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了端嫔走, 玄烨双手撑着桌边，两条腿大喇喇地敞着, 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他很少这么没有坐像, 即便是一个人的时候也总是笔直, 坐如钟，站如松。
梁九功大研这么一瞧, 就明白玄烨心里的烦闷，他凑近一步，低声道：“皇上, 要不奴才去把贵妃娘娘请来？”
玄烨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瞧了一眼梁九功，嘴里翻出三个字：“马屁精。”
梁九功嘿嘿一笑, 又问：“那奴才这就去。”
“算了, ”玄烨烦躁地挠了挠眉心, 意兴阑珊地问他：“还有谁没见？”
“还有郭常在, 就是宜嫔娘娘的妹妹。”
玄烨没好气地一声长叹：“那就接来吧……”
说话的时候长长的手指在桌上不住地敲，就跟他那颗烦乱不安的心一样。
算日子，佟宝卿小产也快四十天了, 这四十天里, 玄烨陆陆续续把后宫里那些哀哀怨怨的人们见了个遍, 可越是见她们, 就越是想他的楚楚。
玄烨心里笑，都是她把自己的口味惯得刁了, 现在是谁都瞧不上。
从乾清宫出来, 端嫔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又不叫青丫传轿撵，走了几步就抬手抓住墙壁，动弹不得。
来的时候是那样欢喜，走得时候却像被人兜头教了一盆凉水，冷到骨子里去。
她不想回永和宫，至少迟些回去，因为再回去，就又是年复一日的没有等待和叫人枯萎的心酸。
她太害怕了。
“咱们去御花园吧。”
端嫔倚着青丫的手臂，有气无力道。
明明是日光明媚，端嫔却是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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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常在跟良答应同住，她不知良答应的厉害，每每总拿自己常在的位份压人家一头。
良答应虽是恨得牙痒痒，但也不愿轻举妄动，便是极力地隐忍，不理她罢了。
一来是碍着宜嫔的面子，二来她自己还有要紧事要做，若是因着跟郭常在为着这些小事斤斤计较惹出什么麻烦来，那才叫得不偿失呢。
这不，皇上派人来请郭常在去乾清宫，不可避免地，她又得先往良答应这里来炫耀炫耀。
话还说得客气又好听：“你放心，我一定跟皇上提提你，咱们都是姐妹定然是要有福同享的。”
良答应心里都要骂人了，谁跟你姐妹。
嘴上还是笑嘻嘻地应承，“好啊，那就拜托常在了。”
说完也不再啰嗦，起身道：“郭常在快别叫皇上等着了，嫔妾也想趁着天色早往御花园去坐坐，就不耽误常在了。”
郭常在又悻悻地带了人回来，片刻又是眉开眼笑：“她不过是嫉妒我罢了。”
良答应原本没想出来，不过是为了避开郭常在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跟她肚子里还没说出来的那些酸话，这才信口胡诌了一句。
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里绕着假山转了转，瞧见端嫔无神地坐在澄碧亭下。
端嫔往乾清宫用午膳这事儿她是知道的，也不是因为别的，乾清宫有个小太监是为明珠做事的，知道什么也都事无巨细地传给良答应。
良答应瞧着端嫔食神落魄的模样，几不可见地勾起嘴角笑了笑，扬声道：“端嫔娘娘金安，嫔妾见过端嫔娘娘。”
端嫔愣愣地抬头，面前的人她是认得，可私下里从未说过一句话。
“端嫔娘娘，嫔妾是答应良氏。”
端嫔点了点头，客气道：“免礼吧。”
良答应一点不见外，笑盈盈在端嫔身旁坐下，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午膳前，嫔妾碰巧看到娘娘的轿撵往乾清宫去了，怎么这会儿娘娘倒是得空在这里坐着。”
端嫔抿了抿唇角，心里恼火，又不想被良答应嗤笑，低声解释：“皇上说晚上还要见前朝的大臣，就叫本宫先回来了。”
“见大臣？”良答应娇滴滴地拧起眉毛，落井下石：“可皇上传了郭常在往乾清宫去了，就刚刚。”
像是一记闷棍当头敲下来，端嫔又羞又臊，又是不甘心，却还是尽量平复自己的心绪，端着架子道：“哦，那许是皇上得空了。”
良答应随和地点了点头，悠然道：“也是，这样的事儿讲什么理？还不是皇上喜欢谁就是谁。”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端嫔睨她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良答应信口进来，“嫔妾晌午看到娘娘往乾清宫去了，回到宫里还无意间跟郭常在说起此事，谁知道……”良答应似是难以启齿，摆摆手道：“罢了，不提了。”
“你说。”端嫔心口本就窝着一团火，不吐不快。
良答应故意说得平淡：“郭常在有宜嫔撑腰，端姐姐您何苦跟她一般见识，就叫她得意得意又能如何？”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却更叫端嫔抓耳挠腮地难受，她忍不住去想，郭常在到底是如何编排她的，这会子她又如何在皇上身边讨巧卖乖，是不是还免不了要揶揄她两句。
毕竟皇上前脚送了自己走，后脚就接了她去。
越想越气门，胸口的火越烧越旺，这个人都要被燃尽了。
端嫔冷笑一声，道：“宜嫔是她姐姐又如何，她到底也是个小常在，敢对我不敬，我照样要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端嫔娘娘息怒，”良答应做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诺诺道：“都是嫔妾多嘴，都是嫔妾多嘴，娘娘您在嫔位自然是不怕的，可嫔妾一个小小的答应则不能不怕，还望娘娘……”
端嫔淡然嗤笑：“你放心，与你无关。”
良答应的嘴角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却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诉着委屈：“平日里郭常在就总是拿着位份压着臣妾，臣妾是怕极了。”
端嫔的手渐渐攥紧，骨节都泛了白。
没过几日，就听说郭常在在长街上被罚跪，还是被那个一贯随和老实的端嫔娘娘。
消息传到翊坤宫，宜嫔倒是没怎么心疼她那个不争气的妹妹，反而是对端嫔起了疑心。
进宫多年，端嫔的心性她大抵还是了解，再是胆小怕事不过，若不是那样绵软又怎么能跟李燕飞在同一个屋檐下周旋多年。
怎么好端端地就长了脾气。
浅雪轻嗤一声，“奴婢说句不该说的，郭常在叫人治治也好。”
宜嫔淡淡看一眼怒气冲冲的浅雪，道：“端嫔不会无由来发火，但即便是师出有名，我觉得奇怪，这似乎不是端嫔平日里的做派。”
被宜嫔这么一点破，浅雪也觉出些不对劲来，“是啊，端嫔娘娘一贯是好性子的。”
宜嫔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叮嘱：“留意一下端嫔最近都与什么人来往。”浅
雪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问：“那郭常在的事儿，小主还插手吗？”
“插手也是无用，”宜嫔淡然地摆摆手，“罚跪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就是臊得慌。”
郭常在在长街上跪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哭哭啼啼地被人架了回去。
她就跪在永和宫门口，佟宝卿自然也是知晓这件事。
她的疑虑跟宜嫔一样，罚跪事小，可是由端嫔做出来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郭常在总算是回去了，”紫苏从外头进来，摇头道：“闹腾了一下午，才算是安宁了。”
佟宝卿放下手中的书卷，问：“为的什么事儿，打听清楚了吗？”
紫苏点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起因就是郭常在撞了端嫔娘娘，许是嘴上说话也不客气，端嫔娘娘就动了气。”
佟宝卿诧异道：“只是撞了一下？”
“奴婢也觉得奇怪，”紫苏道，“按说前几日皇上才见过端嫔娘娘，这是几年都没有的事儿了，端嫔娘娘不该火气这么大啊。”
佟宝卿笑了笑，随口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絮叨这些事了？”
说着话，又捡起扔在一旁的书册，自言自语了一句：“还挺逍遥。”
“小主说谁逍遥？”
佟宝卿没言语，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紫苏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说皇上呢。
说来皇上也有十来天没进过承乾宫了，从前遇上政务繁忙，十天半个月不见也是寻常事，可这回不一样，皇上这明明是有空的，只是没来罢了。
紫苏觑着佟宝卿的面色，说真的，她还从来没见过她家主子醋起来的模样。
“瞧什么？”佟宝卿连头都没抬。
紫苏吓了一跳，笑问：“小主怎么知道奴婢在瞧您？”
“怎么？”佟宝卿淡淡道：“有什么话直说。”
紫苏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娘娘，奴婢觉得皇上再如何见旁人，心总是在娘娘身上的。”
“我知道。”佟宝卿抬头，目色坦然。
“那，”紫苏傻了眼，“那娘娘为何还是不开心？”
佟宝卿余光往窗外一扫，勾了勾嘴角，带了丝丝调皮，“知道是知道，不开心是不开心，两回事。”
紫苏蹙起眉头，“那娘娘是在怪皇上吗？”
“不怪，”佟宝卿笑意潺潺，“就是有些想他了。”
说的人坦坦荡荡，听的人却红了脸，紫苏摸摸鼻尖，低下头来，小声道：“娘娘……今日好大方……”
佟宝卿见小姑娘这副窘然的模样，不忍再逗她，挑了挑眉梢道：“门外有个偷听墙根的人，快去把他请进来。”
玄烨贴在窗下，正是心花怒放，猛然听到这么一句，笑容在唇边一滞，带了些不痛快道：“原来贵妃是说着玩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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