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朕的, ”玄烨提高了声音, 是按压不住的愤怒:“朕对你从未有过隐瞒, 你却对朕疑心至此, 是你欠朕的。”
玄烨起身一步步朝佟宝卿逼过来, “这两年你端静娴淑,善解人意,事事妥帖,像裹了层蜡一样,连朕都骗过了。怎么, 终于被吓破胆了, 支持不住了,想走了?朕的紫禁城岂是你想来就能来, 想走就能走的, ”玄烨一只手握住佟宝卿胳膊, 将她摁在身后的柱子上,带了几分嘲讽的笑意:“朕还真以为贵妃娘娘是历练出来了,却不曾想这道行浅得很嘛。”
佟宝卿身形小, 被玄烨欺着,根本动弹不得。
“是不是玉莹告诉你, 她对你下手, 是朕的旨意?”
“是, 是, ”佟宝卿咬牙切齿, 艰涩出声:“她说当年你如何叫仁孝皇后对她, 如今便叫她如何对我。”
“玉莹心思缜密,善用心计,不是朕瞧不起你,是你真的不是她的对手。”玄烨微微勾唇,低声道:“杀人诛心,她不杀人,但她诛心。”
“朕若说没有,你信吗?”
“我不知道!这样的事,即便你做了,你又如何会承认?”
佟宝卿眨一眨眼睛,豆大的泪珠簌簌落下来,“先为君,再为人,我佟宝卿在皇上您心里有多大分量,我清楚,所以我不知道……”
“你清楚吗?”玄烨掐着佟宝卿的下巴叫她看向自己,一字一顿逼问她:“你真的清楚吗?”
“你知道吗,听你有了孩子,朕甚至起了想立你的孩子为太子的心思,连朕自己都觉得荒唐!”
“是吗?”佟宝卿痛哭流涕,愤怒不已:“那皇上真是够隐忍的,即便如此,还依然要册封钮祜禄为皇后,这就是你对咱们孩子的深情?于皇上而言,收服四海人心,建康熙盛世更重要。你又何苦装出一份情深的模样,讲出那些诸多的无奈。”
“继续,”玄烨平静道,“你继续,朕就看看你还能往朕心里扎几刀。”
佟宝卿使劲地想要推开玄烨,无奈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摁着自己,佟宝卿有些奔溃了。”
“皇上你走吧,我现在不清醒,也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半晌,玄烨抿了抿了嘴唇,清冷道:“是谁说这紫禁城是她自己要来的,不走了?”
“是谁说遗憾朕最难的时候,没有陪在朕身边。”
“你就打算这么陪?”
玄烨声音清冷,却压迫得佟宝卿喘不过气来。
“册封继后的旨意朕之所以没有收回,是因为……她已经时日无多了。”
玄烨的眸色忽然黯淡了下去,声音也变得低沉:“她怨恨朕,朕知道,却不知她怨恨朕到了疯魔的地步。前些时日朕处理胡太医的时候,才从他得知,朕下了册封的旨意之后,她便一直在服药,一种耗尽气血,毒害五脏的药。她身子不好,是因为她不想让身子好,她想做皇后,却不想多做一日皇后。胡太医说以她每日的用量,也就堪堪撑到年后,她刚烈至此,也算是蜡炬成灰泪始干了。”
“朕虽并非有心,却害得她一世凄楚,她所执着不过是朕幼时的许诺。这皇后之位,便还她吧。”
玄烨无奈道:“你不是她的对手,朕也不是。”
佟宝卿频频摇头,冰凉的眼泪甩在玄烨的手上,她喃喃道:“是我没用,这些尔虞我诈,故弄玄虚太叫人恶心了。我对皇上一片真心,自以为皇上不会辜负,可是,可是玉莹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不也跟皇上走到这样互相伤害的田地吗?”
“怎么说?”玄烨稍稍松了手,沙哑道。
“你见她写的字吗?跟皇上的一模一样,臣妾曾模仿过皇上的笔迹,知道若不是出于真心,又如何能学得不差分毫。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佟宝卿泣不成声:“对皇上付出真心,又有何用。”
玄烨哑然失笑,“你小瞧她了,书法上她天赋异禀,她不光能写得一手跟朕一模一样的笔迹,太皇太后,太后,遏必隆,裕亲王,有一个算一个,她都能学得十分相像。更别提临摹名作,怕是真主前来都难分真假。不是情深,只是她擅长,对她来说是极简单的事。”
“你不一样,楚楚,你不一样你知道吗?”
玄烨摇着佟宝卿的肩膀,似乎在叫醒一个沉睡之人。
“或许一开始她对朕是有真心,可之后不过是不甘心,不甘心落于赫舍里之后,特别是遏必隆获罪以后,玉莹就变成了一个极精巧的物件,她无悲无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心只想着重兴门楣。朕想要拉她回来,却是无能为力。”
玄烨见佟宝卿不像刚才那样激动,便抬手覆于她面上,柔声道:“你别怕啊。”
你别怕啊。
佟宝卿一愣,旋即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玄烨将她抱进怀里,平静出声:“江山重要,皇权重要,楚楚也重要。其他人与朕最终陌路,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有你,朕如何都不会放手,你明白吗?”
“朕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叫你心有顾虑,所以不着急,咱们慢慢来。”
“朕还有一生时间来像你证明,你真的不知道你在朕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佟宝卿一直垂在身侧地手慢慢举起,抱住了玄烨的腰身。
过了中秋,大封即在眼前。
内务府又重新送了吉服来,是一件蓝地云龙妆花纱夹对襟的褂子,衬里为月白色缠枝莲暗花直径纱。通身满布云纹,色彩以绿、蓝、红的晕色为主色调,浓艳而庄重。
虽然不比从前那件孔雀羽穿珠彩绣云龙吉服袍精贵华美,可佟宝卿却更是偏爱这一件。
随着吉服还送了些首饰,佟宝卿挑拣了几样首饰,往钟粹宫来看望荣贵人。
康熙十六年三月,一向体弱的长生得了一场重症风寒,没撑过去。同月,荣贵人又诞下了一个小阿哥,皇上取名胤祉。
又是丧子之痛,又是添丁之喜,荣贵人悲喜交加,又因为难产,病了好些日子。
小半年过去了,荣贵人的精神还是不大好,总是恹恹的。
即便是被册封了荣嫔,对她来说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给贵妃娘娘请安。”荣贵人见佟宝卿来了,自然是欢喜的,但礼数上也必得周全。
佟宝卿握住荣贵人,连忙道:“姐姐无须多礼,更何况还未行册封礼。”
荣贵人垂眸浅笑,“不就是明天的事儿,差这几个时辰又有什么要紧的。”
让了佟宝卿在炕上坐下,荣贵人随手拿起搁在炕边的披风搭在身上。
虽然入秋后早晚有些凉意,可见荣贵人这般畏凉,佟宝卿还是有些担心。
“姐姐,明日册封,想来内务府送来的东西已是齐全,我只挑了几样觉得衬得上姐姐的首饰,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荣贵人颔首而笑:“贵妃娘娘每日要料理这许多的事情,还要惦记着臣妾,真是叫臣妾过意不去。”
佟宝卿伸手覆在荣贵人的手背上,关切道:“姐姐的手这样凉,可请太医调理过了?”
荣贵人轻轻摇头,“这些年落下的亏空,怕是华佗在世也难调理了。好在不过是些小病小痛的,也无大碍。”
佟宝卿沉吟片刻,又道:“我才听敬事房的人说,姐姐身体抱恙,太医院的人请旨撤了姐姐的绿头牌,既然如此,姐姐为何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多叫几位太医来给姐姐诊脉,叫姐姐好得快些。”
“自打长生没了,我忧思难解,体虚乏力自然是有的,”荣贵人半低着头,郁郁道:“可叫撤绿头牌的事儿,是我自己的主意。入宫多年,承蒙皇上一直眷顾,但这些年来,算上长生我已经没了四个阿哥,是我福薄承受不住。如今我只盼着胤祉能平平安安的,若是连他也……我便有心也活不了了。”
说着,荣贵人便掉了眼泪,赶忙用手抹了,有些不好意思道:“也不怕跟贵妃娘娘说句心里话,承恩于我已是负累,当初仁孝皇后举荐臣妾,臣妾是无路可退,如今,心力交瘁,是真的疲倦了。”
疲倦了。
连千恩万宠的佟宝卿都时常觉得疲倦,别人自不必说了。
佟宝卿低低叹了口气,抿唇笑道:“既然姐姐有自己的打算了,那便也是好的。”
“贵妃娘娘,”荣贵人起身施了一礼,“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姐姐说就是。”佟宝卿拉她坐下。
“胤祉是阿哥,来日不管是拔尖也好,庸碌也罢,左不过会熬到成年封王,只是小公主……我本就出身低微,如今更是力不从心,还请贵妃娘娘对公主多加照拂,来日给她指一门好亲事。”
佟宝卿点头笑道:“这些事情,不用姐姐说,我也自会上心。只是公主今年才四岁,姐姐就想得这样长远,这为娘的心思真是叫人猜不透啊。”
“叫贵妃娘娘见笑了,”荣贵人有些难为情,脸上腾起一片红晕,“臣妾现在一心只为了两个孩子,白天黑夜想的都是她们。怕也是用心过度了。”
“亲娘疼孩儿再如何都没有过度之理,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从钟粹宫出来,佟宝卿淡淡道:“去御花园走走吧。”
春苓伸手扶住佟宝卿,含了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道:“小主似乎有些替荣贵人可惜?”
佟宝卿提起裙摆,迈过长康左门,摇头道:“荣贵人六次生育,哪一次不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如今她是想开了,我只是有些心疼她。”
“荣贵人的绿头牌撤了些时日,钟粹宫里就大不如从前了。奴婢瞧着连屋子里摆的盆景都是下等货色。”
春苓说的是实话,从前的钟粹宫虽跟承乾宫无法相较,到底也是宫里头红火的地方。
“你去提点一下内务府的奴才,不许她们怠慢了钟粹宫。”
佟宝卿深吸一口气,“这桂花的香味真是浓郁,咱们收些,回去酿酒。”春苓有些动容,浅笑着望着佟宝卿,目光盈盈润润。
“怎么了,瞧着我做什么?”
佟宝卿抬手轻抚鬓边的宫花,问道:“可是我头发乱了?”
“没有,”春苓感慨道:“奴婢只是觉得从前的小主回来了。”“这两年,小主变得不大一样了,如今好像又变回去了。”佟宝卿伸手接过一朵被风吹落的秋海棠,神情悠然,“还是变了些的,只不过没有那么害怕了。”
跟春苓一起,拿帕子收了些桂花,回到承乾宫的时候,玄烨正在院子里陪着胤礽玩。
玄烨一身明黄色缂丝常服袍,蹲在胤礽身旁,低声笑道:“你这样不对,看阿玛的。”
佟宝卿忽然就湿了眼眶,她揉了揉眼睛,上前行礼:
“皇上金安。”
自上次风波之后,再见玄烨,佟宝卿总是些许的不自在。
玄烨扬起头来,秋日暖阳映在他的脸上,晕出一片金色的光芒。
“明日就要行册封礼了,朕来看看贵妃娘娘,你怎么眼睛红了?”
玄烨揽过佟宝卿,“来,叫朕看看。”
“风大,进了沙子。”佟宝卿有些不好思,低低垂眸。
“害羞了?”
玄烨低头瞧着佟宝卿飞红的脖子和耳朵,带了几分戏谑道:“挺好啊,这小闹胜新婚。”
佟宝卿不好意思地眯了眯眼睛,推着玄烨往屋里去,一边低声道:“外头风大,快进去吧。”
玄烨脸上带笑,慢吞吞地随着佟宝卿进屋,忽然想起什么,叹气道:“朕要同你说一件事,容若的发妻卢氏昨日病逝了。”
“本来入秋后,容若就犯了咳疾,今日听明珠说,容若伤心过度,也病倒了。”
“世事无常啊。”听到这样的消息,佟宝卿不觉低落了几分,软软地倚着炕桌坐下。
“臣妾进宫那年,容若才成亲,这才不过三年的功夫。”
玄烨点了点头,深深望着佟宝卿:“所以,往后你不许再胡思乱想,有什么话都要跟朕说清楚。”
佟宝卿睫毛微微抖动,她有些无奈地笑开,“伴君如伴虎,即便是臣妾也偶尔提心吊胆。”说罢,佟宝卿又拉了玄烨的手,低着头小姑娘一样承认错误:”当然,砸东西,抽鞭子这样的事儿,臣妾肯定不会再干了。“
“你过来,朕给你看样东西。”玄烨伸手要去解自己领口的衣扣,佟宝卿大惊失色,一把摁住玄烨的手,害羞道:”皇上这是做什么呢?”
玄烨瞪她一眼,手下没停,扒开衣领,锁骨上赫然一条淤青,颜色已经淡了,想来是有些时日了。
“拜佟大小姐所赐,朕长这么大,头一回被女人打出了伤。”
佟宝卿小心翼翼探出手指,又是心疼又是后悔:“还疼吗?”
”疼,这疼!“玄烨拉了佟宝卿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佟宝卿一张笑脸憋得通红,吞吞吐吐道:”那……皇上也抽臣妾一鞭子?”
玄烨一收胳膊把佟宝卿带到了自己腿上,没好气道:“抽你?比朕抽自己还疼。”
顿了顿,又蹭着佟宝卿的侧脸道:“你都不知道朕身上有这条伤吧?”
佟宝卿点了点头,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小心翼翼道:”皇上习武多年,怎么躲不开臣妾这三脚猫的功夫。”
烨伸手在佟宝卿的腰上掐了一把,低沉着声音道:“所以是怪朕咯?”
“怪臣妾,怪臣妾!“佟宝卿搂着玄烨的脖子,赔着笑脸道。
”说回刚才的,你不知道朕身上有这条伤,这就意味着……自那日之后……你就没有……”
玄烨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半,佟宝卿就意会了,急忙堵住了玄烨的嘴。
用自己嘴。
一阵温软甜香之后,玄烨在佟宝卿耳边低声笑开:“孺子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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