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抽新芽, 迟来的春意席卷了整个后宫。
好像真的有了盼头。
连许久都未见过皇上的端嫔都被传召去乾清宫一同用膳。
端贵人欢喜得都要疯了。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回单独见玄烨是什么时候了，两年前还是三年前？
从前跟安嫔一起住在永和宫的时候, 偶尔玄烨会来, 她也能躲在窗后远远地看上一眼, 自从四年前安嫔病逝连同永和宫这座院子也好像跟着李燕飞一块被埋葬了。
最叫人无奈的是，永和宫紧挨着承乾宫, 承乾宫里热热闹闹的笑声会影影绰绰地传过来，每一下都像是用钝刀子在割端嫔的心。
梁九功来传旨的时候，一脚迈进永和宫都有一种错觉。
以为这院子里没人住呢。
伺候端嫔的青丫闻声出来, 见来人是梁九功，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往屋里跑, 一边跑一边高呼；“娘娘, 梁总管来了, 皇上身边的梁总管啊。”
临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主, 是梁总管来了, 您快接旨吧。”站在端嫔人面前, 青丫又重重地说了一边, 生怕端嫔不相信似的。
端嫔抽了抽嘴角，不知所措地站起来, 一双手垂在身侧茫然揪着自己的衣裳, 结结巴巴道：“怎么就, 怎么突然就……太突然了。”
梁九功笑呵呵从外头进来，打了个千道：“端嫔娘娘，皇上叫奴才来告诉您一趟，让您中午往乾清宫一同用膳。”
端嫔高兴得只剩下傻笑，两只手揉搓着衣襟，手心里不知何时冒了汗，湿漉漉的，连声应着：“好，好，我，我这就收拾收拾过去。”
梁九功垂首笑道：“皇上眼下还在南书房跟几位大人议事，您倒也不必着急，缓缓再去。”
端嫔不好意思地扯了一下嘴角，知道自己方才失了神，讷讷地欸了两声。
即便没有圣宠，日子过得清苦，可到底位份在那儿，每个月的月例还有富余。
端嫔也知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的道理，叫青丫装了满满一荷包的碎银子给了梁九功。
却之不恭，梁九功只能手下，出了永和宫，又低头掂了掂手中的荷包，叹了口气。
真不是他狂妄，端嫔娘娘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他一个奴才呢。
梁九功走了，端嫔也不藏着掖着，高兴得一个劲儿地搓手，一会儿叫青丫打水来洗脸，一会儿又担心时间不够，来不及拿蔻丹染指甲。
青丫也欢快得跟只小蝴蝶一样，脚步轻快，恨不得什么都亲手替端嫔打理好。
端嫔抬眼瞧着院中冒芽的紫藤，眼睛有些酸胀，“终于有点春天的意思了。”
虽说已是三月出暖花开，她总还是觉得后背沁得发凉，晚上睡觉都离不开汤婆子。
今日梁九功带着皇上的口谕来了一圈，就把这春天也带进永和宫了。
梳好头发，换上衣裳，端嫔心急如焚，望着窗外天光，连坐都坐不稳。
“这时辰差不多了吧。”
平时就觉得日光漫长，不知怎么才能挨过一天，今日愈发觉得漫长，等的人心里像着了火似的。
青丫端了一盏茶来，抿唇笑道：“小主再吃一盏茶，就该起身了。”
端嫔心里着急，也不顾那茶水是刚沏的，端起来就喝。
“小主仔细烫……”
青丫忍不住咬了牙，再看端嫔烫得眼泪都快出来，竟还是忍着将那口茶咽了下去。
“都怪奴婢，都怪奴婢，”青丫忙不迭道，赶紧扬着帕子替端嫔扇着。
“无碍，无碍，”端嫔摁着火辣辣的嘴唇，脸上还是兜不住的笑意，“是我太心急了，怪不得你。”
青丫见端嫔这副样子，不免心酸，转身低头擦了擦眼角。
一口烫人的热茶算什么，至少今日她觉得自己是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不再似往日行尸走肉一般地熬日子了。
即便是痛也是好的呀。
乾清宫里，玄烨等着宫人布菜，三月初一，吴三桂在衡州称帝，虽然知道这是他已经秋后的蚂蚱，此番称帝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挣扎，但到底是有些心烦。
玄烨心烦的时候，习惯性用手指叩着桌面，咚咚咚的。
端嫔坐在玄烨身侧，自她进了乾清宫的门，玄烨只象征性跟她客套寒暄了几句，端贵人吊着一口气，不免多看玄烨两眼。
不知道是前日着了凉，还是今日实在太激动，端嫔的鼻息都比平时要重，猛地一下，她眼见着玄烨眉心一跳，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玄烨挑起眼皮看她，声音淡淡：“着凉了？”
“啊，没，没有，许是吧……”端嫔答得语无伦次。
“乍暖还寒，最难将息，照看好自己。“玄烨随口一句，端嫔一颗心却是不住地跳，“皇上也要照看好自己……”她试图去够玄烨搭在桌上的手背。
说时迟那时快，玄烨捏起了筷子，端嫔赶紧抽回手，脸颊飞红。
两人无话用了午膳。
这一段饭吃得什么端嫔全然不吃，她满心满意地都是玄烨。
给他布菜，给他添汤，忙得不亦乐乎。
吃完饭要起身的时候不知怎的，腿麻了，晃了两下，慌乱中她伸手去扶身旁的紫檀镶杏木香几，扯得力气大了些，碰倒了上头摆着的器具。
咣当一气，动静不小。
端嫔吓得抬眼先去看玄烨。
玄烨喜静，平日里梁九功上茶的时候都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果然他蹙着眉头转过身来，语气微凉：“既然身子不适，就先回去养着吧。”
端嫔扶正自己碰倒的银器，难为情道：“皇上，这就要撵臣妾走吗？”
玄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道：“那你来给朕研墨吧。”
端嫔受宠若惊，赶紧往玄烨身边跑，又差点左脚绊了右脚，一个踉跄，还好玄烨伸手扶住，才免得她磕在案几上。
端嫔扶了扶头上的银镀金珊瑚迷珠翠条，红着脸道：“臣妾许久未见皇上，心下激动才手忙脚乱的，还请皇上恕罪。”
玄烨松开手，转身而去，语气淡淡：“什么岁数了，还毛手毛脚的。”
说罢，低头看折子不在理会端嫔。
端嫔讪讪地站在一旁，卖力地替玄烨研磨，只是太过用力，搅得砚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玄烨无奈抬头：“你这是研磨还是推磨子啊，怎么使那么大劲儿？”
端贵人笑笑，小声道：“都是臣妾太笨，其实皇上教过臣妾，说研墨时用力过轻，速度太缓，浪费时间且墨浮；用力过重，速度过急，则墨粗而生沬，色亦无光。”
玄烨复又低下头去，漫不经心道：“朕什么年月跟你说的，你还记着呢。”
端贵人目光灼灼落在玄烨的脸上：“臣妾当然记着呢，皇上跟臣妾说过的每一句话臣妾都记着呢。”
玄烨看折子入神，没再答话，端嫔心心切切地看着玄烨，盼着他能再跟自己多说一句。
可玄烨埋首一看就是两个时辰，端嫔就老老实实研了两个时辰的，胳膊酸疼得厉害，可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她一边研磨，一边偷偷打量着玄烨，看得大方又过瘾。
其实这样挺好的，他忙他的，自己还能自己在，否则一直低着头，回去了又要懊悔好些天。
等玄烨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惊讶不已：“你怎么还在研墨？”
端贵人的笑容里含了两分委屈，她甩了甩酸疼的手腕，声音轻轻：“臣妾一直在呢。”
玄烨捏着眉心叹了口气，似乎是无奈至极，抬眼缓缓道：“朕这里有上好的外敷药，你拿些回去好好揉揉，否则明天该疼得更厉害了。”
说着话叫了梁九功：“把朕用的活络通筋油给端嫔拿些，好生送端嫔回去。”
端嫔听玄烨要给自己拿药，心下还美滋滋的，这怎么转眼就顺手下了逐客令了。
笑容凝滞在端嫔脸上，她咬住嘴唇可怜巴巴地道：“皇上，臣妾……”
玄烨摆摆手，不容商议，“朕一会儿还要见前朝大臣呢，你在也不方便，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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