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只穿了一件单纱寝衣的缘故, 文佳浑身上下颤抖个不停,玄烨落在她的肩上的手似乎是难以承受的沉重。
文佳吃痛, 缩了缩脖子, 声音也像是裹了一层冰霜, 脆脆的,落地就摔得粉碎一般。
“为什么, 怪姐姐?”
玄烨松手,先低头笑了笑,才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你姐姐为什么要把那个叫兰心的宫女留给你吗?”
文佳当然想过, 便道:“她生得美。”
这样的心思不难猜到,宫里头的日子这么难过, 有个人帮衬着总是好的。
“只是美就够了吗?”玄烨呼了一口气, 又转了转脖子, 实在是憋闷得难受。
自然是不够的, 所以文佳也从未对兰心抱过什么心思。
要入玄烨的眼太难了,那是一条找不的路的远方。
文佳自己花了十几年的时间,依然未能靠近这个人半分, 她不信也会信兰心能。
“姐姐不过是徒劳, 皇上不会喜欢兰心的, ”文佳实话实说:“臣妾用她, 不过是无法违背逝去之人的心意而已,臣妾错了吗?”
“哼, ”玄烨的唇边抹过一丝古怪的笑意:“兰心长得很像仁孝皇后, 你姐姐找到这样一个人, 该是费了不少心力。”
玄烨的语气讽刺:“她把兰心留给你,也算是处心积虑了。”
这是文佳如何也没能想到的,她年纪小,不知道仁孝皇后的模样,玉莹将兰心指派过来的时候,更是半点没提。
不过,她倒是的的确确说过一句,气若游丝地嘱咐她:“叫兰心贴身侍奉你。”
难怪刚才皇上看清兰心长相的时候,是那样的诧异。
姐姐,你糊涂啊,文佳心里想,兰心长得有五分像仁孝皇后又如何,和贵人不像吗?
她们最终在皇上眼里也不过就是个长得像仁孝皇后的不相干的人罢了。
“臣妾,臣妾不知道。”文佳的目光牢牢锁在玄烨的脸上,似乎想用这样的心无旁骛的直视来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玄烨不在乎,“你只需要记得朕刚刚说的话就好。”
你不得宠这件事,全都怪你姐姐的弄巧成拙。
烛光之下,玄烨的冷峻的面容竟然格外吸引人。
文佳哑然失笑,鬼使神差之下她竟然伸出手去碰触玄烨的脸颊。
这是他朝思暮想了很多年的男人啊,让她都有了一种错觉,一种她生下来就是为了爱他而来的错觉。
冰凉的指尖落在玄烨温热的皮肤上,愉悦的酥麻感席卷了文佳。
这是她第一次,鼓足勇气去碰触他。
玄烨竟然微微别开了脸。
文佳笑了,眼泪跟着就掉下来,如果说后宫之中其他人与玄烨之间只隔了一个佟宝卿,那么文佳跟玄烨之间还隔着一个玉莹。
为什么偏偏爱上了这个讨厌自己的人。
“皇上今日来看臣妾是为了贵妃,对不对?”
文佳慢慢地收回胳膊,指尖上还带着玄烨的体温。
“浪尖之上太颠簸了,皇上想要贵妃避一避风头,所以才来看臣妾。”
文佳泛白的嘴唇微颤,连带着声音也跟着抖起来,“可是臣妾不在乎,不在乎皇上为何而来,只要皇上能来,臣妾就很开心了。”
“臣妾从未想过与贵妃抗衡,臣妾只希望躲在角落里,舔舐这偶尔掉落的一滴蜜,就足够了。”
玄烨笑了,眼前的人多像当年的李燕飞,最初的时候只要一点点就开心,慢慢地就欲壑难填了。
“安置吧。”
半晌,玄烨挤出这么一句话,冷冰冰的。
文佳怔住,她的深情连她自己都感动了,却为何一点都暖不热面前的这个人。
她真的想看看,想看看他的心是什么长的。
文佳想起玉莹叮嘱她的话,你要等,等到皇上绕不开你。
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文佳简直万念俱灰,她越发深切地感受到,即便没有佟宝卿,她依然会在这深宫之中无声无息地凋零。
无处盛放。
玄烨率先起身往床榻走去,身后是文佳绝望的呼唤:“皇上——”
玄烨转身,整个人陷入巨大的阴影之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别逼得朕再回乾清宫去。”
只是这一句,甚至带着帝王独有的关切,就叫文佳浑身打了个冷战。
皇上漏夜前来又未曾留宿,这要是传出去,她岂不是要被笑话死了。
可如今这场面,自己都快被自己笑话死了。
文佳脚下虚浮,缓缓朝玄烨走过去,慢慢在他身侧躺下。
生怕惊扰了他一般。
玄烨背对着文佳,忽然道:“你们是不是都想知道,朕为何如此钟情于贵妃?”
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快速插进文佳的心脏里,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刀子拔出后,鲜血才一点点扑扑簌簌地冒出来。
“为何……”
提到佟宝卿,玄烨一直冷淡的声音很明显的轻柔起来。
“连朕也不知道为什么。”
玄烨似乎是笑了,面对着他冷冰冰的后背,文佳努力去想象他此刻可能的表情。
“其实朕也能说出许多,许多小事儿来,那些小事儿都曾让朕心意激荡,”玄烨的声音在黑夜中潺潺流淌,“可再想想,这样的事情别人做出来,朕还会同样欢喜吗?”
“不会了。”玄烨的语气笃定又甜蜜、
文佳又跟着笑了,除了笑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排解心里的悲伤。
“文佳。”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文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是这样的好听,像春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
她浅浅地应了一句。
“朕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朕不想你变成你姐姐那样,”玄烨斟酌着用词,要如何才能将话说得更清楚,“你姐姐从前是个很好的人,善良,大方。她后来变成那个样子,不能说朕没有一丁点的责任,所以有些话,想提前跟你说清楚。”
玄烨抬手扯了扯身上的被子,缓缓道:“有些事情是命里定好的,争也无用。就像楚楚,”他低声笑开,“贵妃的小名叫楚楚,是她自己取的,说自己长得楚楚动人。”
黑暗之中,文佳尝到落进嘴里眼泪的咸味。
如果这一生,她能被玄烨这样讲给别人听,付出什么她都愿意。
文佳吞下眼泪,撑着笑意道:“楚楚,很好听啊。”
“朕不敢说以后,但当时当下,朕的心里只有她。”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和文佳压抑的暗泣。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都快要咬出血来,偶尔漏出几声呜咽,在夜里格外清楚。
“可即便如此,朕能给她的也太少太少,”玄烨悠悠一叹,是道不尽的心酸:“朕就这一颗心,要分给天下人,拼命腾出一块来只给她,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要不来更多了。”
泪眼朦胧之中,文佳抬手轻轻拂过玄烨落在枕间的发丝,很轻,很珍惜。
“是朕想把她留在身边,是朕想不顾一切地去疼惜她,是朕给她招来了那许多的怨怼,”玄烨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文佳,如果你真的觉得,朕还是个不错的人,就不要像你姐姐记恨仁孝皇后那样,记恨她了。”
“朕一生孤独,幸得有她,才存片刻欢愉。”文佳的哭声渐起,无法再压抑了。
他没拿贵妃的头衔压她,也没有威胁她,他几乎是在恳求她。
软硬兼施,皇上在不顾一切地保护他珍爱的人。
“皇上,”文佳的哭腔很重,她从伸手抱住玄烨,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眼泪打湿了他的寝衣,凉意慢慢渗透。
“臣妾跟皇上一起护着贵妃,好不好啊?”
我这一生的爱已然覆水难收,没有回应,至少你还有所爱之人。
求你爱我太难,所幸我尚能放手让你开心。
可是心痛却是那样明显,抱着玄烨的时候,文佳的心里竟然在想:如果能这样死去就好了。
整整一个晚上,文佳毫无睡意,她就一直这样抱着玄烨。
听着他渐渐平缓的呼吸。
而玄烨也一直都没有回头,直至天亮。
次日清晨,文佳先起,准备好玄烨的上朝要穿的朝服,还有晨起要喝的燕窝。
交泰殿的自鸣钟响过,玄烨滕然起身。
文佳跪地伺候他穿好靴子,擦了脸,端来燕窝,再之后就是梳头,更衣。
除了一句请安,两人再没有任何言语,这是难得的默契,也是能杀死人的孤寂。
文佳的眼睛和脸都是肿的,即便拿细粉和胭脂遮过,也无济于事,一看就是哭过。
可玄烨一直沉着眼皮,是故意地视而不见。
在玄烨要出门的瞬间,文佳低低开口:“皇上,臣妾虽愚笨,但也知道一诺千金,臣妾不会也不愿失信于皇上。”
“谢了。”
玄烨低头摆弄着腰带上的玉佩,又道:“其实这样是对你好。”
可不是吗,凡是对贵妃动过蠢心思的人,包括玉莹在内,哪一个都下场凄凉。
文佳明白,玄烨这是先礼后兵,好话说完,若是再不知趣,往后就只剩心狠手辣了。
看着玄烨离去的背影,文佳呆愣住了,眼睛又酸又涨,原本以为都哭够了,怎么眼泪还是会轻而易举地落下来。
她听到玄烨在院子里大声咳了两下,似乎憋闷了一晚上,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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