胳膊,把佟宝卿抱得更紧,让她贴在自己的胸膛。
“也是不每个人都能如朕这般幸运。”
秋日晚风吹过,枝头树叶哗哗作响,酒劲上头,佟宝卿在玄烨的怀中睡去。
玄烨低头看她红扑扑的侧脸,听着她平缓的呼吸,不自觉地笑开。
天地再大,他最在意的也不是这一呼一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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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前,圣驾回銮。
此时,太子东宫毓庆宫也修葺完毕,只等着皇上旨意一下,太子便可搬离承乾宫。
事到临头,佟宝卿先打了退堂鼓。
她倒不是为了自己,太子永远都是仁孝皇后所出嫡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伺候太子的人手,臣妾得亲自挑选。”
佟宝卿眉头微蹙望着玄烨。
玄烨点了点她的眉心,轻笑:“一说到叫保成搬出去,你就总是蹙眉。”
佟宝卿叹气,“臣妾是真的不放心。”
玄烨扳住她的肩膀,叫她看向自己,沉声道:“朕也不放心,但保成是大清国的太子,也总不能一直护着他宠着他。那就养废了。”
佟宝卿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
“朕知道你担心什么,”玄烨拉过佟宝卿的胳膊绕在自己身后,轻拍她的后背,“可有人若是想要在朕眼皮底下翻天,没那么容易。”
玄烨勾了勾唇角,贴在佟宝卿耳边,低哑的声音带了几分内疚和心疼:“这几年,你为了保成提心吊胆,也为他受了不少罪。往后啊,你就放心把他交给朕,朕来看着他。你呢,也好过过舒心的日子。”
没有说来和不敢说出来的那句话是:
你好好调理身体,朕还是想要跟你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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