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凉, 宫灯初亮。
玉莹站于廊下, 看着随风绰绰摇摆的树影, 心间一片清宁。
“娘娘, 奴婢伺候您沐浴吧。”玲珑站在远处等了许久才上前来回话, 她也不忍打扰玉莹这片刻的心醉。
玉莹的目光晃晃悠悠落在院中的铜鹿像上,平静的声音里带着历时弥久的寂寞:“这是在储秀宫的最后一夜了,再多看看吧。”
玲珑浅笑应着:“往后娘娘就是后宫之主了,想要再回来看看,住几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康熙四年, 本宫带着你从顺贞门偏门由嬷嬷领着进宫, 在这方院子里一住就是十几年。而仁孝皇后是从午门百官迎贺簇拥而来。本宫听说迎亲的队伍是头天夜里亥子之时从宫里出发,丑寅之间才全部到了赫舍里府邸, 光是皇后妆奁就整整两百抬, 你说那该是多大的阵仗啊。”
玉莹有些自嘲地笑了, “这一生再如何,本宫也不过是个继后罢了。但本宫知足了。”
玲珑上前让玉莹搭了自己的手,温然道:“此次册封已然补行纳采、大徵如大婚礼, 皇上还派遣了官员往天地、太庙后殿祭告,是对娘娘十分上心了。”
屋里小宫女们已经摆好了朱漆描金澡盆, 一旁摆了十只彩绘漆云凤纹大圆盘, 每只圆盘上是二十条崭新的白色巾帕。
一切准备停当, 只留下玲珑贴身伺候着, 其他宫人都在门外随时听后吩咐。
“娘娘, 奴婢在水里兑了玫瑰汁子, 一回儿再用玉面珍珠粉给您敷脸。”
玲珑用滚热的毛巾将玉莹的头发包裹起来,熥完之后再用丁香油,明日的发丝顺滑又油亮,还不腻手。
玉莹微阖双目,被徐徐的热气蒸腾得很是舒服,有了几分困意。
“承乾宫近日如何?”
玲珑听到玉莹发问,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不惊不慌道:“一切如常。”
“如常?”玉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娘娘不是看了敬事房的存档吗,这些日子皇上忙着前朝之事,又往昌平去了些时日,没入后宫。”玲珑克制的语气淡淡的。
就是这过分淡然的语气让玉莹更生了几分疑虑:“那皇上今晚宿在哪里?”
“皇上明日一早就得往奉先殿去祭拜先祖,今夜定然是宿在乾清宫了。”
玉莹睁开眼睛瞧向玲珑,不悦道:“你今晚真是对答如流啊。”
玲珑一怔,旋即跪在地上,垂首道:“奴婢不敢欺骗娘娘……”
“皇上,今晚在承乾宫?”
玉莹的语气里不是生气,不是恼怒,是不解。
玲珑点点头。玉莹失笑出声:“本宫受教了,原来这世间真有佟宝卿这样的人。”
“奴婢也不想不明白,那一日佟贵人自御花园见过娘娘,回承乾宫后明明是大发雷霆,与皇上也是许久未见。可自皇上从昌平回来后,又好像缓和了许多。”
玲珑说着话,抬手去解裹着玉莹头发的毛巾,不小心黏了一根发丝,玉莹低低“嘶”了一声,玲珑赶紧跪下回话:“娘娘恕罪。”
玉莹长长吐了一口气,慢慢道:”她就真的不信?”
玲珑换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再替玉莹裹上头发,细声细语道:“奴婢死罪,但奴婢还是想问娘娘一句,对佟贵人的孩子动手,娘娘是否得了皇上的暗示?”
“你觉得呢?玉莹反问。
玲珑垂眸思虑片刻,低声道:“奴婢觉得是。”
玉莹自鼻间吐出一声“哼”来,“你瞧,你也信了不是。”
“奴婢随娘娘进宫这些年,多少也算是看了些世事,佟家的势头虽说不必往日咱们府上,可佟国纲,佟国维年纪轻轻,实在可畏。”
玉莹点点头,“你说的在理,可皇上的确没有这样的旨意。”
“当年鳌拜想要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后,给皇上的奏折里说赫舍里柔舒乃满洲下人之女,就这样一句话,在后来皇上给鳌拜的罪状里就有一条不敬皇后,你瞧皇上是不是记仇的人。”谈起往事,玉莹总显得有些疲惫,“皇上是少年圣君,这一点毋庸置疑,可皇上亦是少年。当日之事,皇上不是没有愧疚,但是以当时的境况,他不得不做如此抉择。可现在不一样了,本宫在想,康熙朝最大的难关怕是已经过去了,往后就是盛世太平。”
玲珑听了这话,忽然有些伤感,低声道:“娘娘您也是陪皇上一路熬过来的。”
玉莹瞧一眼玲珑,笑而不语。
没说出来的那话是:我不是陪他,我是自己熬过来的。
承乾宫里,玄烨和佟宝卿说着闲话。
佟宝卿忽然想起来,问道:“皇上之前说要送给臣妾一份贺礼,不会因为臣妾前些日子闹了一场,就不给了吧。”
玄烨枕着双手,瞧一眼盘腿坐在床边梳头的佟宝卿,“嗯”了一声。
佟宝卿立即撅了小嘴,不满道:“都不知道皇上是这样小气的人。”
“如今知道了?”玄烨笑道:“知道了就好。”“三哥哥!”佟宝卿拉长着尾音,撒娇道,“别闹我!”
玄烨扬一扬下巴,逗她:“再叫一声听听。”
佟宝卿一摊手,“先给了贺礼再叫。”
玄烨伸手想握住佟宝卿,佟宝卿一反手打在她手背上:“贺礼!”
“你要用手接那贺礼?”玄烨笑了笑,“怕是拿不了。”
“这么沉,”佟宝卿琢磨着,顿时没了兴趣,“那定然是个什么铜炉啊,瓶器什么的,也没有什么精巧的心思嘛。”
“妮子刁钻,想要什么轻巧的心思?”
玄烨曲着腿,斜靠在软枕,笑眼瞧着佟宝卿。
“总该是有皇上心思的,不能是那些现成的玩意。”佟宝卿说得振振有词,理直气壮,似乎忘了不日前自己才用鞭子在玄烨锁骨了留下了一条红痕。
玄烨伸手一拉把佟宝卿拽进怀里,凑在她耳旁问道:“那你先告诉朕,你心中的疑虑可解了?”
佟宝卿想了想,眨巴着眼睛望着玄烨,“听实话?”
“实话,”玄烨点点头,旋即又道:“哦不,假话。“佟宝卿忍不住笑出声来,才要开口,玄烨又垂头丧气道:“那还是说实话吧。”
“实话就是,没解。”佟宝卿迎上玄烨低落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但是这疑虑与皇上无关,与臣妾自己有关。年岁越大,臣妾反而没了少年时的勇敢,臣妾理应有更好的样子,不仅仅是于皇上而言,于臣妾自身而言也是如此。”
“昨日臣妾忽然想起,当日册封的圣旨到府上,臣妾接了旨意,对自己说恩爱夫妻不长久,皇上没有那么喜爱臣妾,臣妾就如水相伴,也是一桩妙事,等来日臣妾走了,皇上也不至于太伤心。”
玄烨立即止住她:“说什么呢。”
“您听臣妾说完,”佟宝卿目光温柔,“进宫之后,皇上对臣妾越来越好,臣妾这一颗心似乎就越来越贪,什么都想要。想要人前端庄贤惠,想要在皇上身边卖乖撒娇,想要不受伤害,想要皇上只喜欢臣妾一个人。”
佟宝卿羞赧一笑,望向玄烨:“是不是很傻?所以臣妾不是不信皇上了,是不信自己了。”
“有件事,朕骗了你。“玄烨忽然开口,吓了佟宝卿一跳,她浑身上下都紧绷起来,自尾巴骨到头顶蹿着一股凉意。
玄烨捏了捏她的手,“你别怕,朕骗你的是另外一件。”
“朕曾经冷了你两年,你可知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皇上好像说过,不想要臣妾进宫?”佟宝卿松弛了一些,回忆道,“又说想要臣妾磨练性子。”
佟宝卿觉出些不对劲,盯着玄烨:”到底是为什么?”
玄烨抿唇而笑,神情有些怪怪的:“真正的原因,是朕知道容若喜欢你。”
“你或许不知道,但朕知道。”
佟宝卿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坐着。玄烨似乎怕她害怕一般,用力握着她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手心里来回摩挲。
“容若在朕身边多年,这样心思即便已经尽力隐藏,却总是会在无意间漏出来。所以,朕那个时候犹豫过,朕舍不得己,也怕伤了容若的心。”
玄烨的面色沉静下来,语气舒缓道:“叫你进宫抚养胤礽是无奈之举,但也的确是朕给自己的借口,你入宫之后,朕更庆幸当年没有放你走。有些话朕也不怕同你说,明珠风头渐盛,朕在他府上派了人,他们给朕的线报,也难免有些是关于容若的只言片语。他娶了卢氏后,一直冷遇人家,卢氏身体弱,又常年忧思难解,这才郁郁而终。容若对你的情谊,倒是一直未减。”
佟宝卿的眼睛越睁越大,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玄烨抬手盖在她眼镜上,温和道:“你放松一点,别紧张。”
“皇上……皇上……”佟宝卿艰难地叫了两声,还是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你还记得,朕曾念给你听容若写的诗: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佟宝卿怔怔点头,“可这诗跟臣妾有何关系。”
玄烨淡然而笑,“他作了很多这样的诗,每一首前面都有四个字:楚楚惠鉴。因为朕的暗卫不知道你的小名,以为有什么蹊跷,所以就把这件事呈报给了朕。”
佟宝卿只觉得额头后背都被逼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来,她喘了口气道:“这些,臣妾都不知道。”
玄烨起身往佟宝卿身旁挪了挪,将她圈入自己怀中:“告诉你这件事儿不是兴师问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朕都不会对你有猜疑。因为朕相信自己看到的,感受的,你对朕的心意。”
觊觎皇上的女人,哪朝哪代都是罪不容诛,却能玄烨这样淡然地说出来,佟宝卿望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楚楚,朕喜欢你,越来越喜欢你。你放心呆在朕身边,好吗?”玄烨目光澄澈,在摇曳的烛火之下,折出碎碎的光芒。
“好。”
佟宝卿平静出声,将自己的手交与玄烨手中,
“此后,便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玄烨就要起身往奉先殿祭拜先祖,佟宝卿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空了。
“皇上走得悄无声新的,我都没听到。”佟宝卿由着紫苏扶着下床,有些不好意思。
紫苏低声笑道:“皇上是在西暖阁更衣的,怕吵着小主。”
这么一说,佟宝卿好像记起来,迷迷糊糊之中玄烨好似亲了自己一下,说了句:你昨夜累着了,多睡一会儿。想到这,不免有些脸红,便抿唇浅浅笑了。
册封的服饰比平日繁复不少,一层层一件件地穿了衣裳,佩戴了领约,采帨,朝珠,佟宝卿已经觉得背后冒出细汗,又见春苓和紫苏一起捧了贵妃吉服冠来,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这册封礼一回也就罢了,真是受罪。”
吉服冠以东珠贯三层,每层都装以东珠三,珍珠十七,上衔大珍珠一。朱纬上周缀金凤七,饰东珠九,珍珠二十一。后有金翟一,上饰猫睛石一,珍珠十六,翟尾垂珠,凡珍珠一百九十二,三行二就。中间金衔青金石结一,东珠、珍珠各四,末缀珊瑚。冠后护领垂明黄绦二,末缀宝石,分量的确不轻。
春苓笑道:“这样有福气的罪,也就咱们娘娘受得。”
佟宝卿伸手接过吉服冠掂了掂,皱了眉头道:“真的好重呀。”
紫苏这边又捧了金约来,笑道:“娘娘,得先戴了金约再戴冠。”
单单那贵妃金约上镂金云十二,饰东珠各一,以珊瑚为间,红片金里,看着甚是精巧。后系金衔绿松石结,贯珠下垂,饰有珍珠二百有四,三行三就。中间金衔上还有青金石结二,每具饰东珠、珍珠各六,末段缀有珊瑚。
佟宝卿默默垂首,由着她们伺候自己佩戴,紫苏忽然有些感慨,低声道:“奴婢忽然想到当年娘娘进宫的时候,奴婢伺候您梳头的光景了。”
“是啊,一晃都三年了。”佟宝卿笑应着。
紫苏抿着唇,上上下下打量着佟宝卿,道:“娘娘没怎么变,还是一样好看。”佟宝卿侧过身去,看着镜中一身华服的自己,想到当年入宫时,不过一只玉钗为饰,而那只玉钗还是纳兰容若所赠。
容若的心意,不是没有觉察,是不愿觉察。
这一生就这一颗心,已付给玄烨,也不必再无端叨扰旁人了。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佟宝卿在心里对容若生出些许愧疚之情,垂眸望向状态静静躺着的玉钗,轻声道:“把那玉钗收起来吧,往后就先不用了。”
紫苏稍稍一愣,又想那玉钗用了多年,样子的确过时了,不用也罢,便应声给收了起来。
一切收拾妥当,春苓端了燕窝来,对佟宝卿道:“还有些时间,娘娘先进一碗燕窝,今日有的忙了。”
佟宝卿接过胭脂紫釉碗,一勺勺小口抿着,垂眸不语,似若有所思。
春苓垂手立在一旁,温然道:“娘娘在想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帖?”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握玫瑰,必承其伤,这贵妃服冠如此繁重,想必来日的路也不好走。”
佟宝卿的目光里带着丝丝酸涩,声音轻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风会越来越大吧。”
“娘娘,”春苓慷然笑道:“这时间哪里都有风,好在皇上是愿意为娘娘遮风之人。”
佟宝卿嘴角轻扬,眉眼弯弯朝着春苓点了点头。
丙寅之时,册封使持节往承乾宫来授册宝。
佟宝卿在院中跪下,恍然又如当年在佟府接圣旨一般:
“朕惟佐理内廷、宜备赞襄之位、协宣阴教、允资淑慎之贤。爰考彝章、式隆典礼。咨尔佟氏、笃生名族、克备令仪。赋质端良、彤管之徽音夙著、禀心恭顺、褕衣之锡命攸宜。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册宝册封尔为贵妃。其益懋柔嘉、翼中壼而敷雅化、永怀祗敬、导嫔御以树芳型。钦哉。”
“臣妾叩谢皇恩。”
佟宝卿伸手接过贵妃册宝,但她明白,于她而言重要的并不是这一方金疙瘩,而是那年皇上将她从马下救起,裹在怀中之时,那怦然而来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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