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赶着时辰先往奉先殿祭拜先祖, 再往太和殿阅宝册。
王公百官序立左右, 册封正使索额图, 副使李霨上前跪拜听旨。
玄烨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声音不大:“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册立妃钮祜禄氏为皇后,命卿等持节行礼。”
索额图和李霨领受旨意,持节前行,校尉舁册宝亭随行出协和门,至景运门。
因外臣不能入内廷, 在景运门处由内监接过册宝亭再往储秀宫去行礼册封。
玉莹身着皇后吉服袍, 双目微阖坐于正殿内宝座之上,右手敛于袖中, 拨弄着念珠。
殿中沉水香的气味若有若无, 北墙下黑漆嵌螺钿云龙纹翘头案上的西洋钟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此刻听来尤为明显。
“嗖嗖嗖”净鞭抽过的声音从墙外传来,玉莹猛地睁开眼睛。
玲珑也听到了,侧首看向玉莹, 说话时已经含了几分颤意:“娘娘,皇后册宝到了。”
“走吧。”玉莹搭了玲珑的手起身, 这一路如此艰难, 曲到高潮, 想说的也不过是走吧。
院中秋阳晴好, 洒下一片碎碎的金辉, 玉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宣旨内监缓然开口:“朕惟道法乾坤、内治乃人伦之本。教型家国、壸仪实王化之基。资淑德以承庥。宜正名而惇典。咨尔妃钮祜卢氏。乃公遏必隆之女也。钟祥世族。毓秀名门。性秉温庄。度娴礼法。柔嘉表范、风昭令誉于宫庭。雍肃持身、允协母仪于中外。兹仰承太皇太后慈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诚孝以奉重闱。恭俭以先嫔御。敬襄宗祀、弘开奕叶之祥。益赞朕躬、茂著雍和之治。钦哉。”
一直面色平静的玉莹在听到“公遏必隆之女”时泫然泪下, 阿玛你听到吗,女儿做到了,不管为此付出过什么,女儿总是是做到了。
授以册宝,皇后仪仗往坤宁宫去,内监再回景运门复命。
玄烨则率领群臣往太皇太后、皇太后宫行礼,再往太和殿颁诏天下。
等到设宴群臣,等玄烨换了朝服,往坤宁宫来的时候,已近傍晚时分。
玉莹从门纱中望着玄烨一阶阶走向自己,竟然生出几分少女的羞涩。
这一生,终有一次,是你走向我。
走到一半,玄烨停了脚步,转身交代了梁九功几句,复又快步走完了最后几阶。
玉莹的心怦怦直跳,她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嘴唇,跪下行礼: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玄烨声音平静,淡淡道:“起来吧。”
按照册封礼仪,新后须向皇后行六肃三跪三叩的大礼。
玄烨在坤宁宫正殿的宝座上坐定,当年柔舒是在东暖阁向他的行大礼,如今想来,的确物是人非,
恍如隔世。
礼毕,宫人们都纷纷退下,殿内高燃的红烛,浓郁的四合香气味似乎都在诉说着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暧昧。
“恭喜你,心愿达成。”
玄烨抿唇望向玉莹,倒不是讽刺,是真心祝福。
玉莹一愣,勉强撑着得体的笑容,“多谢皇上成全。”
玄烨缓缓自地坪上下来,似漫不经心道:“中秋家宴你抱病,咱们俩有多久没见了?”
“上回皇上见臣妾,是除夕家宴,算来已有两百天了。”
玉莹跟在玄烨身后,他身影修长,肩骨平平,负手而行,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气定神闲。
玄烨回身一笑,让玉莹有片刻的恍惚,仿佛这些年隔在她们之间的猜忌,怨恨,甚至一条条人命,仿佛都不存在了。
”你知道吗,朕也在盼着这一天,盼着还清你的这一天。”
玉莹宛然一笑,轻声道:“皇上何出此言。”
“朕不想再跟你纠缠不清了。今天以后,你是朕的妻子,等你百年,朕会亲自扶灵下葬,送你一程,但在那之前,你我再无瓜葛。“
昙花一现的笑意从玄烨脸上褪去,此刻他眉头微蹙,凝视着玉莹。目光里是疲倦,是冷漠。
“你我再无瓜葛?”玉莹轻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弄不清楚这几个的意思,她有些茫然地望向玄烨,“是因为贵妃吗?”
“你明知故问,她的孩子折在了你手里,朕之所以一直没有追究,是因为……”
“是因为我的孩子也折在了你手里,不是吗?”突如其来的愤怒险些将玉莹自己掀翻在地,她随手抓住墙上的挂毯,这才不至于跌倒,整个过程,玄烨侧身静静望着她,一双手垂于身侧,动都没动。
“仁孝皇后替皇上料理臣妾,就是替夫君行万难之事,得以她逝去多年,您依旧对她念念不忘,把理应在东暖阁行的帝后合卺之礼,挪至正殿。臣妾不过是效仿仁孝皇后,揣测皇上心意,替夫君解心头之患而已,怎么皇上就对臣妾厌恶至极。”
玉莹气息不足,一席话说完,喘着粗气斜斜望向玄烨,带足了挑衅的意味。
没有如期而至的暴怒,玄烨的面色竟然多了几分不忍,他平静出声:“再多一个字对仁孝皇后不敬,朕就下旨将钮祜禄满门抄斩,不信你就试试。”
说罢,玄烨拂袖往殿门走去,清冷道:“玉莹,你真是……可怜又可恨啊。”
就在玄烨的身影只差一步就要靠近殿门的时候,玉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这此生最后一次见道这个她爱了一生,怨了一生的男人了。
“皇上!”
玉莹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凄厉,玄烨应声停了脚步。
“贵妃的事,是我对不住她。可既然入宫,就当知道无法全身而退,不是我,也有别人。”玄烨回身,问道:“你一生屈于仁孝皇后之下,你对她的怨恨,朕或许能领悟几分。但贵妃于你,并无半点威胁,朕交代过你,你为何还要伤害她?”
“因为我嫉妒她。”玉莹再也支持不住了,软软地顺着墙壁跪倒在地上。
说出这句话太难了。
“下一句话,你是不是还要说,你是因为对朕情深,才生出这些贪念?”
玄烨有些无奈地笑了,“时至今日,别再跟朕说这样的话。你的盘算是要嫁祸给安嫔,而你料定当时安嫔的叔叔尚在前线,朕为大局计,一定会轻纵安嫔,如此一来,贵妃便会对朕心怀不满,佟朕便渐行渐远。玉莹,你希望朕同你一样孤独对吗,你希望朕这一生也跟你一样,不得片刻欢愉对吗?可是朕不会如你所愿,朕要好好地活着,看锦绣河山,开太平盛世。”
玉莹愣住了,她是这样想的吗,她一遍遍问自己,是这样吗,你希望玄烨过得不好吗?
烛火跳跃在玄烨隐忍的目光之中,他压着心头所有的愤怒,沉静道:“皇后,你不累吗?”
玉莹抚着起伏不定的心口,艰难地一字一字慢慢道,“臣妾累啊,好累啊。在皇上眼中,臣妾是攻于算计之人,罪孽深重,一无是处,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属罪有应得。可皇上,臣妾对您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虚假,从年少懵懂到如今因爱生恨,不管您信与不信,臣妾一世深情都付与皇上了。”
玄烨幽幽道:“你这一生的罪孽也都付与朕了。”
玉莹泪眼摩挲望着玄烨转身而去的背影,她连眨眼都不敢,这一眼,要看得久一点,记得深一点。
佟宝卿对玄烨的突然前来似乎并不意外,放下手中在绣的花样子,吩咐紫苏去沏茶。
玄烨一言不发地依偎着佟宝卿坐下,将脸埋在她的锁骨窝。
“楚楚。”半晌玄烨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佟宝卿有些疏懒地应了一声,拔掉手上的银鎏金嵌米珠护甲,抬手轻轻拍了拍玄烨的背。
“朕从坤宁宫来。”
“嗯。”
佟宝卿悄悄摆手示意紫苏放下茶就退出去。
“朕听说吴三桂打算在南边称帝了。”
玄烨前言不搭后语的,听得佟宝卿十足的困惑,“吴三桂不过是强弩之末,这个时候称帝,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吧。”
前朝之事佟宝卿说不好,也不敢多说,只能顺着皇上的心意淡淡说两句。
玄烨闭着眼睛,微微笑开:“吴三桂怕是不行了。”似乎嫌自己用词太客气了,玄烨又补了一句:“此时仓促称帝,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快死了。”
“那岂非是好事?”佟宝卿的语调也立即轻快起来,埋怨道:“吓了臣妾一跳,以为有什么变数。”
玄烨懒懒地笑了两声,“能有什么变数,这一仗折腾得还不够吗?”
说罢,玄烨坐直了身子,握住佟宝卿的双手,来了精神:“前朝和后宫的麻烦事朕都能告一段落了,往后朕会多抽出时间陪你的。”
佟宝卿吃吃而笑,但也不觉被他的话勾出了几分向往:“那皇上每日抽几个时辰陪着臣妾?”
玄烨掰着指头,认真算着,除去批奏折,见大臣,经筵听学,习武练字,仿佛……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佟宝卿歪着脑袋,瞧着有些窘迫的玄烨,漂亮的眼睛里是狡黠的笑意;”皇上知道自己平日是怎么诓人的了吧?这话呀都不能细细追究。”
玄烨忍着笑意道:“朕本来想讨你的欢心,又被当面抓了个正着,往后这些话朕还是不说了。”
佟宝卿又不干了:“说还是得说,随是哄人的话,听着倒也舒服。”
“你呀,”玄烨抬头揉了揉佟宝卿的脸蛋,“要不朕也不做什么明君,不要这万里江山了,肆意放一把火博得美人一笑?”
“臣妾才做贵妃,皇上就不要万里江山了,这是成心跟臣妾过不去呢呢?”
听了这话,玄烨笑得伏在炕桌上,他好久都没这么痛快地笑过了。
佟宝卿把人拉起来,目光潋滟,颇为动人,盈盈道:“昨晚上又被皇上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臣妾讨要的贺礼呢,今儿再不给,可就赶不上了。”
“你去过瀛台吗?”
佟宝卿点点头,“皇上说的是西苑的瀛台?当年先帝爷称之为人间仙境,这才赐名瀛台,可是臣妾一次都没去过。”
“朕命人返修了瀛台,特意在岛上盖了一座蓬莱阁,阁楼二层,无遮无挡,水天一色,可看海品茶,送你做贺礼如何?”
“无奈今年夏天雨水多,工期延误了几日,不过还好,秋凉前大抵能过去住几日。”
见佟宝卿又惊又喜,玄烨神色飞扬起来:“你还记得你说过……”
“臣妾记得,臣妾曾说不知道海上升明月是怎样美轮美奂,想亲眼看一看。”说着,佟宝卿便软软地伏在玄烨的怀里。
玄烨搂着他,温然道:“西苑的景致有限,等来日朕带你去江南,去福建,一定要让你亲眼看一次海上生明月。”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佟宝卿听着玄烨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皇上……这样的心思用在臣妾一个人身上便罢了,不许再往别人那献殷勤了。”
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怀里的人忽然郑重发出警告,玄烨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连忙道:“你可千万放心吧,哄你一个人朕就够了,也没那闲功夫再去管旁人了。”
“那就好。”佟宝卿哼咛一声,带了些往日的蛮不讲理,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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